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15日星期日
今天是星期日,天氣霧霾。看不到天空,因為全是霾,就像我此刻的心情一樣混濁不堪,找不到方向。
孩子們沒了,最傷心難過的自然是延喜。當然我也傷心,但是我的傷心不夠純粹,是帶著心虛和愧疚心理的那種傷心,就像做錯了事不敢去承認一樣。孩子們來的時候我並不開心,從未真正歡迎過他們,甚至還在心裏打算著不要他們。以這種突然的方式離開讓我感到無比自責,覺得是自己不夠好,一開始就沒安好心,他們肯定是感應到了,所以才主動離開了我們。可是呢,我是多麽的無恥啊,在給延喜打針時竟然還有一絲絲的慶幸和輕鬆在裏麵,延喜當然不知道我的矛盾心理,她隻認為我和她一樣難過而已。本來,不得不迅速與她結婚就已經讓我很有情緒,孩子們又在不該來的時候來了,我更加帶著情緒了。在這段婚姻裏麵,我做得並不稱職也不夠好,這些我都承認。清洗地板上的血漬時,我的思想有些恍惚,說不上來那種感受,好像心髒被掏空了一樣。我擦著擦著淚水突然奔湧而出,再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對著地板哭泣了很久。這份淚水我直到現在都無法解釋,到底是因為什麽而哭泣,為婚姻,為延喜,為孩子,還是僅僅為了我自己攤上了這份沉重的責任。在這場事件裏,我不該有怨言,也不配有怨言,所以延喜後來做的離婚決定我心甘情願地接受,無力為自己的過錯去辯解什麽。誰讓我那麽混蛋呢!可她哪裏知道,那個時候的我真的是太難了,養活她一個人我已經相當不容易了,何況還要東躲西藏地逃避那群人的追殺,再來兩個孩子,我根本不敢繼續想下去接下來會麵對怎樣的糟糕情況。
如果說我與延喜的婚姻最初是帶著不情願,感覺被綁架,為了她的疾病不得不應個景,以來安撫她的脆弱神經,那麽我的時而鬧情緒,生活重擔得不到理解,甚至不想要孩子,似乎也說得通。我深知她比我更痛苦,所以始終壓抑著自己的情緒,盡量配合她的一切習慣和喜好。但這樣做的結果是我非常累,精神上不堪重負,甚至有了想要離開她的想法。覺得隻有那樣做了,自己才可以暫時喘息一會兒。直到孩子們沒了,延喜開始鬧離婚,我才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想要掙脫卻掙脫不開的婚姻對我而言意味著什麽?它又是多麽重要!也才清楚地知道自己無法與她分開,也不能分開。但她態度堅決,開始不吃飯以死威脅。為了挽回她的心,不再讓她鬧脾氣,我用盡了各種方法,甚至沒尊嚴地下跪挽留,哽咽著一遍遍地對她說著對不起,向她懺悔我的罪。是我沒有經營好這段婚姻,是我粗心大意,腦袋短路伸出的那一腳導致孩子們流產,全是我的錯。哪怕是現在,我依然記得我對她說的那些話,拉著她的手,搖撼著她的手臂,去擁抱她,親吻她,幾乎每句話最後一個字的發音都被我拖得長長的,僅僅是因為哭泣而不能自持。
“不行,延喜,不要,延喜……”我耍賴一樣地搖著頭,哭泣著對她說:“我不能跟你就這樣一起生活嗎?我想要跟你一起生活下去啊!延喜。我拜托你,延喜,我不能和你分開,拜托請不要趕我走,我要跟你一起生活才可以啊!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是我對不起你,你說我哪裏做的不好,我改,我保證改,延喜,我要跟你一起生活才行啊!延喜,我不要,不要與你分開……沒有你,我該怎麽辦哪?哦,延喜,你在這裏啊,就在這裏啊,你讓我去哪裏呢?我不要和你分開,延喜,我想跟你一起生活啊!就讓我跟你一起生活吧!延喜,拜托你,我想跟你一起生活啊!請不要趕我走,延喜,不要,延喜,除了這裏,我和你一樣無處可去啊!我想跟你在一起生活,這輩子隻想跟你而已,直到老去和死去!延喜,拜托!我不能就這樣跟你一起生活嗎?不可以嗎?”
“我知道這段婚姻你累了,我也累了,所以請放了我吧。”始終不發一言的延喜突然這樣冷冰冰地說:“如果孩子們還在,我或許會繼續這樣與你一起生活下去,哪怕你一輩子不碰我也沒關係,但是孩子們走了,我想繼續與你一起生活下去的理由消失了。”
我整個人愣在了那裏,像個石膏像,她的這番話對我的打擊幾乎是致命的。延喜長長地歎息一聲,還是那句話,請放了我吧,金南修。
2013年12月16日星期一
今天是星期一,天氣晴。
我必須得承認這一點,在與延喜的這場婚姻裏,我幾乎給不了她什麽,哪怕是一個丈夫對妻子的那點份內之事也無法給予。孩子們隻是我們勉強交合後早泄的意外結果,之後,我們過上了無性婚姻生活。可是我們太年輕了,還沒有步入耄耋之年,應該享受魚水之歡,婚姻不該是這個樣子。這也是為什麽延喜在提出離婚之後,我反複拒絕最終隻能答應她的原因。是的,我給不了她什麽,再也給不了了。但是我不敢對她說出實情,一個連手淫都做不到更是羞於啟齒,就讓她誤會我不愛她了吧。同時,我也安慰自己,她離開我或許是好事。具牧師也告訴了我,他給延喜做了假材料,可以去韓國了,那裏有更好的醫療技術。就讓具牧師帶著她走吧,重新開始新的人生,這沒什麽不好的。當然了,主要是我做得也不夠好,婚後的我像一台隻會賺錢的機器,每天除了吃和睡就隻剩下了如何賺錢和還債。
離婚後,延喜沒有我預期的那樣輕鬆。離婚是她提出來的,我以為我離開後她的情緒會好起來,沒想到她整天過得渾渾噩噩。這期間,具牧師也勸過我與她複婚,但我清楚地知道我和她回不去了。他見我態度堅決,後來也就不再勸了。很快,她按照具牧師的原定計劃去了韓國生活兩年。在韓國的那兩年裏,她成為了一名網絡作家,寫了好多小文章。據說還以脫北為背景寫了一部中篇小說,它在韓國當地造成了不小的轟動。我原來就知道她文筆不錯,有點寫作功底,平時很喜歡寫寫小東西。雖然知道她寫文,在網上隨便一搜就能看到,我卻從未看過,我不想去揣摩自己不想看的原因。後來,她結婚了,還是一個在當地頗有威望的企業家之子。當我聽到這個消息時,一點也不感到意外,她突然和認識不久的男人結婚,難道不是一種衝擊的反作用嗎?人,一旦對所愛的人憤怒、憎恨、埋怨、懊惱等不平穩的心態和情緒中走出來,在感情上很容易向另外一個人傾斜。我想,延喜便是這樣,當她對我的感情幻滅,在絕望中會試圖去依靠另一個人的。由於與我的婚姻失敗而對我感到失望和憤恨,反而促使她更加強烈地傾心於另一個人,哪怕這個人對她來說十分陌生。也許這是一種報複,一種自暴自棄,一種動機不純的行為。
我之所以這麽理解她的行為,那是因為我也是帶著這種類似的心理和李美姬結婚的。離開延喜之後,我暫時搬到了醫院的宿舍裏,回到了沒有認識她最初的那個原點。當然男人的心思和女人還是有些許不同的,我願意結束一段婚姻後又立即投入到另一段婚姻裏,那是因為我清楚地知道李美姬對我的感情是真的。我離婚後的那段日子裏,是她彌補了我心靈上的空虛,不然我不知道自己會扭曲成什麽鬼樣子,多虧了她的陪伴。可是,在性能力上,當我在李美姬身上找到了久違的雄風,它奇跡般地恢複了之後,我竟然是看不起自己的。因為它讓我知道了這是心因性的問題,了解到這一點,我悲哀地發現自己原來是個如此庸俗不堪的男人,俗不可耐到令人唾棄!奇怪的是,我又覺得延喜的決定是正確的,我不是沒有性能力,我隻是麵對她才沒有,這樣的一個人渣根本就配不上她。
因為李美姬,我的生活漸漸步入正軌,不再患得患失,不再自暴自棄,也開始了正視與她的這份感情。如果撇去與延喜那段感情,我與李美姬之間算認識蠻久了,多年的相識也讓我了解她會是一個好妻子,好女人。終於有一天,我忍不住問她,你已經知道了我是個人渣,為什麽還繼續呆在我身邊?就不怕受傷嗎?她很堅定地告訴我,你是怎樣的人我心裏很清楚,而且我可以完全共情你的那些經曆,這證明我無法討厭你的過去。這個時候的我對婚姻的理解已經不像之前那樣膚淺,覺得愛情才是婚姻的基石那種荒謬的想法,而是認為選擇什麽樣的女人和我共度一生與選擇什麽樣的生活方式是一樣的,反而感情變得次要了。肉體的歡愉唾手可得,但靈魂的契合卻並非易事,我們終其一生都隻是在尋找那個可以認同你一切和包容你一切的伴侶,不管它是好的還是壞的。她可以聽你嘮叨,聽你的廢話,懂你的想法,理解你的意圖,這個看似簡單的事並不簡單。我和延喜之間婚姻失敗的原因就是互相不理解,也不懂得對方的想法和需要。一次失敗的婚姻經曆讓我變得自私,更讓我變得冷靜和理智,我知道自己需要什麽,迫切地渴望著什麽。那就是我需要李美姬這樣的女人來慰藉自己這顆早已破碎不堪的靈魂和疲憊的身心。
換言之,我需要休息。
我們各自開啟新的婚姻之旅,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多年以後的今天,我活得冰冷麻木,除了身體上的疲憊得以緩解,靈魂上並沒改變多少。這似乎說明了一些問題,我還沒有走出那個婚姻陰影,依然陷在對她矛盾情感裏無法自拔,即便我決定拋棄這個枷鎖,也在深深地影響我後來的婚姻生活。尤其在經曆她悲慘的死亡後,我徹底陽痿,再不能做那種事了,幾乎是無法原諒自己當初的選擇,悔恨得無以複加。但有的時候,我會去寬慰自己,我對與她的那段婚姻是繼續下去還是結束,與她最後的死亡無關,因為父輩的恩怨始終跟隨著她,而且注定伴隨她的一生,是她無法逃脫的命運桎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