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樸:看世界、看曆史、看生活、看人物

王成樸,一個帶著北大八十年代烙印的人,在這個世界上細心和真心地體會
正文

美國獨立戰爭中的愛恨情仇(2)

(2025-02-06 17:55:19) 下一個

川頓和普林斯頓戰鬥以後,英美兩軍逐漸進入相持狀況。美國獨立戰爭開始一年以後,紐約市和長島成了英軍在美國北方的唯一可靠的基地。

英軍取得了波士頓攻城戰的勝利,卻不願進入這個滿是麻煩的城市。英軍甚至不願進入讚成獨立的整個美國東北地區,隻占了沿海的一個建在海島上的港口,羅德島州的新港(Newport)。

這個時期,英軍仍然不斷取得勝利,但每次勝利的代價都很大,勝利後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樣追擊。英軍是海外來的職業軍,死傷一個少一個。美軍是本土的民兵,死傷一個,就會有另一個支持獨立的平民默默放下農具、告別家人,簽合同加入美軍。雖然按照合同,美軍是有軍餉和服役期限的。但在整個獨立戰爭期間,美國國會一直欠著軍餉,並且大部分美軍軍官為了戰爭超期服役,許多人經曆了整個戰爭。美軍完全是在為信仰而戰。

長島(下)、長島灣、紐約上州(左)、康州(中)、羅德島州(右)。最左邊南北向的河是哈德遜河;它最窄的地方是西點。當時的紐約市坐落的曼哈頓島,在長島西邊,剛剛出圖的地方。

與紐約市隔著哈德遜河(Hudson River)向西,就是美軍所掌握的新澤西。從紐約市北邊在陸地上的郊區白原(White Plain)向北和向東,就是美軍所掌握的紐約上州和康州。美軍掌握的在紐約市北邊不遠的西點要塞(West Point),死死卡住哈德遜河最窄的一段,讓強大的英國海軍無法沿河北上。紐約市南麵是大海,東邊是長島。英軍在紐約市周圍有強大的艦隊,不用擔心美軍會打過來。但英軍能夠看得見農場上的莊稼和草場上的牛羊,卻得不到北美大陸的穀物和牛肉牛奶,一切給養都要靠從本土運來,或者從長島征用。

應該說英國政府,特別是議會裏的輝格黨(Whig),對北美的戰局有清醒的認識:為了贏得這場戰爭,一定要贏得北美的民眾。英軍征用的私人財產和勞動,上報以後,英國財政部都按照市場價付出。比如1776年,英國財政部僅僅為了英軍征用的北美人民的勞役,就付出了67萬英鎊。而幾乎引起美國革命的印花稅,預計的每年總收入才6萬英鎊。另外,為了避免英軍所轄的紐約市鬧饑荒,所有英軍的口糧,都不遠萬裏由英國本土運來。

但世界上所有的軍隊,在製度上都是獨裁和不透明的,特別是戰時的軍隊。相比較於民政,軍政也都是腐敗、愚昧和野蠻的。在北美,美國國會是美軍的上級,而英軍總司令是北美各州總督的上級。於是,英軍有機會給美國《獨立宣言》中英國國王“在北美以軍政代替民政”的指控,做了最好的示範。那時英國軍隊的軍官職位,像整個歐洲大陸一樣,由貴族子弟出錢買。英國財政部給北美人民的現金補償,大部分讓軍官貪汙了。英國從英國遠途運來的糧食和其它物資,實際上遠遠不夠:被和軍官勾結的軍商,要麽缺斤少兩,要麽部分以石頭壓艙冒充,要麽以更有商業價值的奢侈品和工業品替代;一般六個月的給養隻有三個月的份量。為了吃,長島上英軍占領區中平民的牲畜家禽被搶光。為了取暖和造堡壘,長島上英軍占領區中的果園和森林被砍光,後來更是征用居民家裏的家具來燒火取暖。為了住,長島的居民被從家裏趕走,也因此催生了以後《美國憲法》中的第三修正案,禁止不經戶主同意就在民居裏駐軍。在戰前的辯論中,北美的獨立派和保皇派誰也說服不了誰。戰爭開始時雙方兵戎相見、生死相搏。但在駐紮兩年後,英軍以自己的行動完全消滅了殖民地人民任何對故國的好感。長島本地居民中已經很少有真正的保皇派,隻有為了自己方便受惠、或者怕美國成功的保皇派。

開戰初期時的紐約街景。穿紅上衣的軍人是英國正規軍;穿藍上衣的軍人是女皇遊襲軍。

羅伯特從十五歲開始,就在紐約港口旁的一個店鋪裏學徒。二十歲時他開了自己的小鋪子,一點點地做小生意,也一點點地把生意做大。羅伯特在開戰時已經是一個紐約市的不賴的商人。與老爸賽繆爾不同,羅伯特不再是在鄉下種地和念《聖經》的新英格蘭農民,而是享受著大英帝國的強盛和統一所帶來的繁榮。紐約市一直是一個傾向歐洲的國際城市,和辛苦賺錢的地方。羅伯特開始努力把自己置身於戰爭和政治以外。

開戰以後,紐約市畸形地繁榮。市裏擠滿了駐紮本地或者來休假的英國軍官和士兵,拖家帶口逃難來的保皇平民,和形形色色的人。城裏教堂背後的墓地裏擠滿了最低等的妓女和她們的顧客,不遠的帳篷裏就是給妓女們打胎的德國護士。紐約有很多奢侈品、工業品、藥品,卻缺少糧食、牛奶和新鮮肉類。而美軍占領的地區有充足的糧食、牛奶和新鮮肉類,卻缺少其它的一切。為了從美軍占領的地區交換糧食、牛奶和新鮮肉類,英國海軍對大量捕鯨船在夜間的走私活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就給庫爾珀情報網創造了機會。羅伯特和各色人做生意,包括和英軍,市利好極了。


獨立戰爭時期的紐約港、貨船、和英軍軍艦

但羅伯特畢竟是一個信《聖經》的虔誠的大同會員,家就在長島上的瑞恩班姆祖屋,也日日目睹英軍在家鄉的所作所為。在羅伯特心中,國際化的商業生活與大同會的信念,和大英帝國子民和北美自由民的身份衝突,一直在交戰,所以他一直都不是一個快樂的人。也許幾年前與老爸關於獨立與否的激烈爭吵漸漸有了結果,當伍德胡爾找上他時,他就義無反顧地加入了庫爾珀情報網。

羅伯特開了一間賣航海用的麻繩和船上幹貨酒類的小鋪子,他去船塢和碼頭打聽,沒有人會懷疑。羅伯特的一個生意夥伴是一個極端的保皇黨,也是紐約市在英軍占領下的領袖人物:他發行了紐約市裏發行量最大的報紙《拉文頓消息報》(Rivingtons Gazette),還開了間專門服務英軍軍官的酒館。羅伯特也加入到這兩樣生意裏來,以特約記者的身份在那家酒館裏,和那些喝了酒急於在報上出名的英軍軍官混,源源不斷地獲得了許多很有價值的情報。

羅伯特是一個觀察細致的生意人,對數字非常敏感,寫的報告非常翔實客觀、重點突出。如果是道聽途說的情報,來源和背景一概交代得很清楚。總之,羅伯特寫的情報,就跟他的賬本一樣客觀詳細準確扼要。

像庫爾珀情報網的其它成員一樣,羅伯特本人沒有因為收集情報而有任何個人的獲益。甚至長期以來,曆史學家隻知道這個代號的情報收集人給美國獨立運動的巨大貢獻,卻不知道他是誰。直到1930年,一個長島本地的曆史學家才偶然從字跡開始發現他就是羅伯特;否則,這個人留下隻有家譜裏的一句話:“羅伯特.唐森,1753-1838,未婚”,和幾本枯燥乏味的帳本。

沒有庫爾珀情報網提供情報,美國獨立的曆史或許就不一樣。

當法國作為美國盟國參戰,派遣主力艦隊來美時,更強大的英國艦隊準備在海上伏擊法國艦隊。這一情報由庫爾珀情報網傳到美軍司令部時,華盛頓並不在司令部,而是在外巡視部隊。留守的漢密爾頓(Alexander Hamilton)自作主張,動用一切力量、不惜代價地成功通知了仍在公海上航行的法國艦隊;法國艦隊因此更改計劃。華盛頓回來後,更組織了美軍將要利用法國艦隊聯合進攻紐約的假象,引誘英軍艦隊回防紐約。以後,這支法國艦隊切斷了英軍陸軍一貫的海上退路,迫使被美法聯軍在陸上打敗的英軍南方軍不得不在海邊的約克鎮(Yorktown)投降,也迫使英國對北美戰爭認輸。

當時美國靠發行紙幣支持戰爭,通貨膨脹嚴重。英軍為了在經濟上徹底擊垮美國,偽造美國的紙幣。開始偽造的紙幣印刷質量沒有問題,但用的紙稍厚,憑手感能夠分辨。英軍入侵費城時繳獲了美國造幣廠的紙,能夠造出完全一樣的美國紙幣,並準備大量發行。因為羅伯特的獨家情報,美國國會馬上廢除了美國紙幣,靠以盟友的法郎支持戰爭。

英軍在1778年以後的主要戰略,就是:1、派紐約總督泰龍(William Tryon)率領保皇民兵猛烈襲擊康州沿岸,吸引哈德遜河兩岸的美軍主力長途馳援;2、英軍陸軍主力從紐約市出發,半途截擊美軍;3、英國海軍和海軍陸戰隊趁機從紐約市出發,沿哈德遜河北上,在美軍內奸,西點要塞司令阿諾德將軍(Benedict Arnold)的幫助下占領西點要塞;並繼續沿河而上,爭取在河東與英軍主力夾擊美軍主力。英軍用差不多兩年的時間準備這一戰略。因為庫爾珀情報網的貢獻,華盛頓早已預知英軍對康州沿岸的猛烈襲擊,並且推測到了英軍的整個戰略,雖然那時美軍方麵還沒有人知道阿諾德已經是英軍的內應。在英軍猛烈襲擊康州沿岸的時候,華盛頓指揮美軍堅決鎮守哈德遜河兩岸。英軍久囤於打擊美軍的出發地,漸漸失去了士氣。同時,對康州沿岸的猛烈燒殺徹底激怒了美國人民,讓美國這麵的力量迅速壯大。英軍司令不得不結束這一戰略,並冷藏已經為此臭名昭著了的紐約總督泰龍。

庫爾珀情報網的另一巨大貢獻,就是防止了阿諾德把西點要塞獻給英軍。

在英軍手下的日子是艱辛的。在英軍的占領下,整個長島實行宵禁,外出要英軍發的路條,幾乎一切出產都要被征用。英軍逐漸一視同仁地把殖民地的所有人民都當作反叛者,肆無忌憚地索取所需。英國大兵對看上的財務,直接搶,包括直接把衣服從居民身上剝下來。

瑞恩班姆祖屋裏,賽繆爾的兩個兒子和大女兒都已經長大離開家,隻有三個女兒在戰時當家。賽繆爾本人已經是待罪之身,賽繆爾的三個女兒隻能藏好自己真實的感情,努力滿足英軍軍官的一切要求。除此以外,英軍軍官非常喜歡以酒會和茶會方式社交和狂歡,賽繆爾的三個女兒花很多時間在廚房裏和傭人一起給英軍軍官烤點心、做飯和漿洗。辛姆科有個最好的朋友,美國北方英軍總司令的副官,安瑞少校(John Andre),經常從紐約市趕來和辛姆科狂歡傾談。那是一個漂亮而善良的年輕人,十分擅長音樂、繪畫、文學、寫作、和一切藝術,是個作家。他非常熱愛生活,做事非常體貼別人,也非常會討女人的喜歡。他每次來,都會讓酒會和茶會變得非常怡人。當英國軍官們開始狂醉、說些有損唐森家女人名譽的話時,賽繆爾的第二個女兒,薩麗(Sarah Townsend),就會給每位狂歡的人上一小盤肥皂當“甜點”,提醒他們這些滿嘴噴糞的人該洗嘴了。


辛姆科


安瑞

賽繆爾的三個將成年的女兒都非常漂亮,其中特別是16歲的薩麗,是遠近聞名的美人。英國大兵用刺刀在瑞恩班姆貴重的玻璃窗上刻滿了讚美薩麗的俚語。每天晚上,瑞恩班姆祖屋裏的樓下都會睡滿野蠻的英軍大兵。感謝上帝,那個高大、英俊、劍橋畢業的辛姆科,一直約束那些英國大兵不過分胡來。感謝上帝,羅伯特哥哥現在經常回瑞恩班姆祖屋,每次給家裏帶來急需的糧食、牛奶、肉類、糖、茶、酒,和其它日用品,並作為一家之主與英軍做交涉。感謝上帝,父親還沒有被英軍再次逮捕,雖然周圍的壞消息不斷。


英軍士兵用刺刀在瑞恩班姆祖屋的窗玻璃上刻的讚美莎麗的俚語;
密寫藥水和羅伯特的代號723

辛姆科無可救藥地愛上了美麗、輕盈、賢惠、和自尊的薩麗。安瑞也非常喜歡在旁邊為朋友打趣助力,他也來得越來越勤。辛姆科一直以各種理由拒絕把他的冬季司令部搬離瑞恩班姆祖屋。在1779年情人節,辛姆科給薩麗送上了一首詩歌作為禮物,這也是北美大陸上有史以來的第一張情人卡:

Fairest Maid, where all is fair

Beauty’s pride and Nature’s care;

To you my heart I must resign

O choose me for your Valentine!

 

最美的仙女、最真的至愛

美麗女神的驕傲,大自然的女孩

我的心在沉浮

在情人節敞開

 

Love, Mighty God! Thou know’st full well

Where all thy Mother’s graces dwell,

Where they inhabit and combine

To fix thy power with spells divine;

 

啊,親愛的上帝,您才真地懂得愛情

在哪裏駐足

在哪裏流連

在哪裏升華成神聖的未來

 

Thou know’st what powerful magick lies

Within the round of Sarah’s eyes,

Or darted thence like lightning fires

And Heaven’s own joys around inspires;

 

沒有任何一種魔力

比得上薩麗的明眸閃閃

也沒有任何一種火焰

比薩麗的氣息更讓人縈懷

 

Thou know’st my heart will always prove

The shrine of pure unchanging love!

Say; awful God! Since to thy throne

Two ways that lead are only known-

 

我的心將向上帝您證明

神聖的愛情的永遠的力

不管是歡樂的奇跡

還是悲傷的分離

 

Here gay Variety presides,

And many a youthful circle guides

Through paths where lilies, roses sweet,

Bloom and decay beneath their feet;

 

當歡樂的奇跡

疊加上青春的美麗

水仙和玫瑰鋪就的路

花開花落於快樂的腳底

 

Here constancy with sober mein

Regardless of the flowery Scene

With Myrtle crowned that never fades,

In silence seeks the Cypress Shades,

 

當悲傷的分離

疊加上失色的花季

隻有桃金娘的小白花

守護著柏樹林的陰翳

 

Or fixed near Contemplation’s cell,

Chief with the Muses loves to dwell,

Leads those who inward feel and burn

And often clasp the abandon’d urn,–

 

或者凝視著永恒的天頂

那裏是藝術和理智的投影

當內心知道一切衝突都是

被我愛所遺棄下的灰燼

 

Say, awful God! Did’st thou not prove

My heart was formed for Constant love?

Thou saw’st me once on every plain

To Delia pour the artless strain –

 

啊,我還要做出什麽樣的證明

我的心已經是愛的永恒的結晶

上帝,你見證到的我的每一次痛苦

都對著月光敞開了我真誠的心靈

 

Thou wept’sd her death and bad’st me change

My happier days no more to range

O’er hill, o’re dale, in sweet Employ,

Of singing Delia, Nature’s joy;

 

隻有死亡和它帶來的守靈

才能比擬愛的痛苦所帶來的清醒

在山上、在村庒、在一切存在

月光如歌,歌唱愛的黑白光陰

 

Thou bad’st me change the pastoral scene

Forget my Crook; with haughty mien

To raise the iron Spear of War,

Victim of Grief and deep Despair:

 

一切已經不可改變

我的這顆受了傷的心靈

請讓戰神的鐵矛將它刺破

如果我的痛苦中有任何虛情

 

Say, must I all my joys forego

And still maintain this outward show?

Say, shall this breast that’s pained to fell

Be ever clad in horrid steel?

 

如果我有一分虛情假意

接近這個純美的精靈

如果我有一分冷酷邪念

藏匿於這顆痛苦的心靈

 

Now swell with other joys than those

Of conquest o’er unworthy foes?

Shall no fair maid with equal fire

Awake the flames of soft desire:

 

戰勝敵人的喜悅遠比不上

和你在一起的好心情

美少女你如最清澈的水

點燃了我那不能再軟弱的心

 

My bosom born, for transport, burn

And raise my thoughts from Delia’s urn?

“Fond Youth,” the God of Love replies,

Your answer take from Sarah’s eyes.”

 

我和我的心靈在一起燃燒

升起的餘燼使月光更透明

珍惜每一刻青春的美麗吧

因為莎麗的眼瞳就是愛神的身影

 

也許任何女人的心,都會被這首詩、和這個被丘比特射過的卡片融化的。但作為一個屈辱地被迫當眾宣誓效忠英國國王,但同時把愛美國的感情深深埋藏於心裏的弱女子,塞繆爾的女兒,和羅伯特的妹妹,在那個時代,薩麗又是如何能夠接受一個敵方軍官的愛,不管這個軍官是多麽優秀,也不管她自己心中的感情是多麽強烈!

的確,當辛姆科半年以後在新澤西作戰時被美軍俘虜時,羅伯特專門給華盛頓寫信,要求他槍斃辛姆科。但華盛頓基於原則,沒有同意他這個最重要的間諜的請求,而是把辛姆科當作戰俘交換還給英軍。辛姆科率領的皇家遊襲軍,主要由參加過英法戰爭的北美老兵組成,又經過他的嚴格訓練提升,擅長偵察、伏擊、追擊、偷襲、側襲、逆襲、和遠程奔襲,戰鬥力遠強於英軍正規軍,曾經屢次給美軍造成巨大的傷害。在其它戰場上,也許在第一時間消滅辛姆科這樣的敵人是理所當然的,但華盛頓沒有這麽做。以後,辛姆科再沒有回到過長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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