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業隊的正式職工有十八家,外帶二十一個學齡不一的孩子,他在這裏的任務是教他們漢語拚音、大小多少、加減乘除、造句作文、音樂美術體育,直到小學畢業。
上課第一天,他扣上軍棉衣的風紀扣,走上講台,掃了掃那一片大大小小的黑棉襖花棉襖。
“上課。”
“起立!”六年級的安新是所有年級的班長。
“同學們好!”他行令簡快,如同還在連隊。
“老——師——好──”一片參差不齊的拖音。
他有了感覺,一種混合的感覺,這是他的隊伍,他是他們的司令員;這是他的孩子,他就是他們的父親,他很滿意這種感覺。沒多久,他所有的學生,連同他們的家長以及他自己的女兒,都有了類似的感覺,都很滿意他們的總司令他們的大家長。當然這種感覺惹出料想不到的是非來,那是以後的事了。
教這個書還是有難度的,3個六年級的,2個五年級的,2個四年級,3個三年級,3個二年級的,剩下八個從4歲到7歲的“鼻涕包”,全都坐在最左邊一年級的席位上。上山前,小蔣給他吹過風,叫他別太認真了,比如在一年級讀“預科”的,成熟一個提拔一個,沒成熟的就且當是在托兒所幼兒園。
但他很快就理出了頭緒,使鬆庵小學的教學進入了有序運行。
典型的一天是這樣的。
上午第一節課教五、六年級的語文,重在作文的切題、文章的構架以及對課文的講解。第二節課時,一年級學生駕到,他開始教拚音字母、念書認字。五、六年級的則在一邊寫前一天的日記或作小小的作文。第三節課,小家夥們自由活動,高年級的上算術課,新課內容和前一天作業錯誤解答當堂完成。第四節課時,高年級學生都要回家做飯。一年級的從新收攏,半節課複習教過的字母和生字,剩下的二十分鍾是小家夥一天的精神寄托──講故事,這一招比讓人抽鴉片還靈,小眼睛放著光,一個比一個睜得大。
“昨天我講到哪裏啦?”這不是他賣關子,他得接著現炒現賣。
“刁德─偷雞蛋──”下麵是異口同聲。
有時某個學生病了,但到了這時辰,還非得讓大人抱過來聽這20分鍾的故事不可。女兒有時熄燈後在床上也試著走後門求個先聽為快,
“爸爸,刁德一偷了雞蛋以後,幹什麽去了?”
他當然不能講,不是怕女兒傳出去,而是怕一覺睡醒後,在課堂上講出來的是風牛馬不相及的另一版本。
到了下午,三、四年級扮演五、六年級在上午的角色,二年級就頂一年級的缺。此外每周集中一天上軍體、音樂、勞動、革命傳統教育課。軍體課沒有場地,隻好因陋就簡。田賽項目在庵內練摸高,去山邊練石頭擲遠。徑賽項目從鬆庵到下山石坎練往返跑。球類,他問鍾隊長要了一些鬆樹板,刨光後釘了一個簡易乒乓球桌麵,平時靠在牆邊 ,要練的時候往課桌上一架就行了,學生們成了癮,每時每刻都要來課堂看看日曆、鬧鍾和貼在牆上的乒乓活動安排表。音樂課隻能照貓畫虎跟著和尚學念經,沒多久,鬆庵小學的高年級低年級男生女生唱起隊列歌曲來,一個個都像他那樣帶著強烈節拍,唱得鬥誌昂揚。有時家長們出工收工路過鬆庵聽到“雄偉的井崗山,八一軍旗紅”的歌聲,或看到這高高矮矮的學生在升旗降旗時神態嚴肅站得筆直,會忍不住說,“喝,成部隊了。”
從他開課的第一天起,女兒也算是上了學。開始她跟著一年級的“八小金剛”,算是老九。後來哪個年級上課,她都坐在臥室和教室間的門檻上,雙手托腮瞪大眼睛聽。聽煩了,就回到他的辦公桌上寫寫畫畫算算,或者到教室外的空地上和小夥伴們玩。三年後,當他們離開鬆庵時,小學語文算術課本中女兒所不懂的內容已經不是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