芊公

小說、散文、回憶、遊記等作品
正文

長篇小說連載:沉眠滿洲國---第七章(7、8、)

(2022-10-25 05:47:29) 下一個

第七章:危局臨歧路。

第七節:

   出於意外,對李廣振“結為兄弟”的提議遲疑一下,溫慧池連忙掩飾著要端起酒杯,南玄三卻先舉起了杯,迎住了身邊李廣振的酒杯碰了一下:“大夥都跟著溫局長沒錯,不燒香磕頭那更沒錯,可結為兄弟就真多餘了。就因為今天的口頭承諾,以後哥哥兄弟的叫著就一德一心了?那滿洲國可就省事了!我還是前麵那句話,別為了口饅頭越過自己的杠,別賣友求榮,比啥都強。”南玄三知道胡川江比溫慧池還大半年,自己和溫慧池同年,誰大誰小都不一定。看樣子溫慧池要當這個廳長是十有八九,今天不過是打個招呼,也讓兄弟們多喂他幾粒寬心丸,若今天真認了兄弟,以後會整天和這些人稱兄道弟的?在部隊裏要不是鼓動著大家賣命,你以為長官願意把“弟兄們”掛在嘴邊。

“咱就祝局長今後一馬平川,也就祝咱們兄弟跟著吃香喝辣的了。我在這還要多說一句,我當警察除了應付好差事,就是和錢過不去,幹啥都是奔著錢使勁。但我能保證少給局長添亂,少打他的臉。如果真是結成哥們兄弟的回到局裏,其他的人就不好處了。我老南愛得罪人,當被我得罪的人和你們較勁了,你們還不知道咋回事呢。”

   溫慧池今天怎麽聽南玄三說話都覺得順耳,以前他要是這麽說,特別還是在酒桌上大家推心置腹的時候,可能會非常鄙夷,但此時此刻卻覺得很在理,像是受到了很多啟發,而且這個場救得也很及時:“老南說的沒錯,隻要大家心心相通,就是最好的承諾和誓言。”在和啞巴豆碰杯的時候,笑著說道:“除非我不接這個廳長,否則你就老老實實的給我穿上狗皮,又不是沒穿過。在哪都的有看不慣的事,天下還都能隨你心思?!。”

   溫慧池請弟兄們的一頓酒,從中午一直喝到了天黑,哥幾個醉醺醺向溫肇氏告別的時候,老太太還掩飾不住心裏的興奮,早就想能讓哥幾個好好的在這喝上一頓了,無奈手裏僅有幾的個錢,還想留著過河。三間房折騰死一個,家裏又沒了進項,這半年不是算計著摳得緊,家裏恐怕早就斷頓了。
   勤子知道溫慧池笑嗬嗬的表麵,掩飾著許多無奈和別扭,哥幾個好像也沒能打開他的心結。重新沏好茶水送到北屋書房,覺得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的溫慧池,表情有些怪異又不敢問。
   溫慧池待媳婦出去很久,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水已經不燙嘴了,覺得口幹將就著一飲而盡。說不清是開心還是難受,本來到沒想從這些個榆木腦袋裏得到什麽啟發,包括李廣振,平時也不過實在憋悶了,抓個禿子當和尚——將就材料的有個聽客宣泄一下。沒想到這次涉及到了人生的重大抉擇,還都有些振聾發聵的見識。說短見卻又更是高見,特別是胡川江竟能顛覆自己的夙心往誌。

   匹夫和商女,愛國和忠君,被攪合在了一起說教了上千年了,其實完全是風馬牛不相及驢頭不對馬嘴。胡川江所說的這段,是南玄三在揶揄時的對話,但讓自詡從不隨幫唱影、閎識孤懷的溫慧池感到震撼。這是真正的獨異於常人的真知灼見,是絕聖棄智的大智若愚,讓色厲內荏的口若懸河般誇誇其談,顯得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實質。溫慧池感到了玄黃翻覆。
   杜牧的《夜泊秦淮》:煙籠寒水月籠紗,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這首詩意境要眇,情思宛轉,辭藻精麗,聲調和美且能疏密相間的回腸蕩氣。但被匹夫胡川江一語點破風騷,溫慧池再默頌起來也感到了惡心:商女靠賣笑為生,匹夫靠賣命養家,商女和匹夫的地位如此低賤和不堪,國之興與亡,對他們還能有什麽區別? 還去愛這個國,那不是有精神病。

   再說,中國曆史上啥時亡過國?改朝換代是中國滅亡嗎?滿洲建國而中華民國還在,大清滅了北洋玩完,和百姓根本就不相幹!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國不知有民,民亦不知為國。
   假如真有什麽亡國恨,也是該恨國家。對關內的百姓來說,遠在天邊的滿洲,沒有自家茅屋重要。張學良都穩坐釣魚船,消夏納涼的何必皇上不急太監急?!中國的詩人,不過是寫爛詩裝犢子,可惜被講實惠匈奴蒙滿蠻族,結結實實的滅了兩回。中國曆史上的曆代王朝,基本上都是和蠻族求和,靠給錢給女人,換取王朝延續皇家淫樂,其實就是活在了女人的褲襠下。
   商女和匹夫都該懂亡國恨了,皇帝的龍座還能保住嗎?王公貴族的腦袋,還能留在脖子上嗎?
 

第八節:

   宣統皇帝被迎請回來了,日本人是為了在滿洲獲得更多的利益,也是要遏製蘇俄向滿洲的進一步蠶食。但是他們畢竟是遵循了滿洲的曆史,回頭又扶持了複國無門的宣統,來重掌國家。
   滿洲的複興,確實需要甚至離不開日本人的幫助,這並不是被日本吞並。即便拋開單純的回報日本人,滿洲現狀也不得不暫時依附日本,所以就要受製於日本,滿洲國和宣統皇帝自然就要給日本人許多好處和特權。日本人在現階段,控製滿洲國的政府、軍隊和經濟,也都是不可避免的必然過程。羽翼未豐之時,即便委身成為傀儡,也無可非議,但願會有來日方長再顯身手。
   逆來順受也是無奈,權當是共存共榮的代價,權當是宣統皇帝,對日本人的賞賜和恩典。宣統皇帝能屈身執政,就是在忍辱負重的臥薪嚐膽,那自己還有什麽做不到和需要顧忌的?
   日本人在滿洲的很多利益,事實上在張學良主政東北時已經得到了。很多也是他們當初的無奈,連民國政府都無奈。大清時是為了各個國家之間的均衡,到了民國為了應付國內軍閥間的爭鬥,從袁世凱到張家父子,不過是不願意把他們的失控和默許,形成條款條約固定下來。

   意誌在誘惑下墮落,人性在淫威下淪喪,人們的脊梁骨被打斷,極易失魂落魄並喪失自我——溫慧池盡管反複論證,覺得自己問心無愧,但是這句話,卻始終在纏繞著他。
   溫慧池無法排解自己的雜念時,便自然而然想到韓雲階,這是他現在很敬重的人:榮華富貴足以幾代人傳承,是什麽樣的誘惑轉化為淫威,不惜自己和兩個兒子的性命,奔走於日本人和馬占山、蘇炳文之間。這樣被打斷脊梁骨而失魂落魄的漢奸走狗,太讓人匪夷所思了。隻為安寧圖個太平,又不是你一家的事,何必要用命來換?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這點道理留過洋的韓雲階當然不會陌生。到國外養大爺,何必在這經受風雪交加炮火連天?!
   如果韓雲階認為日本是正義的,關東軍是在“膺懲張氏暴政”,而他自己則是為解救東北民眾而獻身,為江省五百萬生靈免遭塗炭,為滿洲三千萬民眾博求福祉而呼號和平,也未免說得過於偉大了吧。
   為財為官?圖財的可能應該不大,日本人最他媽的摳門,使勁給也給不出斷子絕孫的錢。傳說韓雲階想當滿洲國總理,為飛黃騰達耀祖光宗而以自己和兩個兒子去犯險,無論是“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還是“虎毒不食子”,怎麽論也都是太疏於商人本能的取舍和算計了吧?!
   韓雲階真就無所畏懼,對日本人公開敢動粗口,反倒使國人更尊重,日本人也更加器重。究竟是“小罵大幫忙”還是“無欲則剛”,隻能是見仁見智。溫慧池對他的解讀是:俠肝義膽!

   韓雲階和杉田陪同著日本關東軍駐鶴城的特務機關長林秀義,兩周後如期再次光顧了溫慧池的宅邸。溫慧池覺得日本人已經把麵子給足了,一定堅持被三顧茅廬,那確實就有些過了。
   半年多的感悟,溫慧池完全能夠接受滿洲國,本來還殘餘的些許心虛,讓老娘教誨得也理直氣壯:警察盡管是作惡多端,也是當下社會必須存在的機構,否則在混亂的社會秩序下,百姓更會苦不堪言,他出任警察廳長,隻會讓為非作歹的警察有所收斂,總比為一己之利,便縱容警察變本加厲的混蛋要強得多。至於為滿洲國效力,溫慧池的心理障礙,隻剩下了麵子和派頭。
    溫慧池絞盡腦汁,來勸說自己,也為自己今後或許可能招來的詰難,編撰理直氣壯的腳本。在實在有點不踏實的局麵中,溫慧池無端有些對杉田的仁至義盡感到憤怒:你他媽就不能拿我和兄弟們的老婆孩子,來威逼我一下?!

   大同元年(公曆1932年)的6月13日,這天是農曆端午節節後的第一個星期一。在滿洲國建政剛滿百天,溫慧池就正式走馬上任了,擔任了被日本人重新整建後的鶴城警務廳廳長。
   滿洲國的正式委任,兩周後便送達,授予溫慧池三等警監(三等警官,相當部隊少將)。鶴城市的警務廳廳長,是二等簡任官。簡任官員於國務院或直屬於國務總理的,其任免和敘等均由國務總理呈請執政執行;屬於各部或直屬各部總長的,其任免和敘等均由各部總長商承國務總理呈請執政執行。溫慧池任命的程序,是由民政部下屬的警務司司長甘粕正彥和民政部總長臧式毅,共同完成簽署,再商承(報請)國務總理鄭孝胥,呈報執政溥儀簽署並用印。
   黑龍江省警務廳對溫慧池的任命極為重視,廳長庭川原雄派專人在新京警務司坐等核準。盡管溫慧池對任命過程算是十分滿意,但躊躇滿誌的縫隙裏也有茫然若失,程序嚴謹也掩蓋不住玩偶和擺設的意味。

 

(此文請勿轉載)

[ 打印 ]
閱讀 ()評論 (0)
評論
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