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樸：看世界、看曆史、看生活、看人物
王成樸，一個帶著北大八十年代烙印的人，在這個世界上細心和真心地體會
一
1840年的鴉片戰爭作為百年國恥的起點，是中華文化的精神圖騰之一，也是中國人失樂園進入苦難現代的象征。但是鴉片戰爭的原因，卻不一定是正史或者影視作品所講的那樣。
鴉片戰爭中的鴉片，被認為是英國為了平衡貿易而走私進入中國的。中英貿易不平衡的原因，正史說是因為中國那時是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不需要英國的商品。問題是鴉片戰爭以後，洋布、洋鐵、洋藥、洋油、洋煙等洋貨在中國銷路非常好，根本沒有強買強賣的現象；而且是中國民間的需求巨大，官府想限製不成的結果。以那時英國洋布為例子，洋布以埃及或印度的長絨棉為原料，憑借先進的紡織技術和印染技術，遠比以劣質短絨棉為原料由簡陋織布機生產的土布輕便、耐用和漂亮，即使它比土布更貴，仍然更讓顧客青睞。其它的洋貨都有類似的巨大競爭優勢。所以那時中英之間得貿易逆差，並不是中國的普通人不需要西方得產品，而是因為那時中國清朝的貿易政策不允許從英國進口給普通人的物品。
那時西方人到中國做生意，僅限於廣州港口到廣州城外官商十三行一路，出了這條路就是死罪。十三行以外的中國人與西方人接觸也是死罪，十三行的中國人與西方人私下接觸也是死罪。因為沒有私人交流和文化交流，中國沒有像日本那樣在閉關鎖國時期萌生學習西洋荷蘭文化的蘭學，給開放做了文化上的準備：日本啟蒙之父福澤瑜吉在黑船到日本前就是蘭學家，所以日本在黑船來了後能夠很快變革並跟上時代的腳步。而在1840年以前中國文化人對西方一無所知。
中國清朝閉關鎖國的貿易政策，隻服務於皇家。西方能夠輸入的商品，僅限於首飾珠寶、鍾表玩物、香皂這些皇家奢侈品，其中包涵了以福壽膏為名義的鴉片。所以，西方的產品，按照法律無法賣給中國人民，除了以後在中國官僚體製幫助下的走私鴉片。西方貨物進口中國的另一大阻礙，是廣州官員在正式的進口關稅以上，私自加收進口稅並中飽私囊，以此造成西方貨物的進口稅遠高於實際的關稅。這種官員私下亂收稅的行徑，是1792年英國特使馬夏爾尼（George Macartney）向乾隆皇帝出使想解決的主要的問題之一。在此完全不平等的貿易條件下，1840年以前，90%的中英進出口成為中國的貿易順差；而洋商的進口稅是20%，其中16%都是私稅。
但是在1840年，這點貿易逆差，對大英帝國並不構成任何威脅，因為它在英國那時全球龐大的貿易總額裏完全可以忽略不計。更主要的是英國並不像以前的西班牙帝國那樣對東方貿易有依賴性，從而造成西班牙南美白銀的大量流入明清時期的中國。1780年，英國已經成功開始在印度和斯裏蘭卡種植茶葉，成品的錫蘭紅茶比中國茶葉更符合英國人加糖泡奶喝茶的口味，而成了英國用茶消費的主流。1700年以後歐洲已經開始仿製瓷器，並且借助萌芽中的現代化學和現代工業後來居上。1794年，歐洲發明了比當時中國瓷器品質更好的骨瓷，從此在瓷器工業上一直領先。有溫度計、嚴格的生產配方、和定量優化工藝的西方現代製瓷工業，是中國那時手工作坊的產品完全無法競爭的。英國本身出羊毛製品，英國治下的印度棉紡業發達，對中國絲綢的需求僅限於作為奢侈品。1820年，英國的工業革命以紡織工業為先導，使棉布的價格銳減，更減少了對絲綢的需求。特別是棉布相對於絲綢和羊毛，更容易染色和普便適應各種氣候，馬上成為了紡織物的新寵，直到至今仍然是服裝的主流。英國那時從中國的進口，也以滿足貴族對東方的獵奇口味為主。所以，英國政府並沒有用走私鴉片來應對東方貿易逆差的任何動力。
鴉片貿易中，英國東印度公司占了一大部分。但是1833年英國政府已經取消了英國東印度公司的國企身份和貿易特權，並在等著它因為債務破產。把英國東印度公司等同於英國政府是不合適的。
鴉片那時並不是毒品。在清朝貴人它是福壽膏和民間的萬能藥，道光父子和多位權臣都是吸食鴉片的癮君子；道光戒煙後開始提倡禁煙。通過澳門進口的鴉片貿易源遠流長，從明朝就開始了，也一直在服務中國的王室和權貴。在西方鴉片也是提神治百病的良藥。比如1887年發表的《福爾摩斯探案記》中的主人公福爾摩斯先生，就是鴉片的上癮者，並且吸食鴉片是他深度思考的正麵形象。中國雖然在1796年第一次禁止鴉片，和以後屢次禁止鴉片，中國各地並沒有真地禁煙，因為鴉片已經是各地官府和有門路的奸商的半公開的買賣。道光時代，官員貪腐嚴重，鐵杆莊稼隨八旗兵人口增長讓財政難以承擔，國家早已入不敷出；為了倡導節約，皇帝和大臣在龍袍和朝服上打補丁，最底層的公務員裝窮穿得像叫花子。鴉片買賣和相關的放賬，除了滿足私下的貪汙，也是各地官府額外抽稅用來補財政窟窿的主要辦法。私人把鴉片裝在竹筒裏運輸，過關過境時哨丁敲幾下竹筒、收了賄賂就放行——這個普遍的現象，就是中國諺語“敲竹杠”的來曆。和中國曆來的所有禁一樣，禁鴉片也是隻禁百姓不禁權貴和官員。而且，直到1839年林則徐到廣東禁煙前，廣東海關一直繼續對鴉片收稅後就準入，大概因為官員不想放棄自肥的高額進口私稅。在此條件下，不能和中國人私下接觸而消息不通的西方商人開始並不知道鴉片是違禁品，以後鴉片進口或走私在官員和駐防軍的協助下常態化。所以說1840年以前西方商人走私鴉片的罪名並不完全公正——至少那時的走私和現代的走私完全不是一回事。
對於洋商，真正需要和販賣鴉片的是清朝的地方官員和各地駐防軍。鴉片從西方遠洋商船上，運到中國人的小船上才上岸，由駐防軍一路護送到各地販賣、消費、和以此放貸。各級中國官員也深深參與到鴉片貿易中，讓鴉片開始荼毒中國的百姓。鴉片走私遍布中國沿海一線，包括從天津大沽口上岸。鴉片並非隻荼毒中國沿海一帶，而是深入所有中國內地，所以販賣和銷售鴉片，根本上是不能上岸的洋人所做不到的。所以1840年以前向中國人販賣鴉片的不是西洋人，而是中國自己的官僚體係。這也是1840年以前鴉片在中國屢禁不止的主要原因。現在把1840年第一次中英戰爭開戰的原因說成是英國人向中國人販賣鴉片，其實是錯的。
在1840年前的中國，林則徐是最早和最激烈洞悉鴉片對百姓的危害的封疆大臣，並且開始認真禁煙。他在1840年的對手，英國駐廣東的商務總代理義律（Charles Elliot），也是一個強烈的禁奴派和禁煙派。他在1839年寫道：“沒有人比我更痛恨在中國沿海進行這種被強迫的貿易所帶來的恥辱和罪惡。我一直用我所能掌握的一切合法手段堅決反對它，並且為此完全犧牲了我在過去幾年所生活的社交環境中的個人舒適”（No man entertains a deeper detestation of the disgrace and sin of this forced traffic on the coast of China. I have steadily discountenanced it by all the lawful means in my power, and at the total sacrifice of my private comfort in the society in which I have lived for some years past）。這句話中的強迫的意思，就是阻礙正常的貿易隻會迫使邪惡的貿易。在1939年以前，義律多次向英國政府提議廢除鴉片貿易，但是都被拒絕。他隻能在日記裏私下泄憤，說這些可惡的鴉片販子都該被吊死。
義律的日記裏記還有這樣一件事：12位英國水手從沉船上漂流到中國被廣東水師逮捕並因為越界的罪名要被殺頭，義律接到消息，緊急約見廣東衙門不被回應，於是他穿戴整齊帶著外交儀仗想進廣州城直接正式上訪。因為他沒有被召見的關防，在城門口被最下等的士兵長時間辱罵並打嘴巴，全程當著他的下屬的麵極度羞辱；義律隻能帶著下屬忍氣回去。從此，義律堅信英國為了遠洋貿易，必須建立與中國的對等貿易關係，和必須在中國大陸海岸線占有能補充和救援的島嶼。
1837年，有十多名中國水手在新加坡遇救，義律想借此改善“既存的和平與友好的中英關係”，但是兩廣總督鄧廷楨因此震怒，認為把“蕞爾小幫”與“天朝上邦”並列放到同一句話裏是侮辱。義律的這次努力失敗。
1839年欽差大臣林則徐在廣東禁煙，用武力圍困十三行附近的洋商驛館，斷食斷水，號令威脅生命，要求洋商交出鴉片。各國商人求助英國商務總代表義律作為他們的中間人與林則徐談判。義律命令把鴉片從清朝水師夠不到的遠洋船上，直接運到岸邊交給林則徐；並且為了說服鴉片商人交出鴉片，越權保證由英國政府賠償鴉片商人的損失。義律然後要求鴉片商人按照林則徐的要求離開中國，林則徐給每個離境洋商發了公文。按說在禁煙上中國的林則徐與英國商務代表義律合作愉快空前成功，應該握手言歡、一起開慶功會了。
問題出在中國和英國不同的司法體係上。在中國司法傳統中，結案必須要具結，就是要寫保證書，以後絕不再犯，否則自願甘受天打五雷轟和千刀萬剮，等等。這個中國文化傳統和行政傳統，在今天中國的單位和校園裏仍然有深刻的遺存。成功查禁鴉片以後，林則徐大悅，要求英國商務總代表義律敦促洋商盡快具結以結案。但是義律反對在具結中在法外法上加刑的做法，書麵抗議無效後，就拖著不去具結。林則徐於是大怒，認為義律給臉不要臉，而且想給定案留個尾巴，供以後翻案。夷人性狡詐，必須強硬才能讓他們屈服。林則徐還誤信了他給道光奏折中寫的“內地茶葉大黃，禁不出洋，已能立製諸夷之命”的傳言，認為洋人一定會因為生理原因屈服，兼認為義律繳鴉片是因為以前兵圍洋商驛館的效果，於是林則徐開始對洋人用強，包括封鎖廣州港以拒洋商，不讓洋船靠岸補給，等等。不能接觸洋人的這個禁忌，對於欽差大臣林則徐也是；所以林則徐避免與義律見麵，而是以頻繁的公函短信與義律交涉，口氣都是命令式的——這種無效的交流方式加重了雙方的誤解。同時林則徐用洋商都已完全屈服的謊言來給道光皇帝報功，說他成功是因為對洋人強硬，和洋人斷不敢開邊釁。至此林則徐無法再改變他的強硬外交立場，成了以後的民族英雄。
基於中國傳統的文化，林則徐有個誤判，就是洋商都是本國的下等人，遠離本土作奸犯科，必定會被本主管束。他基於此給英國國王寫信，信中曉之以理情動之以情，不斷給英王帶高帽子，以為這樣就能夠解決問題。
另一方麵，英國商務代表義律想以繳鴉片上的真誠，換取中國欽差大臣林則徐取消官方進口稅以外的高額進口私稅。因為牽涉甚廣，兼道光的清朝在經濟危機中極度缺錢，廣州戒煙的暗中的主要目的就是為了解決朝廷的財政危機，林則徐斷然不許減稅，甚至完全拒絕談判此事。在此完全合理的要求上徹底失敗，所以義律也以為中國人是故意有法不依的狡詐的野蠻人。林則徐用強以後，義律也開始認為中英貿易矛盾必須要靠武力解決，認為中國是野蠻的國度，藐視自己的法律與文明的法則，必須給與武力才能屈服於文明，給洋人平等公正的對待。義律於是開始屢次寫信給上級要求戰爭。
英國議會裏激烈辯論對華開戰，以索取對鴉片的賠償，和重塑大英帝國在東方的權威；麻煩是中國太遠，和走私鴉片的道義的問題。除了鴉片商人，主戰聲音也來自於棉布商人，因為他們的產品因為清朝的壓製而不能出口到中國。即使有維多利亞女皇在議會中發言支持宣戰，英國議會也僅以微弱多數（271票對262票）批準對華宣戰，所以不能說英國一開始就處心積慮地要入侵中國。
戰爭開始後，義律的身份從英國駐華商務總代表，變成遠征軍副司令。
第一次中英戰爭開始，當英軍多次大勝後，義律從新任欽差琦善大人那得到賠償鴉片、結束廣州港的封港、和分治香港的《穿鼻草約》後，馬上宣布英國的目的達到了，可以和平了，而不顧琦善不敢在《穿鼻草約》上蓋關防大印、要等著道光批準的事實。義律然後占領香港，建立政府，頒布第一條法令：香港的中國人遵守除連坐與酷刑外的中國法律、由清朝收稅；香港的洋人遵守英國的法律，由英國收稅，所以這次分治並不等同於以後的割讓香港。義律與琦善想息事寧人，但是英國和大清國都不答應。道光因為《穿鼻草約》向英國宣戰後，義律繼續領兵占領廣州，逼迫道光的侄子奕山將軍簽訂在《穿鼻草約》上加碼的《廣州條約》。因為《穿鼻草約》，琦善被撤職抄家拘禁押解回京，他的一條主要罪名就是“擅結洋人”，並且因此琦善成為曆史上的賣國賊——可見林則徐在避免與義律見麵的決定上是無比正確的。義律因為《穿鼻草約》的軟弱和再次的越權行為，被英國馬上撤職召回國受審。義律的上級直接罵他是叛國賊（traitor）。對此，義律的回答是：“但我認為，這更關乎於維護持久的英國榮譽和切實的英國利益，保護友好和樂於助人的人們，並恢複中國南方省份龐大貿易人口的信任，而我們的主要目標正是與他們建立更緊密的社會和商業關係。”（But I submit that it has been caring more for lasting British honour and substantial British interests, to protect friendly and helpful people, and to return the confidence of the great trading population of the Southern Provinces, with which it is our chief purpose to cultivate more intimate, social and commercial relations.）。
不過義律並不是身死言滅。開禁以後，不僅進口的洋貨惠及中國的百姓，因為在通商口岸灰色苛捐雜稅消失，中國百姓的產品也繞過官商大量出口，直接造成了五口通商後東南沿海與江浙的經濟增長與繁榮，比如生絲作為工業原料開始大量出口，茶葉的出口十年內增加了五倍。即使鴉片貿易合法後，到1850年代中葉，中國對英國的貿易就已經轉為順差。不幸的是，中國自己開始大量種鴉片，被鴉片荼毒的人更多了——中國政策的改變，部分緣於林則徐鴉片戰爭後上書道光皇帝，中國自己種鴉片收稅，來改善財政收入。1897年，在華各地的1333名傳教士以鴉片荼毒中國人民為原因，向光緒皇帝上書請願，要求在中國全國再次禁煙。傳教士的請願同時促進了第一次全球禁煙大會的召開與共識。在此國際形勢下，清政府與英國簽署協議，決定十年內徹底結束中英鴉片貿易。但是在中國真正全國性地禁煙，要等到中國國民政府1934年的新生活運動。
二
第一次中英戰爭的過程不必表述，有價值的是它所導致的第一份所謂的不平等條約《南京條約》的內容：
| “一、嗣後大清大皇帝、大英國君主永存平和，所屬華英人民彼此友睦，各住他國者必受該國保佑身家全安”（There shall henceforward be Peace and Friendship between Her Majesty the Queen of the United Kingdom of Great Britain and Ireland, and His Majesty the Emperor of China, and between their respective Subjects, who shall enjoy full security and protection for their persons and property within the dominions of the other.）。——這一條今天來看，在國家層麵中英平等，是完全合理的。但是那時讓至高無上的清朝皇帝，與一個夷王還是個女人，平起平坐，對清朝無疑是晴天霹靂。清朝本身就是夷族，為了讓人徹底忘記這點興起了六百多次文字獄。這種平等是直接挑破大清朝的傷疤，會讓被統治的漢人在思想上不再屈服，是清朝斷斷不能接受的。為了回避這樣的平等，清朝在幾年後拒絕承認《南京條約》所要求的派使換文，武力阻止使團進京，並在談判時虐殺了英國使團大部，從而挑起了第二次中英戰爭。 “二、自今以後，大皇帝恩準英國人民帶同所屬家眷，寄居大清沿海之廣州、福州、廈門、寧波、上海等五處港口，貿易通商無礙；且大英國君主派設領事、管事等官住該五處城邑，專理商賈事宜，與各該地方官公文往來；令英人按照下條開敘之列，清楚交納貨稅、鈔餉等費”（His Majesty the Emperor of China agrees, that British Subjects, with their families and establishments, shall be allowed to reside, for the purpose of carrying on their mercantile pursuits, without molestation or restraint, at the cities and towns of Canton, Amoy, Foochowfoo, Ningpo, and Shanghai; and Her Majesty the Queen of Great Britain, &c., will appoint Superintendents, or Consular Officers, to reside at each of the above named Cities, or Towns, to be the medium of communication between the Chinese Authorities, and the said merchants, and to see that the just Duties and other Dues of the Chinese Government, as hereafter provided for, are duly discharged by Her Britannic Majesty’s subjects.）。——這條按照今天的標準，是完全合理的要求。五口通商前茶葉和生絲由在江南福建的產地運去廣州出口，本身就極其不合理。其中規定英國商人按照法律繳稅，算是解決了大清朝官員在法律以上私自加稅的痼疾。英國領事在當地隨時與清朝官員交涉，比義律在廣州的一年兩次開關後等召見的效率高很多。義律無法談判解決的合理要求，被戰爭解決了。但是戰爭開啟後，就不光是原來的合理要求的事了。 “三、因大英商船遠路涉洋，往往有損壞須修補者，自應給予沿海一處，以便修船及存守所用物料。今大皇帝準將香港一島給予大英國君主暨嗣後世襲主位者常遠據守主掌，任便立法治理”（It being obviously necessary and desirable, that British Subjects should have some Port whereat they may careen and refit their Ships, when required, and Keep Stores for that purpose, His Majesty the Emperor of China cedes to Her Majesty the Queen of Great Britain, &c., the Island of Hong-Kong, to be possessed in perpetuity by Her Britannic Majesty, Her Heirs and Successors, and to be governed by such Laws and Regulations as Her Majesty the Queen of Great Britain, &c., shall see fit to direct.）。——這條就是照著葡萄牙乞準澳門抄的，但是那時葡萄牙已經買通了明朝的官員暗中助力，而這次是英國戰勝後靠正式的外交索要香港並且行使主權，算是一條不平等的條款。 “四、因大清欽差大憲等於道光十九年二月間經將大英國領事官及民人等強留粵省，嚇以死罪，索出鴉片以為贖命，今大皇帝準以洋銀六百萬員償補原價”（The Emperor of China agrees to pay the sum of Six Millions of Dollars as the value of the opium which was delivered up at Canton in the month of March, 1839, as a Ransom for the lives of Her Britannic Majesty’s Superintendent, and Subjects, who had been imprisoned and threatened with death by the Chinese High Officers.）。——中國欽差林大人以武力圍困洋商的驛館，斷糧斷水，以土匪綁票的方式勒索鴉片，大錯在先。因為急於禁煙，義律答應用英國公款買鴉片讓林則徐銷毀，把中國與鴉片煙商的矛盾，轉變成中英兩國的矛盾，也是重大的外交錯誤，甚至可能也是義律有意製造的外交陷阱。中國欽差林大人當時比較穩妥的處理方法，是應該封存這批鴉片，待日後談判解決，而不是直接銷毀。林則徐一時解氣的做法，讓對這批鴉片的追索賠償和拒絕，成為第一次中英戰爭的導火索。作為戰勝國，英國用此款把有關鴉片的全部責任推給中國，算是一條有不平等傾向的條款。 “五、凡大英商民在粵貿易，向例全歸額設行商，亦稱公行者承辦，今大皇帝準以嗣後不必仍照向例，乃凡有英商等赴各該口貿易者，勿論與何商交易，均聽其便；且向例額設行商等內有累欠英商甚多無措清還者，今酌定洋銀三百萬員，作為商欠之數，準明由中國官為償還”（The Government of China, having compelled the British Merchants trading at Canton to deal exclusively with certain Chinese Merchants, called Hong Merchants (or Cohong), who had been licensed by the Chinese Government for that purpose, the Emperor of China agrees to abolish that practice in future at all Ports where British Merchants may reside, and to permit them to carry on their mercantile transactions with whatever persons they please; and His Imperial Majesty further agrees to pay to the British Government the sum of Three Millions of Dollars, on account of Debts due to British Subjects by some of the said Hong Merchants or Cohong, who have become insolvent, and who owe very large sums of money to Subjects of Her Britannic Majesty.）。 ——戰敗國賠償戰勝國公民的相關財產損失，是那個時代的國際法，應該不算不平等條件。當然，中國傳統上作為戰勝方，從來沒有讓戰敗方賠償本方老百姓的損失，是曆史上的落後，應該從此條中學習。 “六、因大清欽命大臣等向大英官民人等不公強辦，致須撥發軍士討求伸理，今酌定水陸軍費洋銀一千二百萬員，大皇帝準為償補，惟自道光二十一年六月十五日以後，英國因贖各城收過銀兩之數，大英全權公使大臣為君主準可，按數扣除”（The Government of Her Britannic Majesty having been obliged to send out an Expedition to demand and obtain redress for the violent and unjust Proceedings of the Chinese High Authorities towards Her Britannic Majesty’s Officer and Subjects, the Emperor of China agrees to pay the sum of Twelve Millions of Dollars, on account of the Expenses incurred; and Her Britannic Majesty’s Plenipotentiary voluntarily agrees, on behalf of Her Majesty, to deduct from the said amount of Twelve Millions of Dollars, any sums which may have been received by Her Majesty’s Combined Forces, as ransom for Cities and Towns in China, subsequent to the 1st day of August, 1841.）。————戰敗國賠償戰勝國的軍費，也是那個時代的國際法。清朝在踏平回疆叛亂時有多次類似的作法。所以這條也不算不平等條款。有意思的是這筆賠款必須扣除英軍在中國各地搶來的款項，卻是聞所未聞的文明做法。 “七、以上三條酌定銀數共二千一百萬員應如何分期交清開列於左： 此時交銀六百萬員； 癸卯年六月間交銀三百萬員，十二月間交銀三百萬員，共銀六百萬員； 甲辰年六月間交銀二百五十萬員，十二月間交銀二百五十萬員，共銀五百萬員； 乙巳年六月間交銀二百萬員，十二月間交銀二百萬員，共銀四百萬員； 自壬寅年起至乙巳年止，四年共交銀二千一百萬員。 倘有按期未能交足之數，則酌定每年每百員加息五員” （It is agreed that the Total amount of Twenty One Millions of Dollars, described in the three preceding Articles, shall be paid as follows: Six Millions immediately. Six Millions in 1843. That is: Five Millions in 1844. That is: Four Millions in 1845. That is: and it is further stipulated, that Interest, at the rate of 5 per cent per annum, shall be paid by the Government of China on any portions of the above sums that are not punctually discharged at the periods fixed.）——這個還款的日期，急了一些，算是不平等條款。有意思的是這筆賠款的利息是年率5%，按照現代的標準是低息貸款，按照當時中國內部的民間的借貸利率也很低。正常的情況下，清朝應該加上利息慢慢還；所以勝利方並非完全不講理。所以這一條不過分。 “八、凡係大英國人，無論本國、屬國軍民等，今在中國所管轄各地方被禁者，大清大皇帝準即釋放”（The Emperor of China agrees to release unconditionally all Subjects of Her Britannic Majesty (whether Natives of Europe or India) who may be in confinement at this moment, in any part of the Chinese Empire.）。 ——戰爭結束後釋放被俘軍人和公民，而不是把他們當作戰爭奴隸，符合近代和現代的國際法，不是不平等條款。 “九、凡係中國人，前在英人所據之邑居住者，或與英人有來往者，或有跟隨及候候英國官人者，均由大皇帝俯降禦旨，譽錄天下，恩準全然免罪；且凡係中國人，為英國事被拿監禁受難者，亦加恩釋放”（The Emperor of China agrees to publish and promulgate, under His Imperial Sign, Manual, and Seal, a full and entire amnesty, and act of indemnity, to all Subjects of China, on account of their having resided under, or having had dealings and intercourse with, or having entered the service of, Her Britannic Majesty, or of Her Majesty’s Officers; and His Imperial Majesty further engages to release all Chinese Subjects who may be at this moment in confinement for similar reasons.）。 ——這條最有意思，就是勝利者開始維護戰敗方百姓的人權，廢了凡私自接觸外夷殺無赦這條中國法律。有了這條以後，洋人才能真正在中國做生意，間接證明以前在中國的鴉片販賣和放債不是洋商幹的。因為這條，對“擅結洋人”的琦善的處置，從殺頭變成了終身圈禁。有趣的是這條擅自接觸外國人的特嫌罪，百年以後在中國大地上又被恢複了。 “十、前第二條內言明開關俾英國商民居住通商之廣州等五處，應納進口、出口貨稅、餉費，均宜秉公議定則例，由部頒發曉示，以便英商按例交納；今又議定，英國貨物自在某港按例納稅後，即準由中國商人遍運天下，而路所經過稅關不得加重稅例，隻可按估價則例若幹，每兩加稅不過分”（His Majesty the Emperor of China agrees to establish at all the Ports which are, by the 2nd Article of this Treaty, to be thrown open for the resort of British Merchants, a fair and regular Tariff of Export and Import Customs and other Dues, which Tariff shall be publicly notified and promulgated for general information; and the Emperor further engages, that when British Merchandise shall have once paid at any of the said Ports, the regulated Customs and Dues, agreeable to the Tariff to be hereafter fixed, such Merchandise may be conveyed by Chinese Merchants, to any province or City in the interior of the Empire of China, on paying a further amount as Transit Duties, which shall not exceed per Cent on the Tariff value of such Goods.）。 ——對於進口關稅，明碼標價，不得由官員私自更改，是文明行政的基本標準，根本不是不平等的條款。也可見洋商原來長期被清朝官吏的胡作非為弄得很慘，一定要把進口稅的具體數量明確寫到中英國家間的條約裏。另外，中國官方收的進口稅從4%漲到10%，洋商付的進口稅從20%降到10%，這條對中英兩國是雙贏的。以後中國更雇英國人赫德（Robert Hart）來長期全權領導中國海關，使海關成為清朝唯一廉潔高效和大量盈利的政府機關。 “十一、議定英國住中國之總管大員，與大清大臣無論京內、京外者，有文書來往，用照會字樣；英國屬員，用申陳字樣；大臣批覆用劄行字樣；兩國屬員往來，必當平行照會。若兩國商賈上達官憲，不在議內，仍用稟明字樣為著”（It is agreed that Her Britannic Majesty’s Chief High Officer in China shall correspond with the Chinese High Officers, both at the Capital and in the Provinces, under the term “Communication” 照?. The Subordinate British Officers and Chinese High Officers in the Provinces under the terms “Statement” 申陳 on the part of the former, and on the part of the latter, “Declaration” 劄行, and the Subordinates of both Countries on a footing of perfect equality. Merchants and others not holding Official situations, and therefore not included in the above, on both sides, to use the term “Representation” 稟明 in all Papers addressed to, or intended for the notice of the respective Governments.）。——這是現代外交的基本規範，根本不是不平等的條款。這條以後引起了第二次中英戰爭，那以後中國才接受了現代外交的基本規範。 “十二、俟奉大清大皇帝允準和約各條施行，並以此時準交之六百萬員交清，大英水陸軍士當即退出江寧、京口等處江麵，並不再行攔阻中國各省商賈貿易。至鎮海之招寶山，亦將退讓。惟有定海縣之舟山海島、廈門廳之古浪嶼小島，仍歸英兵暫為駐守；迨及所議洋銀全數交清，而前議各海口均已開辟俾英人通商後，即將駐守二處軍士退出，不複占據”（On the assent of the Emperor of China to this Treaty being received, and the discharge of the first instalment of money, Her Britannic Majesty’s forces will retire from Nanking and the Grand Canal, and will no longer molest or stop the Trade of China. The military post at Chinhae will also be withdrawn, but the Islands of Koolangsoo, and that of Chusan, will continue to be held by Her Majesty’s Forces until the money payments, and the arrangements for opening the Ports to British Merchants, be completed.）。——勝利方在條約達成後規定自己必須撤兵，是文明的體現，根本不是不平等的條款。 “十三、以上各條均關議和要約，應候大臣等分別奏明大清大皇帝、大英君主各用？、親筆批準後，即速行相交，俾兩國分執一冊，以昭信守；惟兩國相離遙遠，不得一旦而到，是以另繕二冊，先由大清欽差便宜行事大臣等、大英欽奉全權公使大臣各為君上定事，蓋用關防印信，各執一冊為據，俾即日按照和約開載之條，施行妥辦無礙矣。要至和約者”（The Ratification of this Treaty by Her Majesty the Queen of Great Britain, &c., and His Majesty the Emperor of China, shall be exchanged as soon as the great distance which separates England from China will admit; but in the meantime, counterpart copies of it, signed and sealed by the Plenipotentiaries on behalf of their respective Sovereigns, shall be mutually delivered, and all its provisions and arrangements shall take effect.）。 ——條約的保存也是現代外交的基本操作，是完全合理的要求。 |
與其它不平等條約相比，《南京條約》缺乏治外法權的要求。考慮到當時中國在斷案上靠受賄來屈打成招的有罪推定慣例，和野蠻的刑法如淩遲和牽連家屬，甚至義律占領香港後第一條法令就是廢除中國法製中野蠻的條款，《南京條約》是有欠缺的。
所以，《南京條約》是相當平等的一個條約，雖然其中有對戰敗方的稍微的不平等條款，但更重要的是它是中國那時進入現代化的途徑。《南京條約》 與日本“黑船進入”以後幕府與洋人簽的條約類似。如果中國那時切實遵守《南京條約》並且奮發圖強，中國或許能夠複製日本現代化的曆史。可惜，中國在曆史上做了另一種選擇，不僅失去了曆史的機遇，而且讓第一次中英戰爭，成為鴉片戰爭這樣的民族主義的心結 。因為這種敘事，中國人更加強了弱肉強食的史觀，即“落後就要挨打”，並讓武力左右了以後中國的曆史。對鴉片戰爭的民族敘事，成為中國以後出民族主義憤青的源泉。
三
以後曆次不平等的條約，都是清朝在涉外事件中胡作非為所引起的。這些不平等條約驗證了義律的最初判斷：作為一個野蠻的國度，中國必須在被武力修理後，才能接受文明的法則。
中國人骨子裏這種必須被打得足夠痛才真心屈服的奴性，在中國人以後對列強的態度中就可以看出來。其它列強隻是在中國的小塊殖民地上認認真真地做生意、傳教、和傳播文明，基本上沒有殖民。唯獨俄國在廣大的中國故土上，先把中國人全部趕走殺光，然後認認真真地殖民。但是今天中國人對俄國人最親，而對建國後對中國建設出錢出力最多的日本人最恨。
失去了《南京條約》這次曆史機遇後，中國現代化的進程，是靠殖民地和傳教士教出來的，雖然這個文化與文明的輸入不斷被中國的各種政治運動和革命所打破。中國人自己向有治外法權的列強在華殖民地瘋狂移民和轉移財富，形成了對列強在華殖民地的再殖民，而且這個二次殖民是貨真價實的人民在用腳投票。百年以後的今天，中國最先進的地方仍然多和前殖民地重合，這些城市的黃金地段多是前殖民地，如上海·、廣州、天津、武漢、青島、廈門、寧波、等等。
《南京條約》之後，中國下一個平等的對外條約，是1868年由美國人蒲安臣（Anson Burlingame）代理清朝與美國政府談判達成的《中美天津條約續增條款》（Burlingame-Seward Treaty of 1868）。《中美天津條約續增條款》中，美國給予中國貿易最惠國待遇，和承認華工來美的合法身份與權益保障。但是這對中國造成了一個大麻煩：少量華工加入了美國國籍，回國後根據治外法權，見父母官大人不下跪磕頭，而是分庭抗禮講道理。這不僅嚴重擾亂了清朝所依賴的統治秩序，而且讓被賣出去的豬崽與有功名的上等人平起平坐，也引起了讀書人和上流社會的極大憤怒與惶恐。同時中國勞工與美國勞工利益、宗教與文化相衝突，加州開始排華。美國與清朝修訂《中美天津條約續增條款》，於1880年簽訂了《中美續修條約》（Angell Treaty），規定華工不能加入美國國籍。這也是美國國會於1882年通過《排華法案》（Chinese Exclusion Act）的法律背景。
《中美續修條約》與《中美天津條約續增條款》在曆史上有回響，就是1980年中華共和國與美國簽訂的兩國的文化交流協議，規定中國公派留學既不能轉留學身份又不能入美國國籍。而民國與美國簽訂的類似協議無此規定。八十年代中期，中國出台自費公派的政策，許多自費留學生隻能拿公派護照，因為那時自費留學變得困難。這些拿著公派護照的中國留學人員在美國轉身份和找工作都很難。借助曆史事件，他們組織遊說團體，促成美國總統於1990年簽署保護中國留學生的法令，明確違反了中美國簽訂的兩國的文化交流協議，給這些留學生選擇留在美國的合法身份與權益保障。
現在隻講《排華法案》是基於對華人的歧視，而不講華人母國在此的重要作用，是非常不對的。華人在海外被迫害，總有母國的原因，更近的有印尼華僑被虐殺，和在中國國企電話公司的協助下，主要是中國人在緬甸和柬埔寨的電詐工業園裏被當作奴隸、性奴、與賣器官的人牲。民族主義在中國和在海外，是能夠遮百醜的。
——成樸，2026年1月17日。
感謝北大附中關秋嵐老師，她於1982年講初中曆史課時就說過義律是禁煙派，和《南京條約》基本上不是不平等條約。我在半個世紀後才體會到她在平凡中的偉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