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參加毛主席第二次接見紅衛兵後,我從北京返回長春。同學們陸續回到學校,並成立了一個紅衛兵組織,我加入了這個紅衛兵組織。中央發出鼓勵革命串聯的通知後,各地學生和紅衛兵聞風而動,革命大串聯風起雲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華夏大地上開展起來。
這股風潮刮進校園,同學們躍躍欲試,紛紛自行組合出去串聯。我及時抓住這個免費訪親旅遊的機會,正大光明地披上紅衛兵的外衣,頂著革命小將的光環,和幾位同學約好以革命的名義共同雲遊四方,定下了出發日期和目的地,大家各自分頭準備。
(1) 意外掉隊
出發那天一個意外事件令我措手不及,不能成行。其他同學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我不想因自己影響大家的行程,讓他們先走。第二天,我決定自己走,並製定了計劃。我的目的十分明確,就是訪親和遊山玩水,順便在北京旁觀一下文化大革命。
我的計劃是先到大連,看望三姨,然後經天津去北京看二姨和媽媽,順便休整一下,再從北京到合肥看望大姑。離開合肥後純粹是遊山玩水了,先到上海、杭州,再從杭州南下福建、廣東,雲南,最後北上四川經西安回北京,不通火車的地方乘長途汽車。重點是大連、北京、合肥和杭州。在杭州無親無友可探訪,媽媽一九六五年去杭州出差,回來後對杭州西湖的美景和文化曆史讚不絕口,給我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夢想有朝一日遊曆杭州。
當時家裏的情況不妙,爸爸被造反派打倒,經常挨鬥和遊街示眾,幾頂大帽子扣在頭上自身難保;媽媽因運動初期在北京機械工業學院當文革工作隊員,被大學生揪回北京批鬥和審查。為了不讓爸爸擔心,我沒有將全部計劃告訴他,隻說去大連、北京、合肥。他知道我一個人單獨行動後,堅決不同意我走。在我再三請求下,他最終勉強同意了。臨行前,爸爸千叮嚀、萬囑咐,安全第一,衛生第二…… 我心急如火,他的老生常談根本沒聽進去。出了家門,我鬆了一口氣,三步並兩步,急匆匆地趕到公交車站,上車直奔火車站。串聯回來後聽妹妹說,我剛走沒一會兒,爸爸就後悔了,讓弟弟去公交車站追我回來。幸好公交車來得快,他追到車站時我已經上車走了。
(2) 出師不利
到達火車站後,正巧有一列開往大連的列車,已經開始檢票。我在檢票口出示了學校開出的串聯介紹信,登上火車,心裏的一塊石頭才落了地。我翻開中國分省地圖,看看一路經過的大站,憧憬著即將啟程的雲遊天下之旅。
火車開出長春站不久,我發現褲兜裏的錢夾不見了,裏麵有學生證和介紹信,還有一些錢和全國糧票,翻遍了所有的衣兜和書包,哪兒都沒有。那是一個天藍色帶有花卉圖案的塑料錢夾,是當時的新產品,十分時髦,但表麵很光滑。仔細想一想,可能是我上火車時一步到位,抬腿過高,錢夾從褲兜裏滑了出來。幸虧還有一部分錢和糧票裝在別的衣兜裏,這是姥姥教我的,出門不要將錢放在一塊兒,以免一下子全丟了。
沒有學生證和介紹信,住宿時可能要費一番口舌,我心裏有些猶豫,要不要下站下車回去?看看胳膊上的紅衛兵袖標和書包裏的中國分省地圖,再看看剩下的錢和糧票,我心一橫,決定繼續前進。其實,各地紅衛兵接待站吃住都是免費的,自己有錢和糧票隻是更方便一些,可以在外麵買東西吃。由於丟了證件和部分盤纏,踏上旅途的快意一掃而光。在火車上,我始終悶悶不樂,無心觀賞車窗外的秋色。
(3) 大連掠影
第二天早晨到達大連,一出車站,風清日朗,頓覺雲開日出,丟錢夾的陰霾隨風而去。大連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海腥味,站前街上人不多,口音介於山東和遼寧北部之間。我問明路後,乘車直奔大連市公安局找到三姨。她那時才三十歲出頭,還沒有結婚,是一位巾幗不讓須眉的公安幹部。我小時候來大連時,她身著軍裝,佩戴手槍,颯爽英姿,一身正氣。每年她都到我家來過春節,我常常纏著她,讓她講抓特務的故事,在她要回大連時還把她的火車票藏起來,不讓她走。
我遊覽了星海公園和老虎灘。在星海公園的岸邊,可以看見海灣中有形狀奇特的巨石露出水麵,神話傳說是來自天外的星石,海水浴場裏有許多人遊泳。老虎灘依山傍海、風光秀麗,據說名字的來曆也有一段美麗的傳說。我在海邊留影,但不記得是在星海公園,還是在老虎灘。那天的情景記得很清楚,我站在海邊的岩石上,背著手遙望遠方,身後是大海,海平線上有兩個小島,天上飄著一層層浮雲,時而有一束陽光透過雲縫照在海麵上,泛起粼粼波光。

我還逛了大連市區和百貨商店,商店裏的公共廁所令我瞠目結舌,男女同廁!男人們站在小便池邊放水,身後女人們來來往往,不知道他們怎麽能尿得出來。市內有很多日式建築,這一點同長春十分相似。市公安局大樓雄偉壯觀,像一座大城堡。在反映長春戰事的電影《兵臨城下》裏,表現“城”的鏡頭就是在這座大樓外麵拍攝的。
旅順軍港是必遊之地。這個天然軍港由群山環繞的海灣形成,東南方向有一個缺口,兩山相對形成出海口。出海航道狹窄,每次隻能通過一艘大型軍艦,從海上窺測不到港內。這當然是上世紀六十年代的概念,現在一張實時衛星照片軍港內就一目了然了,而且出海口一旦被封鎖,裏麵的軍艦便成了甕中之鱉。
那時,軍港周圍的山都是軍事禁區,閑人免進。三姨的準男友是海軍上尉,通過他可以進入禁區。那天,秋高氣爽,溫度宜人,空氣裏的海腥味兒似乎也淡薄一些。我興致勃勃地登上了軍港北側的山頂,整個軍港一覽無餘。一艘艘灰色的軍艦停泊在岸邊,有一艘中型軍艦正在緩緩地駛向出海口。此刻,天色藍藍、地綠青青、遠山蒼蒼、近水碧碧,我滿懷豪情逸致,飄飄若仙。
大連是第一站,去玩過的地方印象比較深刻,可在哪兒住宿卻不記得了。離開大連那天,三姨送我到火車站,在附近的飯店給我買大對蝦吃,以前從未吃過那麽大的蝦。
(4) 天津一瞥
從大連到天津這一路上的情景忘得幹幹淨淨,隻記得早晨到達天津,在市內轉了大半天。天津城市建築可謂是中西合璧,既有中國古典雕梁畫棟的樓閣,又有許多別具一格的大小洋樓。這些西洋建築樣式繁多,風格迥異,應該出自於不同國家。偶爾也能見到日本式的建築,相似格調的房子在長春屢見不鮮。天津勸業場大樓地處街角,以街角為對稱點沿兩邊街道展開,這跟長春幾個大商店的建築格局相似。海河在城市中緩緩流過,橫跨海河的橋梁特別多,形成了天津的一個特色。
我漫不經心地走在街上,突然想起溥儀在天津住過的靜園。在剛過去的暑假中,我讀了溥儀寫的《我的前半生》,書中描述了他在靜園的生活,遂決定去靜園看看。一路上問過幾個天津人,在街上拐來拐去找到了靜園,這裏果然靜謐宜居,但和紫禁城相比自然是天壤之別。可以想象溥儀從紫禁城一下子搬到這裏,失落感該有多麽大。靜園大門緊閉,從外麵看不到裏麵的景色,我在園子外麵轉了一圈,悻悻而去。依稀記得在天津住了一夜,離開天津去北京時,特地買了一袋天津特產大麻花帶給二姨。
(5) 北京雜記
到達北京後,我直奔清華園去找二姨,時隔不長,又一次來到北京,輕車熟路,大有舊地重遊之感。這時二姨已經有了一間自己的宿舍,她聽說我單槍匹馬去串聯,十分擔心,不免又是一番千叮嚀,萬囑咐。第二天,我去北京機械學院看望媽媽,通報家裏的情況。她做為運動初期的文革工作隊隊員,在那裏接受學生的批鬥,檢查自己鎮壓群眾運動的滔天大罪,什麽時候革命群眾滿意了,她什麽時候才能回家。
在北京的記憶比較混亂,從八月下旬到十二月上旬這段時間,四次去北京。第一次和第四次分別參加了毛主席第二次和第八次接見紅衛兵,第二次和第三次主要是串聯途中在北京中轉和休整。每次在北京停留都住在清華園二姨的宿舍。
做為旁觀冷眼人,我見證了這期間發生在清華大學和北京的風風雨雨,看到形形色色人物的表演。我穿街過巷,到過中宣部、文化部、中國文聯、團中央、北京市委和北京大學等單位鬥爭大會的現場,目睹了陸定一、周揚、田漢、夏衍、陽翰笙、彭真、吳晗、廖沫沙、胡耀邦、胡克實、胡啟立等人掛著牌子挨鬥的情景。此外,在各種場合不期而遇的各路“牛鬼蛇神” 數不勝數。
我遊覽了北京的名勝古跡,故宮、北海、天壇、頤和園、八達嶺長城,參觀了曆史博物館、軍事博物館和天文台,還逛了北京動物園和百貨大樓。主要景點是第一次來北京時參觀的,後來補充次要景點。
(6) 合肥之悲
從北京出來後第一站到合肥看望大姑。大姑很早就守寡,她有一個當醫生的女兒,女婿是醫院的院長。五十年代中期,她和奶奶來長春,我記得奶奶的一些事情,對大姑印象不深。文革前,大姑偶爾給我家寄一小包花生米,我爸時不時給她寄點錢。
在合肥下火車後,我按照地址直奔大姑家。找到她家時,她正坐在一間草房外麵,手裏幹著什麽活計,我一眼就認出是照片中的大姑。她見我一直看著她,也認出了我,看著我問道:“是小平吧?” 我回答道:“是。” 我戴著紅衛兵袖標,貌似革命小將,在我們相認的一瞬間,立刻從紅衛兵轉化為紅衛兵革命的對象了。進屋後,我迫不及待地問她在文革中是否受到衝擊,她輕描淡寫地說前一段時間不太好,近來還可以。接著,她問我爸的情況,我告訴她爸爸正在挨鬥,家庭是很大的問題,可能會有人去老家外調。她聽後安慰了我一番。
我注意到大姑家的房子,雖然是在合肥市內,房子卻是草房,窗戶很小,差不多有一人高,屋裏十分陰暗,房間是用掛在竹杆上的簾子隔開的。看著她蒼老憂傷的樣子和居住的茅屋草舍,我心裏很不是滋味,鼻子發酸,眼睛有些濕潤,強忍著沒讓眼淚流出來。我不忍心看到她淒慘的境況,決定當天就搭車去上海。她見我要走,便去廚房做了幾個水撲雞蛋給我吃。和大姑告別後,我剛走出幾步,又掉頭回去,將兜裏的大部分全國糧票都給了她。我沒等她說話,扭頭便走,忍不住熱淚奪眶而出。
離開大姑家後,我惘然若失,心情特別沉重。實際上,我沒有和大姑相處的記憶,隻是從照片上認識她。爸爸偶爾說起大姑,從他話裏話外流露出來的姐弟親情使我為之動容。我和大姑之間的親情,既是天然血脈相通,也是在大人不經意的言談中逐漸生成的。在合肥總共停留了幾個小時,但對安徽人的口音印象很深。我明白了,我爸的口音就是從這裏來的,他小時候說話一定是這樣的聲音。
下站上海不是重點,但是必經之路,既然經過中國第一大城市,不妨停留幾天看一看。沒有合肥直達上海的列車,隻好上了去浦口的火車。車廂裏都是串聯的紅衛兵,擁擠不堪,空氣十分渾濁,有人爬到行李架上,有人鑽到座位底下。過道上寸步難行,上廁所困難重重,從車廂中間擠到廁所要用很長時間。有人擠得實在受不了了,索性在廁所裏不出來,上廁所的人在外麵是又砸門又叫喊,一片混亂。
一路上,大姑家那昏暗破舊的屋子,她那憂鬱神傷的表情,未老先衰的身影,一直在我腦海中低回不已,再加上車廂裏的惡劣環境,我的情緒低落到極點,出發時走南闖北遊天下的豪情一落千丈。
(7) 上海之聲
好不容易堅持到浦口,下車後沒有出站,開始尋找開往上海的列車。站台上到處都是串聯的紅衛兵,幾乎看不到普通旅客。在一個站台上看到有開往上海的列車,當時火車已經開動起來,車門的台階上站滿了人,我看準一個空隙,當機立斷,飛身一縱抓住把手登上火車。想起來有些後怕,萬一失手掉下去被火車壓死,家裏永遠不會知道,因為身上沒有學生證。到達上海時,我已經疲憊不堪了,決定多休整幾天。串聯接待站將我安排在離外灘和南京路不遠的一個大飯店裏,沒有床鋪,睡在厚厚的漂亮地毯上。
南京路上熙熙攘攘,兩邊五花八門的店鋪林立,頭頂上的電線縱橫交錯,行人摩肩接踵。街上賣冰棍的人手裏拿一塊木頭在箱子上啪啪地敲打,嘴裏不停地喊:“棒冰!棒冰!” 我在街上一邊走,一邊想能不能遇見南京路上好八連。路過大商店便進去隨意看看,售貨員深諳和氣生財的道理,待人特別熱情謙卑,服務周到,算是老上海殘留下來的一點兒商業氣息。一個書店裏書籍種類繁多,深深地吸引了我,在裏麵轉了很長時間,好多書都想讀、都想買。可是,萬裏長征剛開始,還要輕裝前進,一本書也沒買,怏怏不樂地離開了書店。有的十字路口人滿為患,有軌電車幾乎是在人群中擠著走,叮叮當、叮叮當地響個不停。
街道邊上的公共廁所和大連商店裏的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小便池在廁所的牆外,旁邊就是川流不息的大街和人潮湧動的人行道。如廁的男人們轉過身去,落落大方地掏出水龍頭就放水,或娟娟細流、水落歸漕,或洪水滔滔、奔流直下,有人完成任務後還動作十分誇張地甩一甩水龍頭,背後男男女女的行人近在咫尺,似乎大家都沒有一絲一毫的不適和尷尬。我在這種環境下尿不出來,必須進去解決。上海是中國文明程度最高的城市,怎麽會這樣?也許文明發展到極致便是如此這般景象。
我還去了一些民居巷子裏看了看上海的風俗。早晨,糞車到巷子裏拉糞,住在高樓裏的居民提著馬桶下樓往車裏倒糞便,這有些不可思議,難道十來層的高樓沒有具備下水道的廁所?各家倒完糞便後,就地在街邊清洗,女人們用刷子在馬桶裏搗來搗去,馬桶叮叮咣咣地作響,髒水就倒在路邊的下水道裏。我對這道風景很不習慣,覺得上海很落後,慶幸自己沒有生活在這裏。
蘇州河給我的印象不好,河水又髒又臭,岸邊垃圾遍地。印象深刻的還有自來水裏的漂白粉味,連麵條都是那個味兒。我吃過幾次上海最便宜的“光麵”,顧名思義,光是麵條,湯裏沒有菜,記得不是一角錢就是二角錢一碗。我因丟了錢夾,在飯店裏隻能吃最便宜的東西。
最令人愜意的是外灘,徜徉於黃浦江畔的街道上,一邊是滾滾的江水,時而白帆像一朵朵雲彩輕輕掠過;一邊是傲然林立,錯落有致的建築群;左顧右盼,風格迥異的高樓大廈與黃浦江交相輝映,一靜一動,卻也渾然自成一體;江邊微風習習,清爽宜人,我感到一陣輕鬆,從大姑家出來後一直鬱悶傷感的情緒得以暫時緩解。
在上海住了好幾天,體力和心情有所恢複,決定繼續南下杭州。一天將近黃昏時分來到上海站,擠上了開往杭州的雙層客車,在上層車廂找到一個座位坐下;想到路途不那麽遙遠,很快就會到達杭州,心裏一陣自鳴得意。火車慢慢地啟動了,離開車站越來越快,車輪碾過軌道接合部的間隙,發出有節奏的響聲,聽上去像叮叮咣咣的刷馬桶聲,又像叮叮當、叮叮當的電車聲。天色很快黑了下來,窗外什麽景物都看不見,偶爾遠處有昏暗的燈光,忽明忽暗;偶而對麵客車呼嘯而過,車廂裏燈火通明。不知為什麽,我覺得這一路特別漫長,難以忍受。
(8) 杭州之憾
第二天早晨,終於到達杭州站。下車後直奔接待站,接待人員將我安置到一個偏遠的中等專業學校住宿,下公共汽車後還要走十多分鍾,不過離西湖景區不遠。在這裏住宿的紅衛兵不多,但學校要求入住者填表登記,我沒有學生證和介紹信,不免大費口舌解釋了一番。在填寫家庭出身一欄時,我毫不猶豫地大筆一揮“革命幹部”,盡管當時父親已經被打倒,頭上壓著好幾頂大帽子。安頓好住處後,我搞了一下個人衛生,洗澡、洗衣服,然後休息了一下午。
次日上午,天色灰蒙蒙的,感覺偶爾有星星點點雨水落到臉上,我的情緒也隨之有些低沉。嶽母刺字和嶽飛抗金冤死的故事對我影響很深,再加上男孩兒內心深處的英雄情結,我決定先去拜謁嶽王廟。想到古老的故事和人物離我越來越近,情緒又逐漸高漲起來,步伐更加輕盈快捷了。我興衝衝地趕到嶽王廟前,隻見大門緊閉,上麵貼著一個告示,因修繕關閉一個月,謝絕參觀。我的心一下子涼了半截,很不甘心地在大門前轉了幾圈,不得不黯然離去。
接下來遊覽一些耳熟能詳的景觀。其實,將西湖的每一個景點單獨拿出來,並不是最美的,也不是唯一的。可是,這些景觀和文化曆史有機地融合一體,宛如一顆顆燦爛奪目的明珠點綴在西湖景區,相得益彰,既各有特色,又一脈相通。景觀題名極具詩意,耐人尋味,僅是這些景觀的題名,就令人心馳神往,激蕩起一睹為快的衝動。
斷橋殘雪給人一種冬末春初的淒美,可惜我遊不逢季,隻見斷橋不見殘雪。柳浪聞鶯使人想象到春天柳絲蕩漾、舒卷飄拂、鶯鳥鳴啼、聲聲悅耳,一派生機盎然的景象。蘇堤春曉與柳浪聞鶯有異曲同工之妙,給人一種長堤垂柳,春暖花開,豔桃灼灼的想象。遺憾的是我遊不逢季,隻見秋日暗綠殘柳,不見報春的翠柳新綠。
沿著蘇堤南下,看著湖水中神秘的三潭印月,很想知道那“葫蘆”裏裝的是什麽“藥”。花港觀魚的池岸蜿蜒與曲橋相映成趣,倚橋扶欄觀看,一群群金鱗紅魚結隊往來,第一次見到那麽大的紅魚。據說曲院風荷是夏日賞荷的最佳去處,此時早已入秋,天色陰沉,時而有點毛毛雨,卻又沒有江南煙雨那種蒙蒙朧朧的迷離,殘荷秋雨雖猶在,卻無雨打殘荷聲。
黃昏時分來到平湖秋月,期待著天黑之後皓月當空,觀賞湖光月色。當時大約是九月下旬,正值秋季。那天夜空被一層層薄雲籠罩,星星在雲隙之間閃爍,忽隱忽現,卻始終沒有等到月亮出現。正可謂:隻見平湖,不見秋月。有幾個大學生模樣的人在談論那天可能是陰曆的月初,沒有月亮。在這個景點上,我恰逢其季,卻不逢時,正應了“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西泠印社是必遊的人文景觀。媽媽從杭州回來後,贈送我一枚購於西泠印社的仿古綢緞書簽,十分精美,我保存至今。西泠印社掩映在湖光山色中,典型的江南園林,自然風景秀美,幽靜雅致,人文薈萃,摩崖題刻比比皆是。可惜我年齡還小,對中華文化的理解膚末支離,不能對這些名人墨跡字斟句酌地一一領悟和欣賞,隻是走馬觀花。
虎跑和龍井這兩個富有童話般想象力的地名,激發起我的好奇心,決定去看個究竟。這兩個地方都非常遠,走在竹林間的小路上,第一次看見這麽多野生竹子。兩邊竹子密密麻麻,竹枝青翠正直,偶爾一陣輕風吹過,竹林便“沙沙”地響成一片。有時向當地人問路,他們告訴我一直往前走時說:“筆直!”以前從未聽到過用這兩個字指路。經過長途跋涉,終於到達目的地,結果名不副實,虎跑不見老虎跑,龍井井中無蛟龍,不免大失所望。我在虎跑痛飲泉水,臨走時還從泉裏裝了一行軍壺泉水。
最後去了六和塔和錢塘江大橋之間的江畔,遙望月輪山上的六和塔和雄偉壯觀的錢塘大橋,也算到此一遊。我幾乎沒有遊覽杭州市區,對城市建築的唯一印象就是街道兩邊古色古香的房子,都是兩層樓,很像現在古裝電視劇裏的茶樓飯莊。
本想在杭州照一個風景相留念,不巧那幾天總是陰天,有時還下小雨,沒有照外景的服務,隻好選擇在照相館裏留影。我以紅衛兵的名義遊山玩水,怎麽也得照一張紅衛兵標準像。離開家時,我沒有毛主席像章,上海接待單位發給一枚五星像章,接著杭州接待站又發給一枚小像章和一枚長條型的塑料語錄章。這樣,紅衛兵的行頭基本齊全。我臂戴紅衛兵袖標,胸佩像章,頭頂紅五星,紮上腰帶,身背水壺權當斜背式武裝帶,手握一本紅皮中國分省地圖,冒充毛主席語錄本,留下了一個英姿勃勃的紅衛兵形象。沒等我到家,照片已經寄到了家裏,弟弟妹妹們看到我佩戴的像章,羨慕不已。

杭州之遊曆時數日,我每天奔波於心向往之的各個景點之間,雖然景觀美不勝收,可是要麽遊不逢季,要麽逢季不逢時,總有美中不足和些許遺憾。
(9) 知難而退
按原計劃是繼續南下福州,然後直下廣東,最後從西線返回北京。這時我已是疲憊之師了,看看地圖,從杭州到福州的距離比上海至杭州的距離長兩倍多,這麽長的路途,實在不能忍受火車上的擁擠、肮髒和疲勞。不免有些踟躕不前,萌生退意。從大姑家出來後,總有一種淒楚的傷感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那破舊的草房,幽暗的屋子,她那憂鬱慘淡的神情,一次次地在我腦海中浮現。在杭州這幾天,天總是陰沉沉的,幾乎沒有見到秋日的明媚陽光,情緒自然有幾分低落,心灰意懶。種種因素疊加在一起,促使我下決心回北京。想到自己的宏偉計劃半途而廢,多少有些遺憾。
在回北京的火車上,遇到一群集體去北京串聯的學生,他們的革命熱情特別高漲,大聲朗讀毛主席語錄,放聲高唱革命歌曲,有時還鼓動全車廂的人跟著合唱。大部分人都知道串聯路上的艱難險阻,一個個都占據有利位置,養精蓄銳,以便熬過勞筋苦骨的漫長旅途。麵對那些同學的宣傳鼓動,人們大多不屑一顧,響應者寥寥無幾。坐在我斜對麵的一位紅衛兵,看樣子也是獨行者。在那些人慷慨激昂、歌聲嘹亮的背景下,有那麽一瞬間我們四目相遇,我倆都隻可意會,不可言傳地微微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車廂裏越發擁擠,氣味越發難聞,人們也越發疲倦。沒多長時間,那群人就領教了坐火車的辛苦,一個個偃旗息鼓,一個意氣風發、鬥誌昂揚的革命集體,迅速分化瓦解於芸芸眾生之中。這是我回北京路途中的唯一記憶,其他的事情,如在哪兒換車,中途有沒有住宿,一點印象也沒有了。回到北京後,我停留了幾天才回長春,在革命大串聯方興未艾的大好形勢下,結束了我的千裏走單騎。
後語
回到學校後,一位老師將我丟失的錢夾還給我,裏麵的現金、全國糧票、學生證和介紹信一樣不少。果然是在我上火車時錢夾從褲兜裏滑落,長春站的職工拾到後交給車站派出所,派出所的民警根據裏麵學生證上的地址,將其送到學校。
大串聯後期,全國又掀起了步行串聯的高潮,號稱“新長征”。紅衛兵們紛紛背上行李、打上綁腿、舉著紅旗、捧著毛主席像,長途跋涉去北京見毛主席。我們學校的同學頭腦清醒,無人做此無謂之舉。
由於大串聯在全國泛濫,形勢變得不可控,中央決定結束大串聯。周總理出麵講話說,冬季已到,要求紅衛兵回到原地,並鄭重承諾來年春天暖和後再繼續串聯。大家都心知肚明,這不過是緩兵之計,明年春天絕不會再有串聯了。有位同學一針見血地說:“毛主席跟紅衛兵玩輪子!”玩輪子是當時本地的流行語,意思是耍花招、欺騙、搞陰謀詭計。果然,第二年春暖花開時,中央裝聾作啞,無人提及串聯之事。
寫於2017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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