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在溪流中緩緩流動的情感
第二年暑假,場裏有一個地區完小校長師資班的名額,給了鬆庵小學。他到場部打長途與師資班聯係,希望能象上次一樣帶孩子一起去。對方表示有困難,在場部辦整黨學習班的鬆花正好走過,問明情況後叫他放心走,那三個星期女兒可以跟她過。他回鬆庵征求女兒意見,女兒沒一點意見。
三個星期過得很慢,他很想女兒,給女兒寫了兩封她能看得懂的信。他知道女兒肯定會給鬆花看他的信,在信中他本想加點什麽,再一想,笑著搖了搖頭,旋緊了鋼筆帽。這天晚飯前,他又拿起筆準備給女兒寫信,一想明天就是最後一天,還寫個什麽,信還沒有人快。正在這時,有人傳話,門房有人找。他狐疑地往外走,這會是誰呢?
還沒到門房,他就聽見女兒的聲音了。
“爸——爸──”女兒伸著雙手跑過來,他蹲下身子一把抱起。
“乖乖,想爸爸了沒有?”
“想──”女兒看了看他的一臉胡子,雙臂緊緊地摟住了他的脖子。
“誰帶你來的啊?”
“是阿姨。”女兒下了地,手拉著他,領他去見在門房看著這父女倆親昵的鬆花。
原來場裏有車進城幫林業隊拉農藥,鬆花就帶著女兒來了。
晚飯是在小飯館吃的,炒肉絲、炒豬肝、豆腐湯、一斤飯,女兒興奮得不得了,不光自己大口的吃菜扒飯,還忙不疊地用筷子點來點去,“爸爸,你吃;鬆花阿姨,你吃。”
“你吃你吃,還管別人呢,別噎住了就行了。”鬆花笑著說,然後轉過頭來仔細地問,“你是不是來一小瓶酒?”
他買了票,看晚上8:30地區歌舞團的表演。離開場還有些時間,他和鬆花牽著女兒走上了江堤。夕陽裏,涼爽的江風緩緩地吹來,拂起了女兒和鬆花鬆鬆的長發。
“爸爸,哪邊是上海啊?”
“你看水往哪邊流,長江水往上海流。”
“噢,我知道了,是那邊。”女兒嘴上說著,手卻不放開他和鬆花的手。
“鬆花阿姨,上海是我老家,我爺爺我奶奶都在那裏,下回我們一起到上海去玩,你說是吧?爸爸。”
他笑了,看了鬆花一眼,鬆花也正好笑著轉過頭來,兩人的眼裏好像有火苗在跳躍。
這場景,這情致,如果有那樣一架相機,以諸神俯瞰人間的視角,急劇地往下拉開長焦距鏡頭,看那段夏夜的江堤,那三個手拉著手迎著江風帶著醉心笑容的人影,你可能會感歎──天若有情天亦老,你可能會猜想──那上帝是不是也會動情?
然而那兩雙眼睛深處的火苗象夜空奔馳而過的流星瞬時暗了下去,他們的目光轉向了在暮色裏滾滾東去的江流。他們彼此都很清楚,在這迷人的夜晚,在這目光交流的片刻,他們想到的是什麽,但這是懸崖,這是一條死胡同,這裏豎立著明明白白的告示和驚歎號:危險!此路不通!
“爸爸,你怎麽了?鬆花阿姨,你怎麽了?我說錯什麽了?”女兒敏感地捕捉住了在他們目光中令她不安的信號,困惑地自我反省,“我,我不去上海了。”她急得要哭,緊捏住他的小手,一手心的汗。
“乖,丫頭乖,爸爸沒什麽,阿姨沒什麽。”鬆花轉身抱起女兒,挺直的鼻子和女兒的小鼻子親了親,“我們以後去上海,我們現在看戲去。”
回到鬆庵,他和鬆花開始有意識地保持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