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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9 當代徐霞客”柴楓子: 用雙腳丈量雲南大地 確立紅河源源頭

(2025-04-05 00:14:29) 下一個

當代徐霞客”柴楓子:
用雙腳丈量雲南大地 確立紅河源源頭

駱忠華

逝者柴楓子,原名呂鬆泉,1957 年出生於昆明,1982 年畢業於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後分配至中國科學院雲南天文台從事天文工作。他多次深入並係統地徒步考察了雲南全境六大水係幹流全程及其流域大部,發現了“四江並流”、“天地之曲”等自然地理現象,被譽為“當代徐霞客”。2014 年 7 月 4 日柴楓子因
肝癌晚期去世,享年 57 歲。

柴楓子其人其事

自 1996 年 3 月 4 日起,至 2001 年 11 月 24 日,柴楓子從昆明出發,用將近六年的時間,獨自一人徒步跨越雲南全境的怒江、獨龍江、瀾滄江、紅河、金沙江和南盤江六大水係流域大部以及幹流全程,行走裏程超過五萬裏,相當於兩個長征的距離。
      在徒步跋涉六大水係幹流全程中,柴楓子發現了雲南自然地理中最大的規律——“天地之曲”:獨龍江、怒江、瀾滄江和金沙江首先從西北部以“四江並流”的方式進入雲南,然後與發源於雲南腹地的紅河,像張開的五個手指在雲南大地上呈扇形展開。五條江的幹流都一致地呈現“S”形曲動,似乎整個雲南大地都隨之而舞動,柴楓子因此將其命名為雲南的“天地之曲”。
      柴楓子創造性地從地理、地質以及人類文化的角度,推進了對江河的研究,係統地確立了紅河源的源頭所在地——大理州巍山縣永建鎮紅河源額骨阿寶。在他的努力下,1999 年 4 月 24 日,額骨阿寶豎立起一塊兩噸重的碑,他親自書刻了“大紅河源額骨阿寶”。

      得知柴楓子去世的消息已經是一個星期之後。那天雨很大,我沒帶傘,站在他家的樓下,那輛車靜靜地停在一邊,雨點凝集在上麵晶瑩剔透,它的主人不可能再感受它的溫熱。
      2009 年的某一天,柴楓子開著它接我去他工作單位的宿舍選照片。看他認真開車的樣子,坐在旁邊的我很是感慨:一個連手機都不用的人到底還是要融入現代社會。這輛車是他妹妹去加拿大後留給他的,他從江河回來就考了駕照。我不知道對他來說,用六年時間徒步完成雲南六大水係全境的考察,那雙深植於雲南大地的雙腳,會怎樣把今後的路走下去。
      當他還在路上的時候我曾問過他,六大江走完以後怎麽辦?他答不知道,也許把六大江再走一遍。我有些擔憂,不知他還能不能回到我們意義上的社會裏。他原本屬於一個本真的世界,我們看到的如同堂吉訶德、西西弗斯的他。反觀,其實是我們已回不去他的那個世界。
      現在他是不會再去走了,他已經把腳印留在了雲南六大水係寬闊的流域,這已經足夠!
他的妹妹講述了他最後的一段時光。7 月 3 日家人去醫院看他,有他一直喜愛的侄女小葉子陪著,他的精神狀態很好。4 日淩晨 病情突然惡化,他安然逝去。肝癌!去年 12 月發現病情後,妹妹曾建議他去上海、北京治療,他沒答應。他不想給家裏添麻煩,不給別人添麻煩。我甚至一直不知道他患病的消息。輾轉聯係到柴楓子的弟弟,此時,弟弟正帶著他的骨灰前往虎跳峽、紅河源,去看看在他生命裏那些極具品質的地理標誌。

 

       我們不是常聯係,他不用手機,後來才用一個小靈通。記得有一次給他打電話,通話快結束的時候他說,這個電話是維生素。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後來才明白他其實很孤獨,與外界交流極少,也許還不適應徒步回來後的生活。我嚐試著邀請他參加一些朋友聚會,但每次都會因觀念差異發生爭辯。他在堅持他的“意義”時,不需要別人的理解,我怕傷害到他,這樣的聚會之後就少了。去年,我擔任《大觀周刊》執行主編時,為他做了一篇專訪。還是那樣樸素的像一個從村子裏來的人,拎一個黑色的包走進我的辦公室。我安排記者到另外一個房間采訪,其間去看了一眼。我知道如果是一個不熟悉他的人,很難進入他的世界,可能也很難理解他的世界,他和我們就不在一個星球上。

      最後一次見他,是去年的中秋節。差不多晚上十點,我已經到家,突然想起那天是中秋,也想起了他。打電話約他出來,見了麵,我說去看月亮吧。他拎了個袋子,裏麵裝了兩個月餅。我們開車從黑龍潭往嵩明白邑的方向去。那晚大霧,始終沒看見月亮。轉到一個空曠的山脊,停下車,車燈一直亮著,我們就站在曠野裏吃著月餅聊著天......中秋節對於我和他應該算個特殊的日子。1999 年第一次認識柴楓子時,他正在徒步於雲南六大水係的紅河。我向山東衛視一個欄目推薦了他,但和他聯係很困難。我找到雲南省社科院《山茶人文地理》雜誌編輯部主任李向春老師,他曾寫過一篇關於柴楓子的文章發表在雜誌上。李老師告訴我柴楓子會定期給家裏打電話,我們隻有等,直到有一天他給家裏打電話了我們才約好去玉溪見麵。那天他到玉溪市宣傳部辦事,我們趕到玉溪已經是晚上。一身藍色的中山裝,一雙軍用膠鞋,卷著褲腿,還有身上背的那個大包,真實的他站在麵前時我還是感到意外。當晚我們租了輛車前往新平縣,第二天去了水塘鄉,他的行程那時候到達水塘。

      從昆明出發的時候,我買了一瓶葡萄酒,叫“紅河紅”。當時想,恰逢中秋,他正走在紅河上,“紅河紅”應該對他更有意義。那個中秋節的晚上,在水塘鄉保護所的露台上,我把那瓶酒拿出來,說老柴,過節了送你一瓶酒。他笑著接過去,突然凝重地端詳起來,整個人靜止如一尊雕塑。半晌,伸出手,握住我的
手,如同從大地的深處說出:“忠華,謝謝你!”我們的交情也許就是從這瓶叫“紅河紅”的酒開始了。

 

      不停留下來,他也許就無法享受他對雲南大地的深愛。隨後的幾天,我們與保護所的員工一起進哀牢山采訪、拍攝,然後攀登哀牢山的主峰大雪鍋山。哀牢山是距昆明最近的原始森林,風景秀麗,我和柴楓子的第一次爭吵也發生在主峰宿營的那個晚上。我們走了兩天到達主峰。主峰山頭上植被完好,平地極少。勉強把帳篷搭起來,保護所的朋友埋鍋做飯。由於海拔高,米飯不熟,背上去的兩隻羊腿也根本煮不熟、嚼不爛,隻能喝點湯。還好有人帶了一瓶腐乳,勉強填飽肚子。這時候,柴楓子說計劃在主峰上待兩天,我覺得條件這麽艱苦,希望第二天就下山,於是和他吵了起來。半夜山上下起雨,他隨身帶的一個小帳篷根本不擋雨,他就圍在篝火旁坐了一夜。第二天早晨,看到他被火熏黑的臉,紅紅
的眼睛布滿血絲,我不理解他在堅持什麽。有了隔膜,接下來的交流也少了許多。後來為了拍攝他的故事,我們到達了巍山烏棲村的紅河源頭,在紅河源額骨阿寶露營了一個晚上。看到他立的紅河源碑,我和他又回到了最初的交流。

      我們又一起徒步從紅河源走到永建鄉,在龍玗圖山野地裏宿營。我逐漸明白,不停留下來,他也許就無法享受他對雲南大地的深愛。拍攝結束,我回到了昆明,柴楓子又返回水塘,按計劃沿紅河繼續他的行程,直到紅河出境的河口。幾個月後,突然有一天,他給我打電話說他走完了紅河全境,已回到昆明,去看看父母,下一個目標是南盤江。我邀請他到家裏吃飯,特意下樓買了一瓶“紅河紅”葡萄酒,做了幾個菜。他端詳著酒杯,再次深沉地說:“來,忠華,幹了!”送他到門口,轉身告別的時候,他似乎想擁抱我,我沒有回
應。看他消失在樓道裏,我就後悔了。

      他渴望被媒體關注,他想讓更多的人知道、了解他的地理發現。柴楓子真正意義上走進公眾視野應該是 2003 年,《新周刊》做了一期關於雲南的專輯,裏麵說到雲南的十七個奇人,包括宣科、楊麗萍、於堅等等,其中就有柴楓子。此後,他經常受邀參加一些關於江河、水利的學術會議。他對我說在會議上常常發生爭吵,以後不想再參加。我清楚那是不
可避免的。一個詩性的人的田野考察結果,是不會被專業人士在情感上認同的,縱然他也是一個嚴謹的科學研究者。雲南電視台曾經有一檔嘉賓訪談節目,叫《選擇》,有一期
節目邀請柴楓子做嘉賓。錄製開始的時候一派祥和,主持人與柴楓子交流得很順利。慢慢地,主持人想帶著柴楓子按她的思路走,但我發現主持人之前的功課做得不夠,對柴楓子不太了解,在交流上與柴楓子不在一個層麵上,無法掌控話題。挫敗的主持人跑下講台對著導演生氣說不錄了。那是一個有點搞笑的插曲。我一直記得那個畫麵,柴楓子一個人孤獨地坐在聚光燈下,一臉淡然,甚至是茫然,那邊是女主持與導演又哭又鬧。

      那時候,他渴望被媒體關注,他想讓更多的人知道、了解他的地理發現——關乎雲南大地詩意律動的“天地之曲”;讓公眾明白雲南“三江並流”其實應該是“四江並流”。他甚至自己出資在近日隧道西出口旁的大樓廣告牌上做廣告。那天我去了,他指給我看,那也許是昆明廣告界的一個奇葩,用商業廣告位置來宣傳一個學術的理念。那段時間他近乎偏執,他隻想讓大家知道,在雲南這片土地上,從地理意義的角度,還有更輝煌的價值。這事他一直沒有放棄,一直在堅持,隻是讓時間磨礪出無奈。

      我不知道,他這一去,這些用腳步踩踏出的理念是不是也隨他一起去了。當然,我希望如同他發現了紅河源頭正確的地理位置一樣,他的科學發現最終能成為永久、曆史的存在。在柴楓子家的茶幾上,擺放著一本他的詩集——《在大地的某處》,九十年代出版的很簡單的一本小冊子。在追憶他的某個晚上,我打開他的博客、他的個人網站以及我電腦裏所有關於他的照片,我沒有看到他被病痛折磨的樣子,照片裏依然是那雙雄鷹一樣明亮、嬰兒一般純淨的眼睛。再次讀他的詩集,那首寫於 1988 年的《死亡,生命和愛》的
詩歌裏,對於生命與死亡他已經釋然,留給我們的是

“太陽開滿了紅玫瑰,我心中開滿了你”。

      我無法麵對柴楓子 81 歲的老母親,她沒有眼淚,反而安慰我要注意身體。她蹣跚著從裏屋拿出我們做的那期《大觀周刊》,說謝謝我們的支持。
      我記得柴楓子徒步紅河期間回了一趟家,與母親告別的時候,擁抱了媽媽,輕輕抱起,輕輕放下。我握住柴媽媽的手,忍不住攬入懷中。扭頭出門,已是大雨磅礴。(駱忠華)
來源:北京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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