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丫 七
爾雅自己都不知道怎麽回的家。她像往常一樣徑直走到落地窗前麵,看著遠處那扇亮著燈的窗。她心裏像刀絞一樣,自己天天晚上看著,看了一千多天的那個家,卻對她緊緊地關上了大門,自己深愛的男人已經做了別的人的丈夫,自己懷胎十月,用生命迎來的兒子會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管別人叫媽媽…… 她不停地問自己這四年多的拚搏,這用命換來的成功究竟是為了什麽!?
四年來隻身創業的那些往事,一幕一幕的從眼前閃過,趕不走驅不散。
那是她從家裏出來的第一年,那年冬天分外冷。她租住的小平房四麵漏風,呼呼的從行軍床下麵穿過,她把所有被子和衣物都壓在身上,一夜也暖不過來,好幾次她都支撐不下去了,想一想孩子丈夫在等著自己,支撐不下去也得支撐。一個冬天她沒有脫過衣服,沒有睡過一夜安穩覺。開公司注冊需要10萬元,在開發區注冊購置廠房需要上百萬元,公司啟動原材物料人吃馬喂需要的流動資金不下幾十萬。可她手裏僅有兩萬元,那龐大的巨款需要他一個弱女子自己去找,談何容易!?
為了在開發區占個位置,她用了兩千多元在高級飯店請客,哀求張姐的丈夫這個小鎮的當權者幫她說句話;為了貸款她硬是在沒有付款的情況下,拿到了開發區廠房的產權證;負責貸款的男人是一個好幹部,從農村考學出來,有了這樣一個工作崗位他萬分珍惜,這是他遠在農村的老人、兄弟、妻子兒女全部的生活依靠。請客,他不敢去,送禮,他不敢要,他害怕人家提出的要求會砸了他的飯碗。可沒有他的簽字,爾雅就貸不出款來,貸不出款來她就得回家`。她沒有退路,她不想害人,可她沒有辦法。就在那個好男人生病的時候,她竭盡全力地照顧他;在他病好了以後的一天,她把自己放到了那個好男人的床上。那一天晚上,那個男人把她緊緊地摟在懷裏,那個男人的眼淚和她的眼淚流在一起。不知過了多久,那個男人翻身起床,在二丫的貸款表上簽上名字後,對二丫說:“太晚了,回家吧。”那個男人沒有做什麽,爾雅心裏酸酸的。“天晚了,我開車送你回吧。”到爾雅住的那間小平房門前,那個男人又站了很久,說:“二丫,一定成功。那裏有你的家,也有我的家。努力!”說完開車走了。回到那個小平房,爾雅哭個不止,不光是為自己的尷尬,也是為自己連累了一個好男人。爾雅立誌不再惦念丈夫、不再牽掛孩子、不再想那個家,她要拚命,拚命也要成功。爾雅自語:“反之,我將以死謝那個好男人。”貸款問題解決了,爾雅每天二十四小時連軸轉,老天爺有眼,她的公司開工順利,她掏空自己的帳號如期還付了那筆貸款,總算沒有坑了那位好男人,沒有害了另外一個家……
她的帳戶有了一些積蓄,她為自己花的第一筆錢就是在丈夫家的小區裏買了一套二手房,隔著小路可以看到對麵那扇窗戶,那裏有他的丈夫、她的孩子。她可以天天用心看一看自己的最親的親人。不管一天多累,不管有多少難事,站在這裏就有了力量,有了勇氣。每天站在窗前,穿著那件粉紅色的睡袍,喝上一口酒就是她一天最幸福的時光。
剛離開家的時候,劍夫不讓她往家裏打電話,他媽媽一聽爾雅來的電話就生氣。可是爾雅離開家,家裏的孩子大人忙得劍夫也沒有時間給她打電話,更沒有時間去看她。還是小保姆來之後,劍夫偷偷到小平房來過兩次。以後,不是劍夫想見爾雅的時候,爾雅正忙;就是爾雅有時間了, 劍夫出不來。雖然近在咫尺,卻象隔著銀河的牛郎織女,兩個人的聯係越來越不容易,尤其是爾雅開業後幾乎沒有時間想其他事情,她要快掙錢,快還貸款,別真的砸了好男人的飯碗。還完貸款又開始開辟新的市場,開發新的產品,完善公司管理,應對稅務、消防、檢疫、質檢等部門的事情。加上為公益事業捐款,為困難家庭、個人捐款,支援老邊區窮等等,每天從睜開眼到躺床上,她就像一台永動機一分鍾也不停地轉著,就是發燒到40度,也得裝作沒事人一樣。後來她成為明星企業家就更沒有她自己了,她已經無瑕想那個家的事情了,她隻想加快發展步伐,告一個段落讓自己的家人過上好日子,自己也可以休息了。她把自己的公司改建成股份製有限公司,加大了公司資金擁有量;她成功申請iso國際質量認證,給產品走出國門取得一張通行證;她組建了行業公會,並當上了行業公會的會長;經過兩年的努力她的公司通過了嚴格檢查,批準上市了。這時她覺得應該到一站,可以麵對親人們了,她自己四年多來,對丈夫、孩子包括婆婆的虧欠,也可以回報了。她為自己回家做了許多的準備。她在t市最好的地段買了房子,她想讓婆婆公公一起搬過來住;她和市裏最高級的貴族學校打好招呼,叫自己的兒子讀最好的學校;她怕劍夫心理不平衡,事先和董事會商量好,自己的董事長位置由丈夫陸劍夫擔任;為了做一個賢妻良母她去最好的培訓班,學習烹飪,學習茶道,學習插花、學習室內裝飾……在她覺得一切都準備好了的時候,打死她也沒有想到,那個讓她魂牽夢想的家已經把他永遠的開除了。她無法割舍那個他深愛著的丈夫,是那個男人,讓她這個在自己家裏連名字都沒有的“二丫頭”第一次被人賞識,知道了自身的價值;是那個男人給了她自信、給了她自尊。她什麽都可以給他,哪怕自己的生命。她無法割舍自己的兒子,那是她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她無法割舍那個家,雖然自打走進那個家,她一天舒心日子也沒有過。可是陸劍夫一席話把這一切都變成了泡影,她該怎麽辦??“難道這是天意?是命?”她反複地不停地念叨著,念叨著。她把那件粉紅色的睡袍緊緊摟在自己懷裏,坐進旁邊的圈椅裏,倒了滿滿一杯酒,一口氣喝了下去。她太累了,腦子都想痛了,她現在唯一的願望就是喝酒,想快點兒喝醉,想讓酒精幫助她停下來,不再想。她一杯接一杯的喝著,直喝到胃裏翻騰起來。她控製自己不讓它吐出來,可還是吐了,她用粉紅睡衣捂著嘴向衛生間跑去。她一下撲在馬桶前麵,哇哇地吐了起來,直吐得連胃液、膽汁都吐了出來,眼淚和著汙穢物掛了滿臉、滿身。她好像要吐盡心理的委屈,吐盡老天的不公,吐盡自認識陸劍夫以來所經受的種種苦難,吐盡那橫亙在喉嚨中說不清理不順的東西,最後連力氣都吐盡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後背依靠在浴缸壁上,手裏還抱著那件粉紅色的睡衣,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