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螺螄殼裏的道場及洞房花燭夜
用經典數學作簡單表達:婚姻(M) = 夫妻(A) + 房子(B)。
對絕大多數城市居民來說,這是70年代中國的現實。
一九五O年代光榮媽媽們的躍進產物此時也到了當媽媽的時候了。但是B並不隨著A的增長而增長。在大城市當過工人民兵糾察隊的大多有這樣的經驗,半夜在公園或綠化地帶查獲的流氓活動時,那些兜裏端著結婚證的男女“流氓”占了相當的比率。
公式中A和B嚴重失調的現實,在造就“流氓”的同時,也造就了一大批室內妝璜布置和改造的大師。如果你到上海的那些小弄堂中去作抽樣調查,你的感歎一點也不會欠於參觀微雕藝術展覽。
鬆花有這樣的思想準備。但到了真正要在婆家上床睡覺的時候,她有點手足無措了。
吃飯的外間,在晚上就成了她、她女兒、她丈夫、她小叔和她公公5個人的臥室。
她以為她的新房是小閣樓,她(他)們三人將在那裏暫且做窩。但她從裏間洗腳後帶著女兒出來,看見在大床上鋪好的大紅新被並掛上了與季節毫不相幹的蚊帳,她楞住了。
不少從弄堂出來的姑娘們從小就熟悉這種環境,隻要晚上一熄燈,這就是最大的隱私,有的可能覺得連蚊帳都是多餘的。但鬆花沒見過這種世麵。
就睡在那裏?還脫不脫毛衣絨褲?她一時沒了主意。
她看見建國進屋,忙問:“你哥哥呢?”
“在廁所。”
在那棟平房裏,六家人共用各能容納兩人的男女廁所。
“鬆花,我先睡了,你們也早點休息,路上蠻累的。建國,扶我一把。”老爺子說著就要上閣樓。
“不行,不行,爸爸,我們睡閣樓。”鬆花攔在梯子前。
“鬆花,咱們自己人不說外話,其它的都可以湊合,結婚,這床是一定要睡的。否則的話,我心裏也不好過。”
鬆花急紅了臉,輕輕地說了老實話:“爸爸,我不習慣睡那裏。”
女兒也急得不知道是幫媽媽說話呢還是幫爺爺?
這時,他進了屋。
“爸爸,爸爸,媽媽和爺爺都要睡閣樓。”女兒討救兵似地嚷著。
他笑了,問:“爺爺爬梯子不方便,你說他應該睡哪裏?”
“大床。”
“我們三人睡閣樓好不好?”
“好。”女兒轉過身來,輕輕地摟住爺爺,抱歉討饒似地說,“爺爺,您就讓我們睡在那裏吧。”
還有人能說什麽話?
這閣樓其實就是一張懸在空中的床,但對鬆花來說,至少這是一個可以封閉的空間。
她跟著女兒爬進去,幫她脫了衣服。
女兒興奮得很,“媽媽,我睡在你和爸爸中間好嗎?”
“行。”鬆花這才想起了什麽事,笑了笑。
“媽媽,你笑什麽?”在暗暗的閣樓中,女兒敏銳的目光捕捉住她不太明白的笑意。
鬆花臉有點紅,“噓──,爺爺睡了”,說著爬到了閣樓的最深處。
女兒突然想起了什麽,也用著氣聲對鬆花說:“媽媽,我忘了,在電車上,姑姑要我晚上睡在另一頭,你說呢?”
“別說話了,快睡。”鬆花有點心虛。
“媽媽,你比姑姑好。”女兒斜過身子,摟住了鬆花。
等他把第二天上課的書本用具整理好,熄燈爬上閣樓,女兒已經在打鼾了。他躺下,還來不及鬆開全身的肌肉,閣樓的樓板“吱──”地蟬鳴似地開始作聲。他急煞車似地收緊了所有能控製的肌群。蟬鳴悠然而止。
這是什麽聲音?怎麽這麽刺耳?以前睡覺怎麽沒有注意到這種聲音?他慢慢地放鬆他自已,想起了離家不遠保溫瓶廠包裝上的警告:小心輕放。他不敢笑,輕輕地吐了一口氣。
黑暗中,鬆花的手越過女兒,手指象蛇行似的輕輕地爬上他的肩頭。他移動左手,手指剛剛與鬆花的手指會師,樓板忽然象拉警報似地又響了起來。這次兩個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這是他和鬆花的洞房花燭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