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妹

"Art is the depth, the passion, the desire,
the courage to be myself and myself
alone."
~ Pat Schnei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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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羽活佛》第397章 需要記住一個人

(2025-03-24 12:39:06) 下一個

幾個人靜立了片刻。從傍晚開始不吃不睡地趕到這裏,卻不知接下來該往哪裏去了。姑且不提片刻前天地倒轉的怪異,高坡之後本不應有如此碩大的一隻湖啊?

“湖水哪兒來的?”小羽自言自語道,“一個月前還不存在呢。”

放眼望去,泛著輕微波紋的大湖倒非沒有邊際,隻是對岸離得較遠,夜色之下看不清晰。湖水也是怪異,小羽用來打水漂的石子兒沾著水麵便沉底。還有岸邊十米開外站著的那個紅衣女人,渾身上下紋絲不動,像是被定格在了時空中的某一個點上。

“一個月前,你來過這裏?”研磬問小羽,目光隻是泛泛地朝她的方向投過來,沒有聚焦在她身上。也不知是恪守高僧的戒律還是打心眼兒裏不喜歡小羽。

小羽掏出手機來晃了晃,“坐火車來這裏的路上,我趁著還有網絡,查了下衛星地圖,地圖上顯示的是一片沼窪地。據我所知,衛星地圖每月更新一次對吧?”

“你還查過什麽?”築山饒有興趣地問她。

小羽一怔,“我,我還上過你畢業學校的網站,你們數學係在全國排名挺不錯的。”

“沒查查一個月內的天氣,有沒有下過暴雨?”築山眨著眼睛問。

小羽吸了口氣。問得好!當年那位歆茹姐姐被帝君害死,隴艮師伯埋葬她的時候就是將大地塌陷,潑天大雨匯成一個湖。但那個湖沒法跟眼前這個比啊。麵積如此大的窪地,當中據說還有深穀,得連下多少天雨才能填滿?

“照這麽說,你查過了?”她不甘示弱地問築山,“那你告訴我們,過去一個月內總共下了多少雨?”

“兩三寸吧,”築山話一出口就笑出來。臭小子,被他耍了!一向隻有她小羽耍別人。然而不得不承認,他的嘴閉著的時候,有種鉗封世界的厚重。笑起來則如同一隻裂開的豆莢,顆顆白玉豌豆在溫潤地向你打招呼。

“嗯,這樣的情況,老衲倒是從未見過,”愛長老繞著紅衣女轉了一圈,其餘人便也跟著走上前去細瞧。

是個不到三十歲的年輕女人,相貌栩栩如生,看臉上的毛孔和紋路,可以肯定曾經是個活人。小羽在兮遠的玉清宮裏見過美女無數,認定這位是“動態美女”。也就是五官靜止之時看不出個所以然,一旦動起來卻能勾魂攝魄,顧盼生姿。

女人被定住時的表情還算平和吧,也許能察覺到一絲驚愕和恐懼?不好說。小羽遇上的怪事雖多,這種情形卻是頭回撞上。暗察在場其他人的反應,雪茗也同她一樣迷惑不解。研磬歪著頭,注意力在一旁那艘黑漆漆的木船上。築山走上前去,臉幾乎貼到女人的臉上,盯了一眼女人的瞳孔,隨即退後。

雪茗問愛長老:“長老,咱們接下來……”

愛長老瞅了一眼研磬和築山,轉問小羽,“小羽姑娘,你認為呢?”

“我看咱們就此打道回府吧,”小羽輕快地說道,朝湖邊走近幾步,“長老您上次隨師父來這裏是26年前,那年廣音長老與殄肅君同歸於盡。一年之後,築山的師父慧忍長老被邪靈附體。兩件事看似毫無關聯,其實難說。就像這個女人身邊有艘船,看到的人會認為船是她的,事實上也許半點兒關係都沒有呢。”

“嗯,小羽,你想說什麽?”雪茗在她背後問。

小羽轉過身去,搖了搖頭,走回築山身邊。“不知道,我隻是覺得,整件事情透著詭異。大部分人見到一個湖,湖邊有條船,就會想著坐到船上去。可去哪兒呢?一個人不知去何處,那就是該回家的時候了。”說完最後一句,小羽心中竟生出莫名的感慨。

“可是,”雪茗遲疑道,“咱們這次來奈呺灘追回失物,主要是為了阻止鬼王的父親殄肅君複活。”

小羽指了指大湖,“鬼王要是有這種移山倒海的本事,這些年來會傻坐在那裏,不去你們十八寺給他爹報仇嗎?依我看,他們根本不需要等到幾天之後的什麽五陰節,那都是誘騙你們上門送死的騙局。殄肅君此刻很可能已完成重生,湖是他施法造的。”

愛長老點頭,“那咱們就親眼瞧瞧,究竟發生過什麽。”

長老那對貓頭鷹般的圓眼睛半眯起來,抬起一隻手掌置於胸前,掌心向外。小羽知道這個動作看似簡單,其實是釋迦五印之一的“施無畏”。這麽一個印,修為低的若是模仿,半點威力也不會有。由愛長老使出來,同不久前築山用二進製算盤敲出來的咒語效果類似——幾人周圍的時空在倒退,白天黑夜交替。隻不過築山那個咒一退四十年,愛長老這個隻需翻後三十天,“倒放”的速度要慢得多。

幾人站在岸邊,就見大湖的水麵緩緩下沉,最終現出一大片幹爽的窪地。淺的地方能看到荒草和灌木,其餘深不見底。幾寸的雨水顯然無法填滿一個湖,所以水不是天上落下的,是地底湧出的。誰造的湖,這麽做的目的又是什麽?

小羽這時記起一旁那個被定住的紅衣女。扭頭望去,女人還在,但身邊的船不見了。所以船確實是後來才被擱到這裏的,可惜小羽沒留意它的消失、也就是現實中的出現。

“喂,築長老,”等愛長老收了咒語後,小羽問築山,“你看清楚船是哪裏來的嗎?”

築山正低著頭想事情,像是沒聽到她的問話。

“船是隨著湖水,一同從窪地底部湧出的,”研磬說著,移步至船邊,抬腳上船。沒見他使勁兒,原本擱淺的老舊木船便自己朝水裏移動。入水後也未沉下去,如一朵黑蓮載著一身白袍的研磬浮在湖麵上,有種邪暗的美。

“長老,”研磬正色對愛長老說,“晚輩不自量力,想到對岸去瞅瞅。除惡務盡,出家人本不吝惜這副皮囊。”

愛長老和那位眼睛裏閃爍著崇敬之光的雪茗師太表示,願意隨研磬同去。小羽知那三人藝高人膽大,即便船沉了也能腳不沾水地回來。扭頭看築山的意見。

“晚輩修為低淺,還是留在這裏安全些,”築山對船上三人說這話時,眉間坦蕩,毫無窘迫羞愧之色。

******

小羽陪著築山離開湖岸。倆人找了棵樹,將背包擱到地上,坐在樹下等候。

“沒想到呃,”築山掏出水壺喝了口水,對小羽說,“我以為你那麽喜歡逞能,會跟他們一起去。”

“首先,經常逞能的人死得快,”小羽糾正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他右臂上。築山到底是不是陌岩?這個事實得盡快弄清楚。

“本姑娘決定冒險,要麽已經有十足的把握,要麽於情於理不得不為,那不叫逞能。其次,我都不認識那幾個人。來這裏後,吃住全在你們無量寺,源濟叔對我又那麽好。是他讓我跟來保護你的周全,其他人怎樣我就不管了,當我免費勞力使麽?神煩那些成日家愛心爆棚的救世主,什麽阿貓阿狗遇著麻煩了也關他的事,最後搭上自己或者親人的性命。”

“我算你的親人了?”他這句話的音調比方才要低沉。

哎呦,說漏嘴了,不過狡辯乃小羽的看家本領。“親疏都是相對而言。一個留著大胡子懷抱半自動槍的走私犯,跟你在海底泥裏挖出來長了36條腿和88根細牙的怪魚比起來,前者就算親啦!”

築山打量她的目光,仿佛她是隻海底泥裏鑽出來、長了圓鼓臉蛋和腫泡眼睛的金魚。“你真是個……奇特的女孩,我在小中大學裏都沒見過你這樣的。”

“你不是第一個說這話的人,”小羽用實事求是地語氣肯定道。尋思片刻,又試探地問他:“喂,最近這三個月,你有沒有感覺自己跟原先哪裏不一樣了?我是說,比如,身體裏好像多了個人?”

“多了個人?”他低頭,驚懼地瞄了眼自己的肚子,“我是男的。”

小羽像玩具火車那樣突突地笑了,心知他是在逗她。“那有沒有覺得自己忽然間變得靈光起來?”

他搖頭,“我一直都靈光。”

“其實,”她有些不確定地問,“你師父慧忍被鬼王的妹妹附體後,逃到這裏了是嗎?你就不想去見他?”

“想,但我得先弄明白一件事,”築山抬眼望向臨水而立的紅衣女。“我剛才細看她眼睛,正常來說人的眼球表麵可以映射周圍的光影,如果用電極測量視網膜裏不同區域的視覺細胞狀態,可以還原這個人眼中看到的景象。這個女人其他方麵都完好無損地保持著生前的狀態,唯獨眼底一片模糊。”

“也許那時正值黑夜?或者跟咱們在樹林裏經曆過的狀況一樣?”

“不,更像是被人故意搞模糊了,”他困惑又憂慮地說,“所以我推測,首先是什麽人因為什麽事將那個女人給定住。接著,又或者過了很久,凶手和我一樣意識到了視網膜可能暴露的問題。於是返回原地——反正女人又跑不了——將她兩眼後方的視網膜搞花,這樣就沒人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小羽搖頭表示不信,“有這種能力的罪犯,直接把受害者人間蒸發都做得到,何必搞這麽麻煩?”

“那就不清楚了。但你說對一條,這跟定身術不同。相當於將一個活人在時間和空間的每一個軸上永久固定住,可以說是對我們這個物理世界的終極操作。不光六道中的現有科技無法實現,神佛們也無人做到吧?能這麽幹的,恐怕,普天之下隻有造物主。”

造物主?小羽想起祁哥口中的“老大”,也就是希娜公主的爸爸,不是又跟那幫人有關吧?連厲鬼的地界都有他們的影子,陰魂不散呐。

又聽築山說道:“我其實想不明白,咱們十八寺為什麽非要跟鬼王和他父親作對?六道中有人道、鬼道,雖說投身三惡道的都是上輩子做過惡的,佛教講眾生平等,誰又不是稀裏糊塗在輪回裏轉悠?天人們不見得就比人鬼高尚,鬼也未必比人惡劣。”

“後一句經常在電視劇裏聽到,”小羽插嘴,“不過我聽源濟叔說過,當年大夥兒是因為殄肅君經常跑去人間禍禍,才不得不滅了他。”

“不是沒有這種可能,但這隻是一麵之辭,還是得聽聽殄肅君那邊怎麽說,”他望著湖麵上漸行漸遠的那艘木船,“在我看來,人與鬼隻是兩種不同的生命形式,應當可以找到互不幹涉的共存方式。我是不是有點傻?”

“不傻,”小羽打了個哈欠。這兩個字從她口中說出,算是極高的評價了。

築山出家三年未滿,論本事,大概隻有他的二進製算盤施咒,以及從賭場裏贏錢這兩項(小羽對後者尤為讚賞)。然而從境界和胸懷上判斷,堪比陌岩、隴艮那些聖賢,小羽認為比那位“除惡務盡”的研磬長老強多了。當然,她的這種看法也是屁股決定腦袋。她所敬愛的兮遠伯伯和大魅羽都是鬼道出身,年輕時曾被名門正派們橫豎瞧不起。

“你是不是困了?”築山見她打哈欠,從背包裏取出條睡袋。

小羽看了眼手表,大概再過兩三個鍾頭天就亮了。年輕人能熬夜,不過有的睡時為啥不睡?當下接過築山的睡袋,鋪到地上,鑽進去呼呼大睡。她的包裏也帶了套床單和毯子,從無量寺禪院裏拿的,肯定不如睡袋舒服。因為出發得匆忙,沒來得及置備野營用品。

別人逗你時,樂。別人照顧你就坦然接受。有困難,主動開口尋求幫助,不要不好意思。這都是小羽同男人們的交往方式,不把自己活成他們的媽。當然,前提得是她不討厭的男人。

******

迷迷糊糊不知過了多久,眼皮上閃爍著忽明忽暗的光。小羽坐起身,見周圍的時空在迅速倒退,築山不在她身邊。此刻他手拿算盤,站在紅衣女附近。世界在變幻不停,隻有他和紅衣女二人的影像是穩定的。

小羽朝著築山走過去。沒幾步,見西北方的半空中有個人往這邊飛來,眨眼便降落到離紅衣女不遠的地麵上。由於是倒放,這人來的時候背對著目的地,所以小羽看到的“前來”在現實中應當是“離去”。

築山搖了一下手中的算盤,時空停止倒退,二人回到不知道多久前的一個夜晚。隻見紅衣女的麵前站著個身穿黃褐色僧袍、剃著光頭的男人,年齡四十上下。此人雙耳較長,耳垂底部都到下巴了。兩道濃眉……哦不是,眉毛稀疏,是眉骨和骨上的皮肉凸出,讓人誤以為長著濃眉。山根一直衝上眉間,所以不皺眉的時候也似在皺眉。身材高大魁梧,肌肉遒實,多半是名武僧。

僧人先是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麵前的紅衣女,此刻的紅衣女已被定在時空中不知多久了。僧人隨後踏前兩步,抬起右臂,右手在女人雙目之前虛浮地一掃。過後便雙腳離地,朝西北方的空中飛去,消失不見,也就是小羽剛剛看過的“到來”的景象。

築山這時又一次舉起算盤來搖晃。幻境消失,二人回到晨曦之中。“你也看到那個人了?”他困惑地問她,“我怎麽覺得這人的樣子有些麵熟,好像在哪兒見過,但完全想不起前因後果。”

“我知道是誰,”小羽淡淡地說,“這人是釋迦摩尼的大徒弟,叫摩訶迦葉。好多年前便已成佛。”

關於上輩子的那些事兒,小羽沒有耐心仔細去了解,但大魅羽曾嚴肅(準確說,是咬牙切齒)地告訴過她:“其他人就算了,有一個,你要記住。當年陌岩被高維人百石附體加害,還有個幫凶存在。那人本是你隴艮師伯的大弟子,叫摩訶迦葉。”

所以小羽後來但凡進入寺廟裏的大雄寶殿,免不了要對釋迦身邊的那位迦葉尊者多留意兩眼。當然,不同寺廟裏的迦葉在塑造上差別也挺大的,有年輕人,有老人的樣子。小羽因此特意去查了佛教圖片集,迦葉的權威畫像便同剛剛在幻境中見過的僧人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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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FionaRawson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黎程程' 的評論 : 程程厲害!築山當時是碰巧趕上方丈慧忍被附體、軟禁。慧忍收了他,讓他幫著逃跑。

但是後麵會說,慧忍當然也是有更深的意圖。不是隨便收的一個人:)
黎程程 回複 悄悄話 不愧是小羽,總有奇思妙想。築山出家三年就是長老了,修為應該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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