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海角天涯

(2021-10-31 13:20:54) 下一個
2004年的冬,我蜷縮在一所窄小的公寓裏,什麽都不做,也不出門,實在餓得發慌時,就靠冰箱裏剩下的食物來維持生命。

我住的地方交通很方便,公寓座落在四十三區火車站附近,每二十分鍾就有火車可以把我送到哥本哈根市中心。之所以不出門,是因為我在生氣,而且,氣得不輕。 

 

本來已經安排好的一次聖誕假期旅行,可事到關頭,女友的爸爸改了主意,單單把我從出行人員的名單裏剔除。之所以這樣,是因為女友的妹妹路易絲。就在準備出發的兩天前,這個小妞發現男朋友跟自己的閨蜜睡在一起,一氣之下,分手了事。她沒有了男伴,看到她姐姐的男朋友,也就是我,自然也不順眼,於是大鬧一整天,迫使那個懦弱的父親取消了我的行程。並告知我,這次旅行隻有家人參加。其實路易絲這個小妞平常在家就是飛揚跋扈,霸道至極,在她麵前,我們每個人就好像是童話故事裏被呼來喚去的灰姑娘。對這一點,我可以用無數的例子來佐證,最常見的就是,如果她屁股上長了癤瘡,任何人別想在她眼皮底下坐著。 

 

作為被傷及的圍觀群眾,我是一肚子委屈,可看到她爸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也不便再說什麽,隻好眼巴巴地看著他們一家三口乘飛機衝上雲霄。 

 

對於這件事,起初我把怨氣發在路易絲身上。畢竟談到出軌,她偷偷睡過的男人「就說我知道的」,如果排成排等著如廁的話,那麽排在最後一位的至少要忍受一個小時尿液在膀胱裏的徘徊,前提是,有兩間廁所可以輪流使用。所以,她因為男朋友出軌而分手,實在是小題大作。

 

可隨後,我漸漸理解了她的行為。畢竟出軌的對象是她閨蜜。這種情況我雖然沒有體會,但是知道見過的器官和沒見過的器官是有所區別的。區別在於,見過的器官相撞時的衝擊可能更直接,更容易讓人發揮想像力,也就更容易讓人生氣。 6park.com

 

於是我開始遷怒於女友的老爸。本來,作為爸爸,一家之主,屁大點的事情就改主意了,連個黃毛丫頭都管不住,這還得了?以後誰拿你當回事?本來集權製輕鬆搞定的事情,非要民主,吃飽了撐的?結果弄得家裏爸爸像個奴隸,孩子倒成了一家之主?真應該讓他學學中國的傳統文化,什麽叫百善孝為先!

 

還有那個不爭氣的女友,一絲一毫的反抗精神都沒有,劉巧兒的故事沒聽過?完全是個逆來順受的小奴隸!以為給我買滿滿一冰箱吃的,就把我打發了?養殖場的飼養員都天天給豬又洗又刷的,有時候為了考慮豬的情緒還在豬圈裏放音樂呢!我連口渴想喝水都得自己動手,我。 。 。

 

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把我從胡思亂想的世界裏拽回來。

 

「喂,我是卡瑟琳娜,是京麽?」 

 

「您好!」我並沒有聽說過「卡瑟琳娜」這個名字。

 

「吉古塔臨走之前給我了你的電話。」電話另一端傳來咳嗽的聲音。 

 

「喔。」能說出女友的名字,應該是熟人。

 

「她說,她們把你一個人留在家裏。」那聲音稍有停頓,然後接著說,「今天是耶誕節,你要是沒有其他安排,可以來我家,我準備了晚餐,還有其他幾個教會的朋友來。」 

 

「好,謝謝您。您家在哪裏?」

 

「在二區,瓦爾城。你乘火車大概隻需要十分鍾。不過,外麵正在下大雪,火車不一定通車。」

 

「下雪了?」我走到窗前,拉開窗簾,頓時看到漫天鵝毛一般的白雪。

 

「嗯,電視裏說,是受到了南洋海嘯的影響。哦,對了,她們一家也在那裏吧?」

 

「南洋海嘯?」 

 

「嗯,你現在打開電視,正在報導這件事,好像是。。。印度尼西亞地震。吉古塔這兩天跟你聯係了麽?希望他們沒事。」

 

「我這就跟她聯係。」我放下電話,打開電視機,看到鋪天蓋地的報導著同一件事:十幾米的巨浪,侵襲了毫無預警的人群。 。 。

 

我大吃一驚,連忙打開電腦,按下開關的時候,風扇緩慢轉動的聲音讓人更加焦慮。該死的破電腦,開機這麽遲鈍!我雙手緊握,十指交叉,手掌心一片潮濕。

 

終於,電腦顯示開機成功,我連忙打開Skype,讀到吉古塔的留言,上寫道,「我們一切都好,天氣也很好。這裏的海很藍,沙灘很美,夜裏的潮聲像是交響樂一般。想你!」 

 

看來是虛驚一場,至少普吉是相安無事的。該死!妒忌又重新占領我的大腦。於是我略帶期盼地搜索了普吉天氣的相關報導,結果發現,那裏也是風雨交加。 

 

看到這種天氣的時候,我的嘴角居然開始微微上揚,似乎體會到了幸災樂禍的感覺。我點開Skype,在消息欄裏寫上「哥本哈根大雪!耶誕節快樂!好好享受假期!謝謝妳還記得我!我的高娜裏爾和裏根。」

 

敲下發送鍵後,我突然發現,原來女友的那條消息,是六天前發的,就是他們剛到泰國的那一天,換句話說,從那之後,就再也沒有消息了,包括在耶誕節這麽重要的時刻。

 

我連忙啟動Skype通話,看著那個綠色圖標不斷的在電腦屏幕上搖晃,我的心,也隨之下沉。一連幾次,都是無人應答。無助的我也隻能發信息給她,於是我寫道:「見到回信!上帝保佑!」。

 

在當晚我還是整裝赴宴。主人是一位年近九旬的老婦,得知吉古塔一家毫無消息時,立刻把晚宴的主題換成了禱告和祈福。席間,我一直故作輕鬆,說了很多安慰大家的話,把知道的表示平安無事的詞逐個地說了一遍又一遍。 

 

離開她家時,雪還在下,交通早已癱瘓。我決定步行回家,這樣可以有所事事地度過這個漫長的夜。於是,我沿著羅斯基羅大街一路向西,在厚厚的白色上,一步一步,艱難前行。不記得回家的路走了多久,隻有暗淡路燈的昏黃,和耶誕節獨特的血色。 

 

回到家後,立刻打開電腦,看到的就隻有幾小時前我留下的消息。我無助地脫去已經僵硬的外套和西褲,然後用熱水溫暖我冰冷的生命。

 

再次鑽進被子後我哭了,哭得像個被責罰後的孩子。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我看到吉古塔,還有她爸爸,還有路易絲,甚至那些毫不相識的生命,他們同樣在大雪中前行,卻一直找不到回家的路。 

 

之後的日子裏,我一直木訥地坐在電腦旁,一邊盯著屏幕,一邊盯著牆上的掛鍾,直到手機再次響起。

 

「喂,我是麥斯,你在幹嘛?」 

 

「沒在幹嘛。」我很久沒說過話,感覺喉嚨在痛。 

 

「一會兒我去機場,你要不要一起去?」 

 

「去機場幹嘛?」
「路易絲回來了,我去機場接她。」

 

「回來了?吉古塔呢?」 

 

「不知道,我沒敢問,你去問路易絲。」 

 

「廢物!」 

 

「廢物?還是謝謝?老兄,你應該感激我,要不是我的話,也許你現在根本不需要問別人在哪。」 

 

「滾蛋!雜種!」 

 

「別廢話,你去不去?」 

 

「不去!」我掛掉了電話,又一頭栽倒在床上。 

 

又是一日之暮,夕陽餘暉映紅一張礁岩的臉。一張純淨的臉。海水的觸摸已經拂去了歲月的痕跡,甚至模糊了麵容,讓人看不到悲喜。或許,這張純淨的臉上,也曾浮現過期盼,也曾展露出喜悅,也曾扭曲過痛苦,也曾慘然過絕望,可過的日子久了,也便淡忘了。又或者,她曾經體味過期盼後的失望;她曾經掙紮過喜悅後的哀愁;她曾經透徹過痛苦後的頓悟;她曾經平淡過絕望後的淒涼。 

 

雪早已停了,我把腳放進溫暖的海水,用腳趾輕輕地在吉古塔的腿上摩挲。那種熟悉的溫暖,會把我的願望化成現實。 。 。

[ 打印 ]
閱讀 ()評論 (0)
評論
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