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風獵
冷眼觀世界，靜心坐井中
上世紀六十年代，由林農執導，李默然等人主演的經典抗日題材影片《甲午風雲》，影響了一代又一代青年人。尤其是話劇演員李默然，以純熟而富於激情的演技，成功塑造了民族英雄鄧世昌的角色，使這個中國曆史上傑出愛國誌士的形象，高大而醒目地聳立在銀幕上。尤其是，鄧世昌在遭到貶斥後彈撥琵琶曲《十麵埋伏》時抒發胸臆的深沉悲憤，回腸蕩氣，充溢著令人感奮的浩然正氣與悲壯力量。
王秋穎在片中飾演李鴻章，他和李默然聯袂出演的《甲午風雲》被公認為達到了藝術巔峰。1986年王秋穎罹患肝癌，彌留之際，想見李默然一麵。正在外地拍戲的李默然接到電報後乘飛機趕到醫院，醫務人員不準李進病房，雙方起了爭執，李默然的話劇嗓音職業性地高起來，這時，忽聽得病房裏的王秋穎問：“二堂何人喧嘩！”
李默然聞聲，一把推開醫務人員闖進病房，將衣袖左右拂掃，趨步上前，單腿打千，低頭道：“回大人，彪下鎮遠號管帶鄧世昌，拜見中堂大人！”彌留之際的王秋穎緊緊攥住李默然的手，淚流不止，俄頃，溘然長逝。
王侯將相，漁耕樵讀，一個人的一生或精彩，或坎坷，或波瀾壯闊，或平靜如水，或榮華寶貴，或窮困潦倒，總歸是需要謝幕的。如王秋穎這般精彩的謝幕，實是人生之幸。
一個人的生命裏，是要有一位知音的。
知音，出自俞伯牙與鍾子期的故事。《列子·湯問》載：伯牙善鼓琴，子期善聽琴。伯牙的琴音誌在高山，子期說“峨峨兮若泰山。”伯牙的琴音意在流水，子期說“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所念，鍾子期必得之。子期死後，伯牙再無琴聲，因為在他的藝術人生裏，再沒有知音之人。
俞伯牙是晉國的著名琴師，位居上大夫，鍾子期不過是一個打柴的樵夫，一介布衣，但身份的懸殊，並沒有阻擋他們成為知音，相反，他們破除了身份的界限，世俗的偏見，惺惺相惜，高山流水，千古傳誦。
由此可見，知音並不需要門當戶對，而是需要誌同道合，心有靈犀。彼此知音，可以是夫妻，可以是友人，甚至，可以是必欲置對方於死地的敵人。
《三國誌》和《晉書》上，都記載了兩個人物：陸抗和羊祜。他們分別是吳、晉兩軍的戍邊將領，陸抗鎮守荊州，羊祜鎮守襄陽，兩個人你想統一我，我想滅掉你，但卻絲毫不妨礙他們成為知音。陸抗病了，羊祜送來醫藥，陸抗手下的東吳將領勸說陸抗不要吃，陸抗答道：“怎麽會有送來毒藥的羊祜將軍呢？你們不要多疑。”陸抗知道羊祜愛飲酒，便把自己親釀的佳釀送給羊祜，同樣，羊祜的部將懷疑其中有詐，羊祜說：“陸抗不是那種歹毒之人，你們不必懷疑。”
影視劇《亮劍》中的李雲龍和楚雲飛，就是這種戰場為死敵，心中相牽的知音。這兩人能夠成為知音，實在令人難以置信，因為兩人的立場截然不同，性格也是大相徑庭。李雲龍出身貧寒，是一個沒文化的大老粗，嗓門比一般人高出八度，說話也是直來直去。楚雲飛是黃埔五期畢業生，無論綜合素質還是軍事素養都遠高於李，就是這麽兩個人，在多次的交戰中惺惺相惜，互相欣賞，還以兄弟相稱，每當提起對方，都是稱讚不已。
在淮海戰役一次殺紅了眼的對決中，李雲龍和楚雲飛均將對方置於九死之地，李給了楚一梭子彈，楚給了李致命的一炮，他們赤膊相拚，差點同歸於盡，能夠活下來算得上僥幸加萬幸。這還不算，兩人醒來之後的第一句話，都是詢問對方。若幹年後李雲龍辭世，得到消息的楚雲飛在海峽的另一邊為李哀悼，悲痛地朗誦完悼詞，認認真真整理好著裝，恭恭敬敬朝著對岸敬了一個軍禮，眼含熱淚地大喊道：“雲龍兄，一路走好！”
他們是敵人，還是摯友？是對手，還是兄弟？都是，又都不是。對於這樣大氣如虹，胸有塊壘的兩個男人，唯有“知音”二字能夠概括。
真正的知音是什麽？是彼此心中無求，卻又時時牽腸掛肚，為他（她）的糗事笑得岔氣，為他的成就開心祝福，為他的不幸心如刀絞。
民國初，一對知音的故事廣為流傳，這個故事後來被拍成電影，影片的名字就叫做《知音》。是時，日本出兵山東，袁世凱簽訂了喪權辱國的“二十一條”。身在京城的雲南將領蔡鍔與名妓小鳳仙，成就了一段千古佳話。小鳳仙以一曲《高山流水》，吐露了悲慘身世和為國除賊之心願，在袁世凱稱帝前夕，小鳳仙掩護蔡鍔離京，自己被投入監獄。
一個是身經百戰的軍事領袖，一個是墜入煙花柳巷的風塵女子，身份這樣懸殊的兩個人能夠產生愛情並成為知音，是因為他們在中華曆史前進的大河中，既有至死不渝、兒女情長的熾烈愛情，更有身明大義，共赴國難的堅定意誌，身命雖賤，然甘願為國而捐軀——為了愛情，為了知音，豁出去性命又何妨？
生命對於每個人來說隻有一次，那麽愛情對一個來說，又有幾次呢？大概最美好的，也是最刻骨銘心的就隻有一次，愛情是人生最美好的一章，充滿著期待的焦慮，碰撞的火花，沁人的溫馨，也有著失敗的悲涼。它能夠演奏出世上最複雜、最震撼人心的交響。小鳳仙用生命，報答她心目中的大英雄蔡大將軍，而蔡鍔也沒有使她失望，在借道日本回到雲南之後，打響了討袁的第一槍。那麽，就再一次重溫小鳳仙的《高山流水》吧：
山青青，水碧碧，高山流水韻依依。一聲聲如泣如訴，如悲啼，歎的是，人生難得一知己，千古知音最難覓。
山青青，水碧碧，高山流水韻依依。一聲聲如頌如歌，如讚禮，讚的是，將軍拔劍南天起，我願做長風繞戰旗。
修訂於2019.12.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