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兩句馬克思主義

這次在美國領導了BLM運動的是一些自稱馬克思主義者的人。美國民主黨的新生代也有不少反對資本主義和市場經濟的類似馬克思主義的觀點，比如眾議員AOC和參議員桑德斯。所以，十分有必要辨析一下什麽是馬克思主義。

馬克思主義現在公認的最重要文獻，就是《共產黨宣言》、《論法蘭西內戰》和《資本論》。其中，《共產黨宣言》是綱領性的訴求，《資本論》著重經濟分析，《論法蘭西內戰》強調專政的必要性。除了《資本論》是馬克思沒有完成由恩格斯定稿——或者說更恰如其分的是表達了恩格斯的經濟思想，另兩個文獻都形成於馬克思早期，不一定代表馬克思本人的最終思想。從這些文獻中可以歸納現在通常說的馬克思主義的主要訴求是：1、勞動最偉大和反對工業分工帶來的對勞動者的剝削；2、要求勞動者專政，以此解決剝削的問題、和達到“各盡所能，各取所需”的理想社會。

對於專政，馬克思本人以後以“異化”學說做了否定，即靠革命上台的專政者會異化成比他們打倒的反革命更壞的統治者。恩格斯一生比馬克思更傾向革命，包括他對馬克思《資本論》手稿的取舍和歪曲。但是在去世前十年，恩格斯也開始反思革命，並且臨終時把衣缽傳給了反對革命專政的社會黨領袖伯恩斯坦。中國1987年反資產階級自由化運動的核心，其實是通過批判共產黨黨內的理論家，批判馬克思的異化論和恩格斯向反革命的轉變。因為看收入和生活方式，馬克思和恩格斯都是那時英國社會中的資產階級，所以信仰馬克思主義的執政黨批判革命導師的“資產階級自由化”這一題目也完全沒有錯——曆史就是這麽有意思！

馬克思主義吸引人的主要是它“各盡所能，各取所需”的經濟訴求。如何達到這一訴求，曆史上有兩條道路：

1、作為馬克思主義的一個分支，以伯恩斯坦為代表的社會主義，要求資本主義增加社會福利和提攜弱者，並以選票和罷工的方式在馬克思生前就完全地改變了資本主義。當時在歐洲幾個大國中，社會福利和工人權益保障搞得最好的，居然是在馬克思政治上最大敵人鐵血宰相俾斯麥統治下的德國，其背景是由社會主義者組成的社會黨和勞動者國際以合法手段爭取來的，鐵血宰相統治下的德國有當時歐洲各大國中保障社會福利的最多的法律。因為工業分工的不平等造成了收入的不平等，所以國家要以征稅和給弱者發福利的方式做二次分配，並且鼓勵高收入者以慈善事業的方式自覺做二次分配。除了直接的社會福利，西方國家對弱勢的行業比如農業有非常大的補貼，並且負擔那些虧錢的公共服務如公共交通醫療和郵政。對於個人，西方國家無一例外地實行了稅率和稅收成正比以“均貧富”為目的的稅收政策。這些就是現代西方國家的主要職能，並且占西方國家稅收用途的絕大部分。西方國家對自己政體的定義是除了美國和瑞士是資本主義，其它西方國家都是社會主義。二戰以後到70年代，多數歐洲國家社會主義化比較徹底，比如針對富人的極高稅收，主要工業國家化，和給每個人從搖籃到墳墓的無微不至的社會安全網。但是徹底的社會福利帶來了經濟的停滯倒退和服務質量的低下，這一危機在西方國家70年代末達到頂峰。所以從80年代開始西方國家經濟往部分私有化返回。總體來講，當代西方國家，是為了社會主義的福利，而在養資本主義的羊來擠奶剪毛。

即使作為資本主義國家典型的美國，在社會福利、稅率曲線和對弱者的扶助上也是社會主義性質的。在美國，按照名義上的收入，隻有43%的人口向國家繳稅，其他57%的人口從國家拿返稅。但是美國的特殊性在於有開曼群島的法外體製，和印出來超過六百萬行每年不一樣的極其複雜的稅法。華裔媒體中說的大量大陸來的富人以“現金”買百萬千萬豪宅，是不可能以幾皮箱現鈔交割的，因為如此多的現金會馬上觸發美國的洗錢法並終止交易；而“現金”一般都是從開曼皮包公司開出的一張支票。美國稅法之所以這麽複雜，是因為政客根據他或她的金主的具體情況，不斷往稅法裏塞給金主量身定做的特別條款，所謂塞“豬下水”。所以，雖然名義上美國的稅率和收入成正比，但是世界首富和標榜自己是巨富的總統都可以合法地多年不繳稅。在有合法偷稅和大量拿返稅的情況下，美國某些富人要求多征富人稅的高姿態隻可能是一場騙局。美國的左右之爭在經濟上可以歸結為加稅和減稅之爭，在富人有合法偷稅和大量拿返稅的情況下，這一爭論其實意義不大；因為增稅的部分都由富人的公司轉嫁給了工薪階層和消費者，而減稅的錢都變成了富人用來避稅的儲藏財富——按照美國法律，投資很多財富和這些財富的增值都是免稅的，特別是能夠合法運用開曼群島免稅和免監管的法律地位。這30年，美國0.1%最富的人財產增長了4倍；但是美國年中間家庭實際收入隻從5萬8千增加到6萬3千——除去新興的高薪產業，一般家庭在這三十年實際上是更窮困了，70%的美國家庭銀行存款不到1千美元，但是美國家庭平均信用卡負債卻是8千美元。美國法律上對富人也有諸多傾斜，公司所有者和生意人可以把置房買車甚至日常消費都算成商業支出而不花自己的錢，而工薪階層隻能照章辦事多繳稅，平均稅率是30%。一方麵，大量富人的餘錢流入財富市場避稅，財富增長遠超工資增長；另一方麵，左派為了用福利買選票，已經開始打中產階級按401K法律鼓勵自存的退休金的主意。美國過去的經濟危機，也多和開曼群島的法外地位有關，比如在最後破產前被揭露做了大量假賬欺騙投資人的ENRON公司和世界通訊公司就是靠它們在開曼群島的紙麵公司來避稅和隱藏虧損交易；這也是美國大公司的通行作法。所以美國如果真的想均貧富或者刺激經濟，應該取消開曼群島的法外地位，和取締立法者往稅法中塞“豬下水”的特權；讓在繳稅上公開平等和讓財富流入生產領域。這正是美國自由派的主張，也是美國媒體一直在消聲的經濟訴求。比如在揭露ENRON公司和世界通訊公司的假賬時，美國媒體有意把問題往公司董事會的個人道德品質上引，而避開促使腐敗的製度本身。可惜，參議員保羅退休後，自由派在美國政治中已經沒有了代表。現在這個靠開曼群島逃稅的美國總統，和現在這些給反對派買單的美國幾個最大的富人，仍然在玩減稅和增稅的把戲，而在隱藏美國在經濟上真正的製度問題。這也許是美國現行製度的真正危機。

2、作為馬克思主義的另一個分支，以列寧開創的共產主義，把專政做為主要目的；在經濟上肉體消滅財產擁有者並且沒收他們的財產。但是因為勞動者隻是名義上占有生產資料，在專政下沒有任何抗議的權力，實際上失去了對勞動的任何自由，包括任何對工資、勞動環境、勞動強度和勞動時間的發言權，革命後勞動者其實是由舊社會工人農民淪為新社會中工奴農奴的地位。比如在蘇聯工業化的過程中，工人上班遲到或者無意損壞了機器，都要被正式逮捕並送到古拉格那樣的集中營勞改到死。直到80年代，在工作日，蘇聯警察都會在街上盤問行人為什麽不在工作，並且拘留認為在偷懶曠工的人。所有共產主義國家都以國家暴力強征農民的全部產品，並造成極大規模的餓死人事件，和農民的長期貧困地位極其低下。以義務勞動、超長的勞動時間、超大的勞動強度、和超壞的勞動環境，專政努力實現對於勞動者的“各盡所能”，另一方麵，對於掌握政權的人，又按照行政級別實行不同的“各取所需”，比如前期的供給製和以後的報銷製度和特殊供應，包括對高層無償提供的“保健護士”。這種區別對待，在中國人民中間造成農村戶口和城鎮戶口之間的鴻溝，和底層頂層間巨大的貧富懸殊——毛時代大多數農民辛苦一年的收入是負的，所以表達貧富懸殊的基尼係數算起來是無窮大的。如果量化收入和稅收的關係，在共產主義國家，其實是稅率和收入成反比的反人類關係，和西方社會主義國家的稅率和收入的關係完全相反。

蘇聯和中國都自我標榜為社會主義。但是從實際稅率曲線，人民所享受到的社會福利，和公仆的待遇水平來看，都是和社會主義的訴求相反的。從毛時代至今，上學看病養老仍然是人民頭上的三座大山，其原因就是這樣的專製國家缺乏最基本的社會主義因素，也都是對所標榜的主義的自我諷刺。而且，曆史上任何社會主義國家實現了專政，人民所享受到的社會福利都馬上歸零，同時掌權者所控製的私人資源都趨向無限大，比如委內瑞拉就是當代這方麵的非常好的例子。從製度上看社會主義和專政是互相排斥的，社會主義絕非共產主義的初級階段。但是曆史上和現實中社會主義的美好圖景又一直是用來騙人民選擇共產主義專政的道具。

所以，“各盡所能，各取所需”的政治和經濟訴求早已是西方民主製度的一部分了，現在西方的馬克思主義者追求的隻能是專政。從他們用政治正確對媒體教育和學院的霸占上，從他們對西方民主製度的基礎言論自由的否定上，從他們對《獨立宣言》、《美國憲法》和美國國父們的否定上，他們在追求專政的道路上也的確比較成功。現在，BLM運動已經在美國和西方國家點燃街頭之火並且到處推倒塑像——這是馬克思主義在西方國家的新發展。

——成樸，2020年8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