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愛,不是不想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我們這些芸芸眾生,特別是一些男同胞,麵對著真正的愛情,不是不想愛,而是不敢愛——失去了愛得勇氣和能力。九十年代有位叫戴來的年輕女作家,寫了一本隨筆集《我們都是有病的人》,我們都犯了什麽病呢?
我在小說集《沒有“廊橋”的年代》裏,試圖展示一些這樣的故事。
——副局長劉宇,他的妻子陳英是個驕橫任性的女人。在家裏,她仍然擺不脫在機關裏的那種作派和身份。社會上有道說:甲等男士找乙等女士,乙等男士找丙等女士……劉宇的悲劇就在於甲等男士找了甲等女士,同時他雖然是大學高才生,但15年前還是靠了嶽父的關係才進了這家大機關。舊時講郎才女貌,他們這種婚姻結構卻是郎才女勢,一開始就不可能不孕育著危機。陳英早就被寵壞了,從來都是盛氣淩人,頤指氣使,什麽都不跟他商量,什麽都不聽他的,劉宇在家裏找不到男人的自尊,更奢談什麽愛和被愛?而他又沒有地方發泄,在外麵還得裝得若無其事,什麽也不能讓人覺察,太難為他了。正是在這種窘迫中,另一個女人點燃了他那盞已經熄滅了的心燈——這個女人就是外省來掛職的羅雪。然而,正當他與羅雪的愛情發展到爐火純青的時候,趕上了升遷正局級這個“坎兒”,於是,他毅然決然地拋棄了羅雪。當他的正局級批下來後,羅雪再次見到他。“他跪在我的床前,大罵起自己。他罵自己很不是東西,很不男人。他說他這一輩子最對不住的就是眼前你這個叫羅雪的女人。他甚至發誓說,如果有來生,他一定還要娶我為妻,否則,變牛變馬也償還不上對我的情債……”
這是我在《可悲呀,你不是你自己》這篇小說裏講的故事。一場愛情的崩塌,映照出一個人性的虛偽與另一個人性的覺醒。我不會描寫,也不想指責劉宇。這隻是官場與世俗生活中一種常見的現象——升遷與名利是衡量一切的標準,人格便會悄沒聲息地被侵蝕。我們在人群中也許活得很風光,然而我們卻喪失了什麽?!
——同樣的故事,也發生在《兩個人的車廂裏》:某設計院職員程蘇,因丈夫有外遇而又始終不能回心轉意,這婚姻便成了“發了黴的麵包”,家庭破裂勢在必行。這時,她邂逅了曾在業餘大學教過文學課的劉哲。他們在地鐵車廂裏談論文學,在公園街邊談論人生,越談越投機,便產生了感情。劉哲在婚姻上也是一個不幸的人——老婆惠萍也並不是不愛他,但她是一個“非常現實的人”,劉哲當業大教師收入微薄,又沒有住房,就成了老婆的“出氣筒”。惠萍勸他留職停薪去賣牛仔褲,他不聽從,就罵他“笨蛋”。為了能多收入一點兒,他經常加班加點,多代幾節課,但也多掙不了幾元錢。他又給晚報寫小小說,而一篇也不過十來塊錢。人家的媳婦都能穿牛仔靴、戴鑽石戒指,他卻什麽也不能給媳婦買,甚至連間像樣的住房都沒有,至今蟄伏在嶽母家落實政策收回的一間破舊平房裏。老婆一說就是“要你這個酸貨有什麽用?還不如門口那個剃頭的呢!”罵他是“窩饢廢”、“臭書呆子”。為了能讓惠萍少奚落兩句,他在外拚命地工作,在家拚命地幹活兒,一天到晚精疲力盡,男子漢的精神一點兒也沒有了。然而,他越是這樣,惠萍越是看不起他。
在這種婚姻已如同墳墓的狀況下,離了婚的程蘇追求他,劉哲卻不敢接受。劉哲同樣深深地愛著程蘇,但是,可憐的人——他有家庭和孩子的拖累,他有惠萍舊日的恩愛,更深層的原因是他已經寫了入黨申請,領導對他很是器重。因此,最後的結局仍然和前麵提到的劉宇一模一樣。同樣,我也不能批評劉哲——無數像劉哲和程蘇這樣的人,被卷入生活的漩渦中,帶著舊時代的情感理想,卻在新社會的冷漠中找不到出口。
這樣的家庭太多了。我在《人生,隻有一次的旅行》中,大致也是這種情形。研究所職員鄭超,家裏經常發生無休無止的“車輪式”大戰,他覺得簡直是生活在墳墓裏,自己完全變成一具活著的屍體。好不容易找個機會和單位出去旅遊一趟,鑽出來透一口空氣。在旅遊途中,離異的女同事林心潔與他發生了感情碰撞。但是,他仍然是不敢愛,不敢擺脫舊有的生活。旅遊結束後,“鄭超提起沉重的旅行箱,艱難地朝自己的家走去,也許一場無休止的、‘車輪式’的大戰正等著他呢。也許,他這一生也走不回真正屬於自己心靈的那個‘家’了!想到這裏,兩行熱淚愴然落下他的兩腮,這個男人的心,此刻也正在流淚……”
世事艱難。那些年,我一邊在體製內工作,一邊也曾參與過關於“新世紀男子漢應有的精神氣質”之類的討論,卻始終覺得言辭紛雜,難以抵達問題的根部。後來,我轉而寫小說,把那些無從言說的困惑、壓抑與退讓,交給人物去承受、去展開。
而在寫小說之前,我其實也曾試圖用雜文的方式,直麵這一問題。下麵這篇短文,便是我當年參與相關討論時留下的一點文字痕跡——
男性話題成了近年來社會關注的熱點,無論是報刊,還是書籍,都在熱心地炒作。但是,討論來討論去,大多是“男子漢哪裏有,大豆腐滿街走”、“老婆吼一吼,丈夫抖三抖”之類,還有就是相對於女權主義的“男性解放”問題。誠然,在婚姻、家庭這個圈子裏的討論是十分必要的,沒有什麽可非議的,筆者也曾熱心參與。然而捫心想一想,我們男人所爭取的,難道就是在女人麵前爭個“解放”,或者爭口“氣”?多年來,女人們尋找“男子漢”,實實在在是在尋找作為一個男人的“男子漢精神”,以及作為一個男人的健全人格。
多少女同胞曾不無抱怨地歎息說:“今天的男人怎麽都成了娘們兒!”作為一位男性,我感到臉紅,感到汗顏。的確,看一看眼前,淨是些本是男兒身、但是稱不起他為“男人”的人:有的不敢堂堂正正地做人,在權貴麵前阿諛奉迎,甘當小探,“雖然混不成大紅大紫,卻也可以成為大奶奶的貼身丫環”;有的人前一麵,人後一麵,一副勢利小人的嘴臉,完全沒有一點兒自尊和自愛;有的沒有責任感,不講信義,不論是對事業、還是對愛人和朋友都缺乏一種作為男人最重要的東西,除了點鈔票時還能認真一點兒,對什麽都糊弄;更有一些男同胞已失去了正直、大度、豁達、忍讓、關心等優良品質,常常為一點兒蠅頭小利出賣良心,動輒為一些區區小事與女同胞明爭暗鬥;都市裏有些男人很是身強力壯,但是往往蠻不講理,當公共汽車來了,把老人和婦女擠到一邊的就是他們……
又何止女同胞,男人自己也喋喋不休地叫嚷:要做一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做一個光明正大的人。但是,我們在現實中所遇見的,不少卻是“張得貴”式的小人。趙樹理先生在他的著名小說《李有才板話》中淋漓盡致地刻畫了一個小人張得貴的形象。這個張得貴,為了個人的一己私利,連“臉麵”都不要,赤裸裸地表現出對權貴的極力巴結和奉迎。你說他是“人”,可是一副“狗的嘴臉”,主人僅僅用一塊骨頭、一個肉包就把他的“人性”漸次“異化”了。趙樹理先生的這篇小說發表已經半個多世紀,張得貴這樣的勢利小人卻沒有因人們的“良善之心”而有所製約。幾年前就曾流傳這麽一句話:“伺候好領導就齊了。”近幾年又時興這麽一句順口溜:在領導麵前“要像牛一樣地受苦受累,像狗一樣地忠心耿耿,像羊一樣地逆來順受,像豬一樣地忍氣吞聲。”這種小人相,比起趙樹理筆下的張得貴,又不知要更上幾層樓了!
筆者就曾遇見不止一個這樣的“宵小”。他們在領導麵前一副柔姿媚態、脅肩諂笑、百依百順、奴顏婢膝的樣子。這些人在業務上絕不肯下一點功夫,卻鞍前馬後地圍著領導的屁股轉,搜腸刮肚地玩著花樣來博取頭頭的歡心。頭頭想要個BP機,馬上送上個大哥大;領導喜歡搓麻,便不能再下棋,把舊時賭行裏的“開局”、“糊啦”一類的術語滾得爛熟,隻把頭頭哄得暖洋洋、迷糊糊,不知雲裏霧裏。這些“勢利之徒”,連一點人的味道都沒有,更不用說男人味兒了!
幾千年的封建統治,一次又一次的政治運動,長久的壓抑、扭曲,男人們的脊梁骨缺了鈣,棱角磨平了,陽剛之氣消失了。諸如反右、文革那樣的政治運動,造就了大量的奴才和庸才,人們隻能說假話,不敢說真話,怎能期望出現鐵骨錚錚的大丈夫、浩然正氣的男子漢?而社會進入市場,又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由外向內地對男人的角色施加如此強大的金錢、地位、權力、名份的壓力和誘惑。為了一個“錢”字,為了一點“蠅頭小利”,多少男人是早已失去了完整的人格和不懈的追求。男子漢去哪裏去找?
男子漢精神,是一種民族精神的象征。在一個社會裏,男性精神往往起著主導作用。如果男性精神萎靡不振,那麽整個社會就像抽去了筋骨,這個社會的整個精神也就可想而知了。這絕不是危言聳聽。
人們呼喚一種健康向上的男性精神,甚至有人提出了8條準則:男子漢是機智頑強的人,是有責任心的人,是奮發向上的人,是誠實守信的人,是幽默樂觀的人,是有正義感的人,是心胸開闊的人,是熱愛大自然的人。人們千呼萬喚錚錚鐵骨的大丈夫、浩然正氣的男子漢,實在是呼喚一種精神,呼喚一種人格。讓這種精神和人格回來吧,重新回到我們每個男人身上!
(寫於1998年5月24日,收入經濟日報出版社2016年11月出版的作者散文集《輕鴻碎紙過眼去》一書。)
附注
前文所涉小說,收入小說集《沒有“廊橋”的年代》。《“男子漢”貴在精神,貴在人格》為作者過去所作的雜文類作品。該書目前處於 KDP Select 免費開放閱讀期,Kindle 訂閱讀者可在相應範圍內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