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2月安娜和作者在技術學校的工地
順服神的呼召來到非洲,丈夫卻發生外遇,又網戀跑去法國,安娜背著幼女進入麻風村,將電力、醫院、學校帶進被遺棄之地。然而心靈的孤獨是最大的挑戰。女兒病危時,是上帝再次出手拯救。服侍非洲21年的她,新任務是與“非洲哭泣”合作,在當地建立技術學校。
從2013年起,我有幸和安娜牧師同工。她1997年就去到非洲,在幹旱的沙漠和叢林裏播撒生命的種子。在我的前一篇文章中(安娜牧師:擁抱麻風病人、酷刑少女和遺民)我記錄了她服侍中的各種經曆。本文裏,我將帶讀者走進她的生命故事。
每當我看見她滿臉的笑意,就感覺到她是一位充滿著喜樂、尋求生命意義的勇士,聳立在我的麵前,讓我一介須眉蒙羞。
▲2018年2月安娜牧師帶隊去麻風村的路上
“我揀選了你去非洲”
安娜出生在巴西聖保羅,父親是一位小商店老板,四代基督徒。他從小就把安娜帶到教會,要求她用愛心做誠實人。神的話語像巴西的雨水,澆灌著安娜愛主愛人的心。
十四歲那年,她參加青少年主日學低頭禱告時,突然聽到上帝對她說話:“孩子,當你還在母腹之中,我就揀選了你去非洲當宣教士。”懵懂之中的安娜不知道神的意思,隻是低頭說:“神啊,不要照我的意思行,要照您的意思行。”
18歲時,她被另外一個城市的神學院錄取了。父親不想讓女兒離開聖保羅,擔心她以後沒有技能謀生。父親見自己的勸說沒有效果,就拒絕給她付學費。但是她白天在公司裏做秘書,晚上修課,自己賺取學費和生活費。四年的獨立生活,為她以後在非洲艱苦的環境中服侍打下了良好的基礎。
神的訓練是全方位的。她從小在聖保羅長大,父母經濟條件都不錯,去的都是幹幹淨淨的大教會,可是到了新城市,神要她去一個貧民窟裏的教會。當她第一次踏進蚊子橫飛、蒼蠅肆虐的屋子,她畏縮了。當她拿起一片難以下咽的三明治,她苦笑:“上帝,這不是我應該去的地方。”她不知道,上帝以後還要帶她去更艱苦的地方。
上帝堅定了她的信心,她在教會裏和那些吸毒少年一起學習主的話語,安慰未婚懷孕的少女的受傷心靈。四年後她從神學院畢業,教會也得到了很大發展,買下一個大教堂。可是在他們搬進去聚會的第一天,上帝告訴她,這是她在這個教會的最後一次聚會,上帝要帶領她去別的地方。
上帝把她帶到巴西一個非常大的教會,做其中300多個青少年的牧師。她帶領許多人信主,參與教會的管理。來到非洲後,她才領悟到上帝的苦心安排:祂既要安娜去最艱苦的地方建立教會,也要她作為一個屬靈領袖學習把握全局。
1997年1月的第一個主日,安娜牧師正在做禮拜,一位年輕的弟兄來到她麵前說:“有人要找你。”她來到牧師辦公室,一位麵色黝黑的老者看著她慈祥地笑著。他就是1975年去幾內亞比紹和塞內加爾的宣教士奧利佛牧師。奧利佛牧師牽著她的雙手,和她一起禱告,上帝的話語再次在她的心中響起:“安娜,當你還在母腹當中,我就揀選了你去非洲!”
非洲的熱風好像迎麵刮來,黑色幹枯的生命好像呼喊,黃色的土地上人們流離失所,他們需要耶穌基督!神的呼召讓她無可推諉。她跪在地上,接受神的差遣。
1997年5月,她離開了父母和一個哥哥、一個妹妹,飛到了塞內加爾首都達卡。她一直和我說,她沒有盡到一個女兒的責任。今年她母親去世,她回到了巴西,她一直責怪自己,21年來都遠離父母,無法盡孝。就在9月,她父親也因病離世,而她為了服侍的緣故不得不趕回非洲。
▲安娜的父母,母親已過世,父親於2018年9月去世
在宣教工場遭遇丈夫外遇
安娜來到塞內加爾不久,遇到了一位非洲基督徒弟兄。他們二人走入婚姻,最初幾年他們一起去叢林村莊傳福音,為窮人送去糧食。沐浴在上帝和丈夫雙重之愛當中的安娜,無比歡欣,她以為生活就是這樣無憂無慮。
2001年5月,他們去到肯塔古省的麻風村服侍。一開始,二人一心一意為主。沒有車,他們就步行;沒有外來資助,他們就省下自己的錢幫助窮人。他們一起禱告,一起計劃,一起前行,一起風餐露宿。盡管艱難,卻是快樂。
2005年6月,隨著女兒艾美麗的出生,情況慢慢發生了改變。麻風村的教會建立以後,安娜牧師的信心更加堅定,但是撒但的攻擊卻改變了對象。她的丈夫與當地婦女發生了婚外情,不願意為主做工。當時,肯塔古省也有了一條非常緩慢的網線,每次安娜出去服侍,丈夫就借口要照顧女兒,留在家裏上網。
撒但的工作非常有效率,就在艾美麗出生三年後的一天,丈夫提出離婚。原來他在網上結識了一位法國婦女,對方要安娜的丈夫離婚,去法國和她結婚。安娜無論如何都無法想象,一位住在非洲最邊遠的肯塔古省麻風村的黑人,從來沒有出過國,居然和法國的一位白人女士在網上發展到要談婚論嫁的地步。她明白這是撒但要毀滅他們在麻風村的事工。經過無數次爭吵,無數次在神前的悔改禱告,丈夫硬著心拋棄了安娜母女,從此再也沒有見麵。他現在長居法國,也不付給孩子一分錢的生活費。
安娜的天塌了,她孤獨地看著麻風村的藍緞帶一般的天空,身邊是一個嗷嗷待哺的艾美麗。蚊蠅遍地,高溫酷熱,她如何往下走?她悲悲切切地詢問上帝:“我一心一意服侍您,您為什麽要這樣待我?”
上帝的話語再一次臨到安娜的心中:“你六次遭難,祂必救你;就是七次,災禍也無法害你。在饑荒中,祂必救你脫離死亡;在爭戰中,祂必救你脫離刀劍的權力。”此後,安娜隻身背著幼小的艾美麗,跋涉在叢林當中,探訪麻風村民。
她孤身一人在麻風村,沒有屬靈同伴,令長夜變得如此黑暗。麵對著當地的各種黑暗勢力,得不到禱告的支持。唯有主耶穌是她的良人,她時時向祂呼喊。
她在當地開設兒童教會。每當她開班時,就有一個穆斯林的麻利埠教師在同一個時間開設穆斯林兒童課程。他威脅家長們,不能參加安娜的兒童教會。他還來到安娜的教室,要用武力威脅她的生命。安娜作為一個弱女子,唯有以淚洗麵、呼求耶和華!
在麻風村,她勸說少女們不要接受殘酷的外生殖器割禮。許多少女的父母不但不理解,反而惡言相向、暴力威脅。安娜常常被驚恐包圍。
“耶和華從我出胎,造就我作他的仆人,要使雅各歸向他,使以色列到他那裏聚集。原來耶和華看我為尊貴;我的神也成為我的力量。”神的話給她帶來了巨大的力量,她告訴自己:“我要堅持下去!”
安娜在麻風村十年,一開始沒有電話,沒有禱告夥伴,隻能通過寫信與其他弟兄姐妹保持聯係。白天她為許多信主的姐妹弟兄和慕道友禱告,晚上忍受著孤獨,默默向上帝祈禱,求祂派來新的同工。在一片原始莽原裏,心靈的孤獨是世界上最深的孤獨,沉沉黑夜中,唯有那從天上來的亮光,鼓勵她一步一個腳印,在麻風村度過了艱苦的歲月。
▲小艾美麗和媽媽安娜在麻風村
病魔肆虐,母女險些喪命
塞內加爾的肯塔古省的生存條件,是現代人無法想象的。每年8個月豔陽高照的旱季,145華氏度的高溫是常有的。沒有電,電風扇無法開動,茅屋裏悶熱得像一個大蒸籠,無處可逃。一到雨季,到處汙水遍地,蒼蠅蚊子漫天,可以生生地把人吞噬。
非洲的瘧疾蚊子非常有進攻性,人被咬時會感覺到錐心的疼痛。安娜牧師有一次突然發起了高熱惡寒,上吐下瀉。她被送到了肯塔古醫院,那個醫院充滿著腐臭和灰塵,醫療水平低下。2017年和我一起去麻風村的同事法耶醫生突發急性糖尿病酮症酸中毒,就在那所醫院去世。
安娜的身體在高燒和寒冷的峰穀中翻騰,先是把肚子裏麵僅有的一點食物翻江倒海地吐了出來,一會兒又因為腹瀉引起一陣陣痙攣。她一會兒清醒,一會兒暈厥。清醒時,她禱告神,為什麽要讓她接受這種煎熬?她隻是祈求神讓她快點死去。醫院把最好的抗瘧疾藥物都用上了,但是沒有效果。從症狀上推測,她很可能得了惡性瘧疾。
安娜牧師掙紮在死亡邊緣。這時,一位黑人男護士拿了一杯黑黑的藥汁來到她麵前說:“我把肯塔古所有治療瘧疾的草藥放到一起,煮了這杯藥。你喝了以後,有兩個可能,死亡或者被救。你要不要喝?”
安娜抬起沉重的頭顱,睜開了因為高燒而失水的眼睛,堅定地說:“我喝!這兩個結果對我來說都是最好的選擇——現在死亡對我是一個解脫,如果我活下來,我還可以繼續在非洲服侍。”
她大口喝下這杯藥,輕輕哼了一聲,就失去了知覺。整個晚上她都大汗淋漓。第二天早上,她睜開了眼睛,發現那位護士還抓著她的手。她輕輕地叫了一聲:“我渴了!”她終於得救了。她告訴我,像這樣的瘧疾,她大概得過十次。
我無法想象安娜是如何戰勝病魔的,是如何在那個缺醫少藥的不毛之地生存下來的?隻有一個心中充滿愛的天使,才可能不顧自己的安危,把性命搭在那裏,獻給那些我們覺得好像並不那麽可愛的人們。她給麻風村送來了現代文明,電力、水井、醫院。她還在叢林深處的進進村,建立了一所學校,帶領全村100%的村民信主,成為塞內加爾唯一全村信主的地方。
她不但把自己獻上,也把孩子一同獻上了。
安娜牧師每個月收到原來的差派教會400美元作為一家人的生活費。她和女兒從來沒有錢買新衣服,都是去舊貨市場淘寶。因為當地沒有銀行,每次她都要乘公車擠在一群沒有水洗澡的當地人中間,帶著艾美麗一起去240公裏以外的坦巴孔達(Tambacounda)取錢。當地人的體味特別重,安娜每次都告訴自己,“愛人不可虛假,上帝要我愛這樣的人”。
艾美麗兩歲那年,突然發起了高燒,腹瀉、惡寒。有了自己的慘痛經驗,安娜第一個念頭是要把女兒送到首都達卡(Dakar)去治療。她早上3點鍾抱著艾美麗搭上了去達卡的班車,145華氏度的高溫下,車廂裏沒有空調,艾美麗的頭顱滾燙,額頭沒有一絲汗珠。當她們到達坦巴孔達時,已經開了十個小時。
艾美麗一直昏睡,不吃不喝,也沒有尿液,無尿是腎髒衰竭的第一個表現,腎衰導致高鉀,很快就會引起心髒驟停。安娜心急如焚地下車轉乘去達卡的班車,可是連她們一起,隻有眼巴巴的三個人。按照規定,必須要有六位乘客才可以發車。摸著滾燙的艾美麗,她不住默默地禱告。感謝神,等了差不多兩個小時,她等到了另外三個人,終於發車了。艾美麗依然昏睡,經過十六個小時慢騰騰地行駛,公車終於到達了500公裏以外的達卡。她立即快步走向基地,在那裏有一名法國宣教士留守。
天亮以後,他們立即去找醫生。醫生認真檢查了艾美麗,懷疑是高熱引起的肺炎,需要立即驗血。可是法國宣教士和安娜都沒有錢。焦急萬分的安娜回到基地給巴西的教會打電話,接電話的秘書說:“實在對不起,主任牧師不在,我不能給您錢。”
安娜哭著說:“我女兒就要死了,你們還欠三個月的工資沒給我。”盡管秘書非常同情安娜牧師,但是卻不能違反製度。
安娜回到臥室,跪在主麵前禱告,沒有任何辦法,隻有懇求上帝拯救艾美麗的生命。禱告完畢,她緩緩站起身,打來一盆熱水,把女兒擦洗得幹幹淨淨,她抓住女兒的手,一邊禱告,一邊哭泣。她相信主的大能,相信主絕對不會撇下她的女兒不管。昏迷不醒的艾美麗一會兒喉嚨裏發出呼啦呼啦的響聲,一會兒全身顫動,安娜的心就像過山車,一會兒上一會兒下,她哀哭喊叫:“上帝呀,您不可以不管艾美麗!”
她抓住艾美麗的手,一夜不眠。第二天早晨,艾美麗的體溫下降了,呼吸平穩了,她突然睜開眼睛對著安娜說:“媽媽,我餓了!”“感謝上帝,祂拯救了我女兒!”
艾美麗的童年在麻風村度過,麻風村的孩子是她的朋友。安娜和艾美麗雖然每天和麻風村民緊密接觸,卻沒有染上麻風,這是上帝的看顧保守。我無法想象我會像安娜牧師那樣為主擺上,除了奉獻自己,還把女兒也獻上。
▲艾美麗和麻風村孩子一起玩耍長大
▲安娜牧師和女兒艾美麗
安娜牧師的新工作
2012年艾美麗7歲時,她必須要接受教育。安娜牧師離開了麻風村,來到了塞內加爾首都達卡服侍。女兒被送進當地一所由英國人開辦的學校。三年下來,艾美麗已經可以講一口流利的法語和英語,但是她被診斷為讀寫障礙(Dyslexia),就是辨認不清字母。
聰明的艾美麗試圖背誦課文來掩蓋她認字方麵的缺陷。11歲的時候,情況終於掩蓋不住了。當安娜眼淚汪汪地向我尋求幫助,我的心震動了。我把她們帶到了美國人辦的達卡國際學校,得到的回答是,他們可以接受艾美麗,每年的學費是一萬九千美元,不可以減免。我們一下就暈了,這個數字是我們無法承擔的。
我們又找到一個法國人辦的宣教士學校。他們同意接收,但是必須要有三個學生,每人出7500美元負擔特殊教育老師的工資才能開班。我們持續向神禱告,居然真地有了三個學生。現在艾美麗已經上學兩年了,成績優異。
從去年9月起,安娜的差派教會已經停止所有供應。我們“非洲哭泣”基金會除了有幸完全資助安娜牧師,同時支付艾美麗的學費,我還每年去非洲和她一起同工。
安娜一從麻風村回到達卡,就接受了建立技術學校的任務。她精打細算,每天都到工地監督材料采買、工程進度。沒有她的努力,我們的捐款恐怕會有一半被當地z /-府無所不在的貪汙賄賂所攥取。感謝神,把她安排在我們的建築工地。現在第一棟一萬平方尺的教學樓已經建成,第二棟一萬二千平方尺的學生宿舍已經開工,地基已建成。
我們計劃在達卡建立的技術學校,預期在2019年完成學生宿舍的建造,爭取盡快開始招生。我們已經與當地一所技術學校簽約,用他們的師資力量教授英語、法語、電子計算機、泥木工、木工、水工、雕塑、繪畫等。我們提供全部的學費和食宿費用,要求學生畢業找到工作後,將費用歸還,供給將來的學生使用,保證學校的經費良性循環。
▲已完工的技術學校教學樓
▲計劃容納160人的學生宿舍已完成地基
我問安娜,在非洲21年,她麵臨的最大困難是什麽?安娜說:“孤獨。在一個舉目無親的社會,隻要能夠和親人講一句話,心裏就感到極大的安慰。”我去過了安娜宣教的許多村莊,親身經曆了那裏的孤獨和貧窮。我深刻地理解到,孤獨和貧窮是宣教士的伴侶,隻有主耶穌是宣教士的良人和依靠。
“你把最美好的青春獻給了非洲,你失去了丈夫,獨自撫養患有讀寫障礙的女兒,你現在沒有正式工資,沒有醫療保險,沒有退休金,沒有能力供養你的孩子上大學,如果生命可以重新來過,你還會選擇做宣教士嗎?”我問。她抬起了頭,眼睛直視著我,堅定地說:“我絕不後悔,我還會做宣教士。”
我的心在顫抖,不禁感慨:人的一生極為短暫,我們一定要看透生命的意義,那就是用生命來換取生命,用靈魂來喚醒靈魂。每一個沒有送出愛心的日子,都是對生命的辜負。一個人的生命,隻有改變別人的生命,才有可能延續自己的生命。一個人的靈魂,隻有改變別人的靈魂,才能彰顯這個靈魂的偉大。讓我們拋棄一切華麗的辭藻,像安娜一樣,用實際行動來改變這個世界。
——本文來自《境界》微信公眾號 作者:徐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