當你和雲峰鎮絕大多數人再見到我時,我已不是那種粗粗的樹蔸上 一個英文字母“W”的型狀了,而是靠右邊的那一筆,被從中截斷,成 了你不難想象的一種形狀,這種形狀讓樹冠看上去有一個大的豁口,很 不平衡的樣子。但是,我還活著,而且活的越來越堅強。
我知道,厚厚的曆史中記載了不少因為道德、禁忌和戰爭而大肆毀 滅屠殺樹木的故事,這些樹木,被看成是無辜者或英雄。將樹擬人化為 英雄,如維吉爾用奠基性的章篇,讓樹成為英雄的象征:“如同經年後 木質堅硬的橡樹,阿爾卑斯山的北風到處吹動,比著賽要連根拔起,風 在吹,吹過樹身,樹巔的葉子飄落鋪滿地;樹站在岩石上,它將正麵迎 向宇宙的風,同時將它的根深入大地。這就是英雄。” 將樹看作英雄,是懂樹的人,他們從大樹中讀到了痛苦、堅韌、耐 力、不屈、孤獨的個體特征,並因此反觀自己的靈魂。泰奧多爾·盧梭 終日孤獨也呆立勾勒樹的肖象,分享樹的痛苦,他很早就將樹比作神話 人物,《聖經》和荷馬史詩中的英雄,看到樹被砍伐,他認為這是對 “無辜者的屠殺”。
我對這些將樹看作英雄的詩人一直心存無比感激,但是對這些“英 雄論”又不能完全苟同:道德與禁忌總是人類的偏執和過激行為,以某 種道德的規範,某種禁忌的雷池,許多樹生來就有罪了。它們是自然的 寵兒,是上帝的使者,是人類的伴侶,他們不應該被卷進人類的肮髒遊 戲中。無論樹木花草,它們都同樣高貴、莊嚴、自尊和偉大,梭羅對於 樹的體悟與解讀,才堪稱是樹的知己。
幺妹是我的知己。我在他的心中不是英雄,而是個和她一樣受命運 支使的弱女子。她每天都來看我,在我麵前呆呆地站一會兒,看我有什 麽變化,偶爾還會拾起樹下的金黃葉子看看,然後再仰望那個傷口。她 一定很驚異,我已經挺過來了,因為傷口正在變幹爽,傷口末端周圍已 經又有綠的樹芽冒出。在樹的生命中人們看見的那些,自然傷害都不是 真正的傷害,風扭曲樹葉,甚至將樹連根拔起;雪壓斷樹枝,將整個大 樹一片片按倒;還有山火,一旦燒起來,劈劈啪啪,整座森林都會被燒 掉。可是風的作用是森林離不開的,它像梳子一樣清理掉積壓在樹杈上 的腐葉,幫樹來傳播它們的種子,如果樹葉不被清掉,這棵樹的一些樹 枝會因為密不透風,缺乏陽光和氧氣而死亡。樹枝死掉了,整個大樹也 就危在旦夕。如果沒有雪,就凍不死根部與土壤裏的害蟲,樹就沒有一 個冬天的安眠。加州國王穀的雪曼將軍樹周圍都用粗粗的木欄圍起來 的,禁止人們進去與大樹合影,就是怕驚擾了樹的冬眠。至於火那就太 重要了,火讓森林有了自新的能力,火燒裂了沉睡在土壤中的種子, 千千萬萬棵小樹便會浴火重生,而大樹也會因為火的炙烤,煥發出生命 的活力。
《創世紀》的開篇就有樹,那時上帝命令:“陸地要生長各種各樣 的植物,有產五穀的,也有結果子的。”一切都照著他的命令完成,於 是,陸地生長了各種各樣的植物和樹木。這是在第三天就創造了它們。
植物要比人類提前誕生。遠在幾十億年前,植物先在海洋建立自己的棲 息地,當陸地從海水浮出時,植物便登陸亮相。而人類在地球上立足不 過才短短二百萬年的曆史。在整個生命中,真正愛人類的生命不多,大 概隻有樹木一種。樹木的提前誕生就是為了迎接人類的到來,樹木還給 這個星球帶來了難以名狀的美。樹木的善良是徹底的,盡管人類將這種 善良利用揮霍殆盡,樹木也無怨言,隻要有機會仍然勃勃生長,欣欣向 榮。這是樹木的神性,這種神性不可更改,也不會後悔,因為它真的愛 人類,它是為人類而生的。到這時我覺得,神性來自於自然的稟賦,來
自於自我的覺醒。在每天與幺妹的對視中,在幺妹暖暖的愛意裏,我感 受自己與生俱來的神性,這種神性也可視為男性的複蘇。高大的樹總是 被認為是堅強的化身。桂花這種雌雄同株的植物是能給人這樣印象的。
“鋸樹風波”是朱氏給碧桂園的一個下馬威,傷口在我身上,血卻 濺得宋瑞清、梅子和幺妹滿身。這桂花不是為迎娶梅子所栽嗎?她連生 了兩個兒子,你因此有了炫耀的資本。好吧,鋸一截桂花就等於在二房 頭上剃了一刀;幺妹是新來的妖精,居然敢把遮羞布弄到我的門前,當 著宋瑞卿的麵,老娘狠狠地打了你的臉。還有宋瑞清,別以為你事業有 成,豪富萬家,但我們朱家一天也沒有怕過你……想起朱氏那天的歇斯 底裏,的確讓人不寒而栗。正是那天的極度恐懼與撕心的疼痛才讓我更 加的堅強起來,朱氏就是碧桂園的女鬼,她存在一天,我就危險一天。
“早就想把它連根刨了!”她的話一直回蕩在我的春天和秋天,回蕩在 我的夢中。這個時候我不再盼望自己有丹桂與銀桂那樣的福氣,也不盼 望身纏紅綾受人崇拜,我隻渴望深深地紮根和迅猛的長大,活著,一直 活著就好,活成長壽大樹和桂花女王,讓朱氏刨不動我。
宋瑞清好多天沒有走出那個小院了。往年這個季節,他都要去窯上 看看,去花瓶溝轉轉,或者到商行、雲峰鎮上走走。這些天他和幺妹就 在後院,連一日三餐都是由廚子送進去。碧桂園的日常家務,也讓管家 負責打理,他整體隻和幺妹一起喝喝茶看看書,擺弄書房裏的那些小古 董。
一天管家拿了一疊信箋和賬簿來敲後院的門,半晌,門開了一個小 縫,露出宋瑞清的臉。
“有要緊的事?” “有一封江西老爺的信。還有今年秋天往來賬目的明細,抵賬賒 賬,感覺現金入庫越來越難。其他的指標也不如往年,商戶們……” “哦,我看看。”宋瑞清接過賬簿和信箋,關上了門。管家還要說 的話隻好從喉嚨退回到肚子裏了。
信是家父大人寫的,說是大姨娘已經過世,母親這兩年也多病,希 望他帶子女回去看看,更重要的是朱氏的父親六十大壽,也希望女兒回 贛探親。
這讓宋瑞清左右為難,如果隻帶朱氏與女兒,梅子母子怎麽安排? 若是一並回去,幺妹怎麽辦?況且路途遙遠,水路漫漫,一來一去至少 月餘。權衡再三,宋瑞清放棄了舉家回贛的打算,決定隻與朱氏和女兒 乘商船去武昌,再從武昌經九江回贛南。
主意拿定,是夜宋瑞清拿著信函來到朱氏的東廂房,當著女兒們的 麵宣布了自己的決定,當女兒們知道要回老家探親,兩個已懂事的女兒 高興得如乳燕翻飛,嘰嘰喳喳,終於可以與那個在夢中出現過好多次, 被母親無數次念叨的老家親密接觸了,還有那個英雄般的外公,一定好 好聽聽他的故事。隻有小小仍不懂事,見姐姐們高興,也跟著揮舞著小 胳膊。
朱氏給宋瑞清端來熱茶:“好狠心,也不想女兒。” “這不是來了嗎?”宋瑞清接過茶說。
“好長時間呢,我都記不得了。”朱氏埋怨的語氣。
“這段時間心情不好,感覺生意每況愈下,訂單減少,挑夫也在減 少。” “所以,你就關起門來在屋裏造人!”朱氏仍然話裏帶刺。
“造什麽人?我是想靜一靜,這世道好像是要變了,我們的生意應 該怎樣打理?”朱氏聽出宋瑞清要生氣了,轉開話頭:“看你也很辛苦 的,隻是心疼不上你。這次回去給我父親做壽,你準備了多少銀子?” “大禮都到老家辦,這裏隻帶點土特產,托兒帶母的很不方便,路 上也危險。” “哦,別讓我丟臉,都說宋家富可敵國,太小氣了,我的臉可沒處 擱。”朱氏的語氣生硬得如石頭砸了他一下。
宋瑞清:“我知道的。”
“好,那……你還不去後院歇息?”朱氏放低了聲音。
“今晚在這裏過夜。” 他在營造和睦的家庭氣氛,畢竟在接下來的一段日子裏,他要和她 路上相處,還要麵見父親和嶽父大人。
一個多月後,宋瑞清如期歸來,讓人意外的是,朱氏和三個女兒並 沒有隨他一同回到碧桂園,也沒有人問他什麽原因。宋瑞清的精神狀態 不錯,帶回了幾套新衣服,從衣服的樣式上看,外麵的世界與雲峰鎮有 了不小的距離。
朱氏沒有回來,讓我輕舒了一口氣,她最好永遠都不要回碧桂園。
這樣想時,我覺得自己也挺惡的,我知道自己實際上是怕,是真正的恐 懼。當時隻是一種願望,誰知道從那以後就真的再也沒有見到朱氏了。
沒有了朱氏的碧桂園,氣氛一下活躍了許多,經常看到宋瑞清攜幺 妹出雙入對,也經常看到宋瑞清去梅子的房間,並和兩個兒子在樹叢 裏、假山旁捉迷藏。我的心也放下了,從此以後,我就能安然無恙地慢 慢生長…… 誰知碧桂園好日子已經過完。這個轉折,是從夏承安造訪碧桂園那 個下午開始的。
夏承安騎著高頭大馬,手持馬鞭,腳蹬深筒皮靴,腰裏挎著手槍, “嘚嘚”地從雲峰鎮街口過來,後麵跟著一行人,人人都端著槍。正在 商行打理的管家,見來者不善,慌忙起身想去通報宋瑞清,卻聽夏承安 叫著: “李管家,瑞清兄弟在嗎?” “在,在,才從老家回來不久。” “好吧,帶我去見見他,好久不見了,說說話。”夏丞安說著,將 馬鞭遞給身邊一個佩槍的人,那人接過馬鞭,牽著馬停在大門口。
“趙隊長。” “有。” “不要讓任何人走進院子,我和瑞清有要事商量!” “是!”被稱為趙隊長的一個立正。
夏承安帶著隨從穿過院子,直奔後院。宋瑞清可能聽到了動靜,從 後院走出來:“稀客,稀客!” 跟在夏承安身後的隨從連忙對宋瑞清介紹道“這是夏團總,夏司 令,這雲峰鎮三鄉十八堡都歸夏司令管啦!” “我和瑞清是老朋友了!”夏承安熟絡地說。
“哦,夏司令,高升了!有失遠迎!” 宋瑞清將夏承安迎進東廂房客廳裏,安排人端茶伺候:“嶽丈六十 大壽回去慶壽才回,給你帶的禮物還沒來得及送到府上。” “哎呀,太客氣,太客氣!”夏承安寒暄道。
管家拿來兩個小盒子遞給宋瑞清。“這是兩盒上好的鼻煙,那壺瓶 內畫的精致呢,嶽丈大人懷裏常用的就是這種,這一盒是一點煙土,英 國的,燒起來吱吱響,油性和香味俱佳。”宋瑞清將盒子雙手遞給夏承 安,語言裏充滿奉承的意味。
夏承安接過盒子放在茶桌一邊:“多謝了,難怪好久不見你, 咦——怎麽沒見大房朱氏太太呢?”夏司令嘴裏的“太太”說得很優 雅。
“去江西拜壽還沒回來。” “你們不是同路?” “是啊,我要回來打理生意,她想多住幾天。” “哎呀,這生意人就是耳朵尖,是不是聽到什麽風吹草動了,宋老 板真是狡兔三窟啊!”夏承安說完哈哈一笑,聽得出他笑聲裏另有深 意。
“沒有哇,好多年沒回去了,想住就讓她住唄。”
“好好好,安排得好。”夏承安話中有話地接過了宋瑞清的話茬: “今日來府上拜會宋兄,也有要事與你商談。” “夏司令但說無妨。”宋瑞清用眼神支走了李管家。
夏承安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說起了事情的緣由: 去年以來,雲峰鎮周圍的幾個鄉,接連出現殺人越貨事件,目標開 始是貨郎、擔夫,往後是富戶人家,這些殺人越貨的盜賊,幹完事就溜 之乎也,也有去當兵的,直接參加更大的殺人搶劫隊伍。盜匪蜂起,雞 犬不寧。州府就讓基層組織安保隊伍,維護鄉裏安全。雲峰鎮周邊幾個 鄉聯合起來成立了維持治安的連保團,組成了三營十連,平日訓練生產 兩不誤,一遇突發事件,匪盜流竄,即聯合起來進行武裝平息圍剿。
“這不,已經去府裏開過兩次會了,發了幾支破槍,一身行頭,其 他什麽也沒有,所有費用都要地方自己籌措。”夏承安一邊說著,一邊 觀看宋瑞清臉上的動靜。
宋瑞清聽到這裏明白了,他明白了夏承安此行的目的,更明白了雲 峰鎮或者說碧桂園的處境,也清楚了生意減少,貨郎擔夫減少的原因。
如果一直這樣時局不明下去,碧桂園的那些分店就很難支撐。生意怎麽 做?是應該有新的布局與謀劃才好。
夏承安見宋瑞清沒有接話,以為自己說得不夠明白,又故作坦然地 說:“大家推舉我當團長,還不是看我人脈好,腰裏有幾個銀子。再 說,當好這個團總,也能為我的兄弟朋友撐腰壯膽。” 當了團總後,夏承安一次性購買了二十支長槍,幾把短槍,在位於 雲峰鎮中心的夏家大院,築起了一幢三層樓高的觀察哨,就像一個炮 樓,四周都留有槍眼,如同喇叭,外闊內小,分別觀察著花瓶溝口,西 峰河穀,雲峰全鎮以及東峰黑灘埡。這樣無論從哪個方向冒犯雲峰鎮, 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同時在七峰村戶設立聯防小組,花瓶溝建立特別行 動隊,一有匪情,多方聯動共同打擊。
宋瑞清為夏承安續上茶水:“有夏司令保護,我們的日子一定會過
得安寧些。” “我也為兄弟準備了個禮物。”夏承安對著門外:“把家夥給我拿 來。” “是。”門外的衛兵遞過來一把盒子槍。
夏承安將這把槍遞給宋瑞清:“拿著吧,關鍵的時候用得著!” 看見槍,宋瑞清被觸動了:“感謝夏司令心裏有我,碧桂園這兩年 生意也是走下坡路。盡管如此,承蒙夏司令看得起我,我每年拿五十兩 大銀作為聯保團日常開支,另再拿十石玉米,一百套碗盆,今年的一次 到位!” 夏團長聽到這裏,一拍大腿,“還是兄弟爽快!所以兄弟這裏我要 親自來,其他幾家大戶都是副官去張羅。”他邊說邊站起來,“一言為 定!我還有雜事,告辭。” 宋瑞清將夏承安送至大門口,衛兵立即牽馬過來,看見大門兩旁都 是荷槍實彈的保安人員,宋瑞清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夏承安接過 馬鞭一躍上馬,抖抖馬鞭,“嘚嘚”而去,那些持槍的人一溜小跑跟在 後麵。
宋瑞清在門口立了一會兒,長長的出了一口氣。返身回到東廂客 廳,桌上的茶碗已被收拾幹淨,唯有那一把槍靜靜地放在桌上,望著這 把槍,宋瑞清的心裏反而更加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