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丫 八
爾雅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她隻覺得渾身像散了架,頭像灌了鉛,四肢僵硬打不過彎兒。她搖了搖頭,費力地抬起手輕輕地敲打著自己的腦袋。一股酸臭的味道熏得她清醒了很多,她奇怪自己怎麽坐在衛生間地上,懷中的粉色睡袍上、自己的胸罩、內褲上掛滿了汙穢,那一股酸臭味從自己身上撲鼻而來,她不由地嘔了一下。她什麽都沒心思想了,趕緊用手扳起僵直的雙腿,又伸了伸,然後就扶著浴缸的邊沿慢慢站了起來。她把粉睡袍扔到洗衣機裏,把自己放到浴池裏,打開水門,衝起澡來。
爾雅人站在淋浴器下任水衝洗,可心裏一直琢磨自己為什麽這樣狼狽,她想:自己平日從不貪杯,從來沒有自己把自己灌醉過;參加應酬或宴請客戶都有司機小陳開車陪同,每次醉酒都是小陳徹夜在床邊照顧,小陳會把所有的汙穢清理幹淨。今天是怎麽回事呐?爾雅洗浴完畢,換上一件新的浴袍,習慣性地走到辦公桌旁邊查看備忘錄上今天的工作安排。備忘錄上寫著20日上午11:00 董事會, 宣布陸劍夫董事長到任……這幾個字一下子打開了她記憶的閘門,昨天發生的事像水庫決堤一樣湧上了心頭。她沒有時間傷心,董事長的職務慣性致使她立即撥通了秘書的電話,對秘書說:“肖力,我是爾雅。”爾雅身為董事長卻從不以董事長自稱。“有三件事,一、今天的董事會暫停,何時召開另通知,務必通知到所有的董事;二、我有些私事需要處理,這幾天我不到公司去,有事請張總全權處理;三、轉告張總密切關注股市動態,注意股市走向,有情況立即向我報告。有什麽事我會隨時聯絡你。”放下電話爾雅一下子癱坐在老板椅中,那張離婚協議書就在眼前晃來晃去,簽字吧,爾雅真的太窩心,太不甘心了,自己為了這個家拚死拚活,到頭來反被掃地出門;不簽吧,那個家早已不需要自己,連兒子都不肯認自己這個媽……“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辦?”爾雅心裏痛極了,她想哭卻流不出眼淚。她覺得自己的眼睛裏在冒火,這幾年的眷戀,這幾年的夫妻恩愛,這幾年的惦記一下子變成了一股莫名的怒火:我不能這樣輕易地簽字,我要陸劍夫和他們一家付出代價。她需要找律師做一下谘詢。她拿起電話,順手按了公司律師的電話預置鍵,“這裏是建行。有什麽事請講。”陰錯陽差,話筒裏傳出的是好男人的聲音,一聽到好男人的聲音,爾雅幾乎無法抑製的無名火一下子又變成委屈,帶著哭腔說:“郝行,我是爾雅,我要見你。”好男人聽出爾雅聲調不對便說:“別著急,我正在開碰頭會,半個小時後我們在“一杯清茶”見。你先去等我。”說完就掛線了。
好男人真的姓郝,叫郝斌,兩年前已經由信貸部主任升職副行長了。自從爾雅為了貸款把自己放到好男人的床上,被好男人婉拒以後,兩個人反而成了莫逆的朋友。四年多來,陸劍夫指望不上,爸爸媽媽年紀大也輕易不敢驚動,爾雅每每遇到難題多離不開好男人的指點。申請iso國際質量認證,組建董事會,改製股份製、公司上市等重大決策都是好男人的建議,這些建議正是公司快速發展的關鍵之舉。好男人成了爾雅下海打拚幾年來的依靠和軍師,爾雅也已經離不開好男人的幫助,這已經形成了一種默契。他們算哥們兒?算紅藍知己?連他們自己也說不清。
郝斌到來的時候,爾雅已經坐在小包間裏。因為是上午,茶苑裏沒有幾個客人,爾雅一看見郝斌眼淚就流下來了。郝斌忙說:“這可不是溫董事長的性格,那個叱吒風雲的女企業家可不能 變成淒女怨婦。發生了什麽事這麽傷心?是陸劍夫出了問題?”爾雅點了點頭,慢慢道出了陸劍夫和小保姆同居,現在提出和她離婚的始末根由。說完趴在桌子上一邊哭一邊問郝斌:“我該怎麽辦?我不能就這麽輕易地簽這個字!我不能輸給一個小保姆,我辛辛苦苦在外麵打拚,為什麽反被掃地出門?!。”郝斌聽了心裏五味雜陳,半晌沒有講話。他用手輕輕地攏著爾雅的肩膀,用手一下又一下地拍著爾雅的肩膀,他知道此時爾雅最需要的是一點心理支撐,這也是他此時唯一能給與這個不幸女人的幫助。他明白爾雅和陸劍夫也碰到了情感的無解方程。爾雅的悲憤、痛苦郝斌深有體會,他也曾在這樣的悲憤與痛苦中掙紮過,那種痛苦自己一個大男人都幾乎被逼瘋,何況眼前這個弱女子呢。然而,他拿不出解決的辦法,反而,勾起自己那段痛苦掙紮的往事,自己心上的創傷仿佛又一次被撕裂、流血。郝斌眼睛盯著屋頂低聲對爾雅、也是對自己說:“人生,就是一部無奈史。哪一個生活在人世間的人,不是在無奈中掙紮呢!連耶穌也說人來到世間就是被難的,誰又能脫俗呢?!”他啜了一小口茶,把頭轉回來,突然說:“爾雅,你想聽聽我的故事嗎?”說著自己冷笑了一聲,沒有等爾雅回答就自說自話地說了起來。
那是一個坐落在燕山腳下的偏遠小山村,號稱九山半水半分田,是個燕子都不搭窩的地方。十幾戶人家像山羊拉屎散落在一條山磖子裏麵,山石和河卵石搭起的房屋,有錢的房頂起脊,上麵鋪一層灰色的瓦,雨水和雪水順著瓦流到地上。沒有錢的隻能鋪個平頂子,用高粱杆兒抹上泥,房頂的前麵比後麵稍高一點,雨後、雪融後水順勢流到房後地上。郝大爺家住在溝口,河卵石壘起的院牆裏麵,是一明兩暗連三間的住房,西麵有兩間廂房,東南麵是一個大豬圈。屋裏黑洞洞的,牆上、房頂上糊的白紙都變成深褐色,一個個破洞、裂口新貼上的補丁把屋子變成了百衲衣。郝大爺蹲在炕沿前麵,吧嗒吧嗒地嘬著旱煙袋,冒出一股股嗆人的煙霧;女人則坐在炕邊沿上,不時地抽著鼻子,抹著眼淚;兩個男孩子,一個坐在炕沿上手裏擺弄著一根草棍,一個坐在躺櫃上一言不發,兩個孩子手裏都拿著一張高校錄取通知書。
這個時節,城裏人為孩子考不上大學著急上火,可是這家人卻是為兩個孩子同時考上大學著急。郝家老兩口生養了兩個爭氣又聰明的兒子,初中畢業一同考上了省重點高中校。老兩口不想讓孩子和自己一樣,一輩子在山區土裏刨食,咬著牙要讓孩子上到高中畢業。父親天天上山砍柴、放羊,母親到山坡上種地、在家養雞、喂豬。每逢大集老兩口就背著柴火、挎著雞蛋筐步行四十多裏路到集上去賣,換回點錢供孩子上學。為了上學,兩個孩子每星期要騎自行車來回八十裏路,從家裏馱一口袋山芋幹作為下禮拜的口糧。學校免了孩子的住校費,可孩子隻有一床被子連鋪帶蓋抵不住口外的寒冷。還是住縣城裏的同學可憐他們,從自己家裏給他們拿了兩床褥子。口外冬天氣溫到零下四十多度,弟弟郝嶽得了腎炎,腿腫得老粗,也是縣城的同學給了他一套棉衣。有時,縣城的同學也帶他們回自己家,讓他們吃頓正經飯,喝口熱湯。就是這樣艱苦,兄弟兩個的學習成績卻一直名列前茅。老大的數學早已經超過了高中程度。高中畢業兩個孩子都輕而易舉地考上了名牌大學,老大考上了北京一所財經大學,老二被北大地球物理係高分錄取。可是爹媽為了難,高中三年,爹媽拚了老命才勉強撐過來。現在家裏一分錢積蓄也沒有,拿什麽讓孩子上大學呢!老兩口聽到哥倆都考上大學愁得好幾宿沒睡覺,東鄰西舍,親朋好友,能摘借的地方都借到了。一口半大豬、幾隻下蛋的雞也都賣了,可連一個孩子上大學的費用都不夠。再說四年大學還要錢,哪裏弄去呢?!眼看著開學的日子就快到了,郝大爺不得不做個決定:哥倆隻能一個人上學。哥倆半天沒有說話,好一會兒哥哥說:“讓郝嶽上吧。他身體不好,幹不了農村活兒。大學畢業有了工作,國家能給看病錢。我在家幫襯著打工掙點錢,供弟弟上學。”弟弟說:“不!哥哥上吧。哥哥大,上出學來也好給爸媽娶個媳婦。我還小,哥哥上班兒了我再上學。”哥倆推來推去,定不下來。哥哥說:“要不咱抓鬮吧。”說著起身做了兩個紙鬮,扔在炕上:“我做的鬮,你先抓吧。”弟弟看了哥哥一眼,從炕上抓起一個鬮,打開一看是個“上”字。哥哥說:“你抓著了,你上吧。”說著拿起另外一個鬮裝進口袋裏。可是,明顯哥哥的臉上幾乎是扭曲一般難看。他沒有說什麽,快步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