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樓月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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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長篇小說《龍山時代》032東土少昊

(2026-01-23 14:10:16) 下一個

“青陽,這是我東土的族樹,九陽建木。”密閉的鬥室之中,老太昊的聲音帶著一種肅穆的回響。“此樹有九枝,每個枝杈,都代表著一支曾經輝煌的東土氏族。你看…… ”老太昊指著中間最高的一枝頂端的圓盤,聲音裏充滿了崇敬,“這一枝就代表伏羲氏,那高高在上的龍蛇兩儀圓盤代表的就是伏羲氏的初祖大君。伏羲氏背後這一枝,代表的便是女媧氏。”

青陽順著指引看去,每個圓盤上都刻畫著相應的族徽,那九個圓盤代表著九位顯赫的大君族長。

他忽然明白,這棵族樹上的先人們,會被曆代東土的後人們反複祭祀,他們的名字和事跡,會在篝火旁長輩講述的故事裏、在祭祀台大巫和長老的頌詞中,一代代地傳揚。

“這一枝…… ”

青陽的目光停在了伏羲氏主枝杈下方,那個圓盤上和伏羲氏一樣,也是龍蛇兩儀圖案。

“這是我們太昊氏的先祖,就是他老人家在軒轅戰蚩尤之時,做出了止戰的決定。”老太昊仰望著那枝上的圓盤,“這裏供奉的曆代東方之主,都是各族共同推舉的有德者。可即便身為東方之主,要想上這棵族樹,仍須有惠及後人的大功方可。比如伏羲氏大君,風姓,母華胥,居於華胥之渚。生於九黎,長於起城。觀象於天,效法於地。逆陰陽之徵,順性命之理,成神明之德,類萬物之情。以龜為策,以蓍為筮,斷天下之吉凶。”老太昊娓娓道來,麵露驕傲神往之色。

青陽心潮澎湃,望著麵前巨大的九陽神樹,那些洪荒之中引領著人們砥礪前行的偉大先祖仿佛就在眼前。他們仰望日月星辰的軌跡,俯察四方八麵的山川,初識四象,參透兩儀。伏羲氏大君之後,曆代傳承至今,更有了羲、和二老的四柱四維,五行八藏…… 就像是一條從遠古流向自己的智慧之河。

“北鬥東指,龍星升騰…… 遙想其時,東方之主,如日當空,承天地兆示,授萬民農時,開萬代興盛。那是何等的睿智,何等的風采!”老太昊神情激昂,麵色潮紅。

青陽終於明白,那些鐫刻在圓盤上的圖騰,那些在祭祀中被反複唱誦的英名,那些在故事裏代代相傳的事跡,都從未真正的逝去,而是一並化作了東土的血脈,流淌在每個後人的身體裏。他忽然感到,從這一刻起,他不再僅僅是軒轅氏的帝子,他的身上已經灌注了整個東土的世代傳承。

恍惚中,老太昊的聲音又在青陽的耳邊響起:“東土、河洛、西土、南人,鬥則離亂,和則興旺。觀於天,法於地,定於時,終於人。這才是根本的大道。那種種日月星辰之學、占算卜筮之術,萬變不離其宗。普照萬民的,便是太陽!族君如此,帝君亦然。”


 

七月烹葵菽,

八月采瓠瓜,

九月拾秋麻,

十月納禾稼,

……

秋收時節,人們在豐收的喜悅中忙碌著,儲藏黍稷,置辦冬衣,釀酒祭祀,修繕公房。

青陽即將和柏亮一同去往清邑。按照太昊大君的說法,幼鳥須離巢,雛鷹終要單飛,畢竟他已經離開封地太久,是時候離開諸位師長的扶持,回去自己潛心磨礪了。

動身之前,青陽特意來與羲伯、和伯道別。

二老的大屋位於城中的觀天木台下,木骨泥牆,茅草覆頂。屋前是一片平整的空地,一如既往的打掃得幹幹淨淨。空地正中立著一根光滑的木杆,杆子頂端固定有四支短角,短角上掛著懸繩,懸繩下端墜有箭簇形製的重錘。從木杆底座向北,置有一條長長的木製水槽。此時還沒到記錄日影的時段,胖胖的和伯正仰頭站在木杆下,眯著眼檢視懸繩。

青陽上前,正巧羲伯從大屋出來。

“青陽來了?聽大君說,你要回封地了?”羲伯聲音略帶沙啞,和往日一般的直截了當。

“是,小子要回清邑一段時日。”青陽忽然沒了平日裏的灑脫,戀戀不舍道,“所以…… 特來向二老辭行。”

和伯笑著拍了拍青陽的臂膀:“好啊,好啊。你離開前,我們兩個老家夥,還有東西要交給你。”他說著轉頭,見羲伯已然轉身回屋。

片刻後,羲伯捧出一個軟皮包裹,神色鄭重地遞到青陽手中。

青陽雙手接過,感覺入手沉實。他小心地掀開軟皮,裏麵竟是一塊精心打磨過的龜腹甲,泛著溫潤的光澤,上麵陰刻著數個同心圓和反轉的曲線,周邊向心排布著數條分割線,頂端還刻有七個符文。

“兩儀五行八分易。嘶…… ”

青陽看著手中的龜甲,心中不覺慨然:曾幾何時,這不就是傳說中神秘難懂的天地書圖嗎!

羲伯的目光落在青陽臉上,頗為期待地問道:“此龜甲所示,為一歲之間日影之變。極返往複,行生兩儀。分兩儀,則得四柱,複分之,遂有八時。青陽啊,你且說說看,這上麵所畫有些什麽說法呢?

青陽明白,這是羲伯在考教自己的所學了。他看著龜甲上的圖案,略加思索,便指著圖中的反轉曲線說道:“如羲伯大人所言,陽影之變,長短各有極限,到了最長之日就會開始變短,到了最短之日便是返長之始。日中影長在一歲之間反複,便生出兩段相反的變化,若每日標記日中影長,則三百六十四支標記可分作兩組。將之置圭表兩廂,一端始於立表,另一端依先後次序排開,則可得兩儀形勢,便如這龜甲上刻畫。”

羲、和二老靜靜地聽著,不住點頭,臉上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這無聲的讚許就是莫大的鼓舞,讓青陽的思路越發清晰。他又指向龜甲圖上的同心圓說道:“日影之極長極短,為冬至和夏至,此天地氣息流轉之兩極,故而作此五重圓環之內外兩圓。中間一圓合兩儀於春分、秋分處。如此一來…… ”青陽停下思索了片刻,繼續說道,“如此一來,這兩至兩分被分置於四方,正如大屋之四柱。四柱即立,以四柱為間,而四象生。”他指著龜甲上剩下的那兩重圓環,“加之四象之間,有立夏、立秋於兩分之內,有立冬、立春處兩分之外,這兩重圓環正合其日影之長。此五重圓環,排列有序,相間各異。日影往複其間,每行至一圓環,皆為節氣農時。一歲之中共有八時,由外而內為冬至、立春、春分、立夏,到夏至;再由內而外有夏至、立秋、秋分、立冬,又回到冬至。如此這般,寒暑交替、草木榮枯。其中,兩至、兩立為四柱;四立之節便成四維;而那五重圓環,日影在其間往複而行,是為五行。”

青陽說完,自己也不由得長舒了一口氣。

望著羲、和二老,青陽忽然釋然,感到周身通透:“兩儀為基,是天地陰陽的消長;五行為輪,在往複中將一歲八分;此法訂立的節氣農時皆由影易時移的道理而來,所以是兩儀五行八分之易。”

話音落下,一時間,隻有微風拂過屋簷茅草的簌簌聲。

羲伯忽然仰首,發出一陣洪亮而暢快的大笑:“哈哈哈哈!好,好!生於日影,發於五行!好,好…… ”

羲伯笑得須發飛揚,眼中卻似有淚光閃動。

一旁的和伯更是激動不已,他用力拍著手,聲音略帶哽咽:“羲老頭子,你聽見了嗎?你我二人觀星測影數十載,琢磨出的這點東西,總算是…… 總算是有了傳人啦!有徒如此,我這心裏,真是…… ”

一時間,和伯竟說不下去,抬起手背,快速抹了一下眼角。

高大的羲伯止住笑,神色轉為前所未有的莊重。他上前一步,長長的手臂重重地按在青陽的肩頭,仿佛在將畢生的信念與期待都傳遞過去。“青陽少君,”他沉聲道,“這龜甲,還有其中所蘊涵的天道,就正式托付於你了。從今日起,你便是我東土羲氏、和氏觀天法地之學的傳人!望你不負此學,不負天心,將此易道傳承下去,造福萬千生民!”

青陽渾身一震。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猛地衝上頭頂,又化作滾燙的液體湧入眼眶。

一瞬間,青陽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手中捧著的,不僅僅是一塊神秘的龜甲,而是承載著兩位老人畢生的摸索與堅持,是上古先民生生不息的智慧,是來自洪荒時代的薪火相傳。而眼前這兩位常人眼中略顯“古怪”的睿哲老人,正是真正“上觀於天,下法於地,敬授人時,惠及萬世”的偉大智者!自己何其有幸!得遇明師,窺見這隱秘的大道;參悟天命,成為這偉大傳承的一分子!

青陽猛地後退兩步,伏身下拜,額頭幾乎觸及地麵:“羲伯!和伯!”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卻字字擲地有聲,“小子青陽,蒙二老授天地之學,恩同再造!青陽在此立誓,必竭心盡力,使此道光耀萬民,永世流傳!”


 

青陽在汶邑這段時間,雖說也回過幾次清邑,但多是來去匆匆。而柏亮除了繼續往來於羲、和與太昊氏三地之外,也常常幫青陽打理清邑,因為畢竟在處理具體的農桑、百工等族務上,柏亮早已經驗老道,辦事更加快捷穩妥。這樣一來,柏亮在有意無意之間,就肩負起了更多的實際事務,而青陽也就能更深地專注於學了。

兩人年齡相仿,誌趣相投,自然也十分談得來。

“少君,”柏亮看著青陽,眼神中頗有幾分羨慕,“聽說你的天地星象之學大有進境,羲、和二老指定你為傳人,真是可喜可賀,令人欽佩啊。”

青陽臉上微熱,忙擺了擺手,“皆是二老悉心教導,我不過是略窺門徑罷了。”他的目光又移回到修繕中的倉廩上,話鋒一轉道,“我倒是更佩服柏兄的眼光和手段呢,這清邑經柏兄的打理,確是大不同了。就說這倉廩的整飭,若不是柏兄有先見之明,加以提醒,便又是疏漏了。慚愧。”

“嘿嘿,在下哪有什麽先見之明,隻是以前在別的聚落遇到過類似的麻煩罷了。各地情狀相異,處置也自然不同,但凡見過做過,日後難說便可參詳呀。”柏亮抬頭望了一眼西邊的太陽,淡淡地笑道,“說到見識,在下倒是真想有機會去帝都開開眼界呢。”

“哈哈哈,這倒難了。”青陽打趣地笑道,“柏亮兄若去帝都,羲、和二老怕是要整日裏勞心倉廩鼠患,耒耜損折了,哪裏還能安心在汶邑觀天?不過,柏兄一提帝都,我倒忽然想到一事…… ”

“哦?說來。”柏亮說著轉過身來。

青陽帶著探討的意味說道:“羲、和二老之法,精妙無比,自是一體。柏兄,你見識廣博,當知這世間或有他法。比如軒轅氏大巫所用之法,亦用來推演天變、訂立農時,其義理有何不同?”

柏亮聞言眼光一閃,“少君此問,也讓在下想起一物。”他接著說道,“羲、和二老之法基於日影。但我確曾聽說,南土及西土氏族,亦有訂立農時節氣的方法,且似乎大為不同,二老可曾提及?”

青陽搖頭:“未曾。柏兄有何高見?”

柏亮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入懷中,掏出一塊卷起的舊羊皮,遞給青陽:“少君請看…… ”

青陽接過羊皮,展開一看,上麵竟是一幅繁複的圖畫,用朱砂繪成。那圖頗顯古舊,朱砂當初的猩紅已有些褪色,但線條依舊清晰。凝神細看,在圖的中間有一個醒目的小圓點,圓點的上方明顯是北鬥星宿的形狀。而左右兩邊畫著不規則的曲折紋理,頗似山峰相連,又像是水波。在那曲折的紋理中,還有符文錯落其間。而圓點與那些符文之間,又有數條直線。

青陽不由得皺起了眉頭。此圖與羲、和二老的龜甲圖截然不同,而且那些符文他也僅強猜出冬、夏、陽、山等幾個。他抬頭看了看柏亮,搖頭道:“此圖中符文難辨,莫非,也是一種寒暑變化?或者,是星圖?”

柏亮微微一笑道:“少君的想法,與在下當年初見此圖時一般無二。在下最初也以為,這或許是某種記錄天象或星宿位置的秘圖呢。”

“嘶…… 那它究竟是什麽?”青陽越發的好奇了。

柏亮指著那舊羊皮道:“此圖來自西土,據說是西土炎帝氏族中使用的一種易法,叫做連山易。這是西,這是東,所示均為山峰和山穀,這些符文有的是山峰的名稱,有的是節氣。比如這裏,大言、合虛,這些都是山名。這裏,夏年、冬年,是將一歲分為夏年和冬年 。”

經柏亮解說,青陽更覺神奇。參照圖中那北鬥之位,仔細再看,方位和太陽的行跡果然對應無疑。

此時,柏亮的手又指向中間的小圓點說道:“此法之要,在於擇一定處,觀太陽東升西落於遠山峰穀。一歲之中,太陽起落方位隨時節而變,必有南來北往,依次出沒於各個山峰和低穀之間。而東西兩側六峰夾成五穀,以一二三四五由南向北為陽暑,是夏年;以六七八九十複返向南為陰寒,為冬年。如此可得陰陽各有五個月,而太陽出沒於東西峰穀之日,則可用來訂立十個時節。如圖中這大言之山,便是冬至之山,日出於大言與合虛之間,便是夏年的一月;再如,日出於夏三月山穀正中之日,便是春分。”

“果然,果然!好個連山易法!”青陽興奮地讚歎道,“此法定出十月之分,與羲、和二老的四柱四維迥異,但六峰定出五間也是由日出的行跡而來,卻是和兩儀五行暗暗相合了!隻是…… ”

青陽忽然想到,季節是各地都一樣的,而且在一年之中時令先後有序,可是各地的山勢不同,怎會都按照時令排列?這讓他一時大惑不解,“柏兄,這連山之法,依托山勢,意象直觀,確有其道理。若世代居住一地,周圍又恰好有如此六座方位明確、輪廓清晰的山峰,可用來標記太陽出入,倒也算得天地所賜的便利了。可是…… ”他話鋒一轉,“天地雖大,卻哪裏去找這般取巧的所在呢?若無此六峰,亦或峰穀排列不同於天地時節,又當如何?再說,觀日於遠山,因時因人各異,以之訂立時節,難免出入甚大啊!”

柏亮的臉上並無驚訝表情,顯然早已想過這些問題。他淡淡地說道:“少君所言極是,地形所限確是要害。不過,有言道,若無山川之利,何妨人工為之。比如,可在四周立表、堆石,人為設置出六個醒目的方位標記,以替代山峰穀地。隻不過…… ”他微微一頓,臉上露出恭敬之色,“無論使出多少機巧,若想要求得準確的時令劃分,歸根結底,仍離不開經年累月、堅持不懈的觀測、記錄與驗證,離不開幾代人在漫長的歲月中持續的努力呀!”

青陽不由得默然點頭,良久,才慨歎道:“柏兄此言,一語中的。這世間之事,往往知易行難。上智大信之立,總需要如羲伯、和伯那般,盡一生心血,日日不輟,持之以恒,經悠悠歲月,方能鑄就。同樣,就說軒轅丘的觀山祭台吧,那上邊未嚐沒有曆代大巫的堅持啊!”

柏亮深以為然:“正是!這四麵八方,千族萬氏,恰如群星,哪裏的智慧不閃耀呢!東土伏羲,西土神農,北土軒轅,當然,還有南土…… ”他說道南土,不自覺地停了下來。

兩人同時想到了共工氏。

“柏兄可知那南土共工氏用的可是連山之法?”青陽問道。

柏亮搖了搖頭道:“在下未曾親至淮泗,不好妄加揣測。但聽聞共工氏大君康回英明神武,南土人以稻作為主,南方之地主熱多水,想來他們必有適合其人其地的農時可循吧。”

不知不覺中,話題已然超出了兩人熟知的世界,卻已隱隱指向了他們遲早要麵對的那片河流縱橫、水澤密布、神秘躁動的淮泗之地。就在這時,一名信使風塵仆仆地趕到了清邑,給兩人帶來了老太昊的口信:

速回汶邑,有要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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