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大瞬間

《科大瞬間》與您分享中國科大校友和教師校園內外真實、親切的回憶以及多視覺、多維度的人生感悟。
正文

簽證散記

(2022-09-26 13:38:04) 下一個

第210期   9015

 

【作者導讀】

上世紀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中國實行市場化改革,為自費留學創造了良好契機。國內普通家庭的學子通過考托福、考GRE和申請獎學金的方式,也可以自費出國留學。“出國熱"在科大這樣的精英學校,更是掀起了一股浪潮。在科大的"隨波逐流",在當時的社會上看來就是”引領風騷“。科大因此被稱為世界名校的本科預備班。

而我,也很快卷入了這股浪潮。出國,成了我豐富自己閱曆和知識的唯一途徑,也因此成了我在科大唯一的夢想。在這逐夢的道路上,有著很多酸甜苦辣,我就用我兩次簽證的經曆來記錄我在兩個不同時代的感受吧。第一次簽證經曆寫於1993年。時隔29年,我回憶了第二次簽證經曆,想盡量還原一個真實的我,但提起筆來卻是不盡的遺憾:遺憾我沒能拿到科大的本科畢業證書,遺憾沒有珍惜大學校園生活......特以此文與學弟學妹們共勉。

“到美國去! 到美國去!“ 大學期間,這聲音不知在心底呼喚過多少次了。有呼必有應。攻英語、考托福、申請美國學校、辦理科大休學、辦護照……一切有條不紊、順理成章地進行著,一切又是那麽來之不易。

終於,在大三那年的六月,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裏,母親千裏迢迢而來,風塵仆仆地陪著我來到熱鬧繁華的大上海。此行,是為了我那張夢寐以求的通往自由女神的通行證——赴美留學簽證。

大上海真大真美真擁擠,讓人開心開懷開眼界。沒有鼓鼓囊囊的行李,我背著鼓鼓囊囊的希冀。一想到即將麵對的考驗,那剛剛被成功的喜悅和都市的喧囂攪起的興奮感,倏地消失得無影無蹤。我的心也變得好沉好沉的。滿目的人情百態我們無暇顧及,更無意欣賞,一路風塵未洗直奔美駐滬領事館。

美國領館座落在淮海中路與烏魯木齊中路的交接地帶。紅磚碧瓦的花園式房屋與綠樹碧草交相掩映,看不出一點兒威嚴雄壯來,與那幽雅恬靜的環境極不相稱的是人群熙攘,萬頭攢動。正是簽證的高峰時期。相比之下,其他使館可就“門前冷落鞍馬稀”了。來這裏的人,充分顯示了不凡的修養:人多而不亂,聲雜而不嘈,兩條長蛇井然有序地緩緩向前挪動著。

領館門口,照例開著那一年365日每天都在開的現場交流會。“你憑什麽條件被簽的?“領事先生問你什麽了? 用中文還是用英文?” “你是怎麽回答的?” 從使館出來的人,
不外乎有兩種麵孔:一種是滿麵春風,讓人感到眼都要紅了;一種是陰雲密布,好象隨時都會大雨傾盆似的。不用問,結果已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寫在臉上了。在這個小型的現場交流會上,成功者的經驗不難討得,你看那眉飛色舞的神情,恨不得天底下的人都曉得呢; 而失敗者的教訓就提供不足了,任你窮迫猛打,也隻能討個沒趣罷了。與這裏熱鬧非凡的景象不同的是,使館兩側坐著一排排神情專注的人們,正俯首填寫著各種繁雜的申請表格。

走馬觀花地看了看,就在附近找了一家旅舍憩息下來,連日的疲勞困頓襲滿全身。母親仍在為我檢查著必備的申請材料,不厭其煩地囑咐: 鎮定啦,談吐啦風度啦……”“哦,差點
兒忘了,明天該穿一身新衣服。”母親又念著。我不禁大聲喊到:“媽媽,我又不是去相親,您歇會兒好嗎?” “穿新衣,圖個吉利嘛。你好好準備簽證會話,我去買。“ 拗不過她,無限的幸福和愛意溢滿心頭,淚眼模糊的視線已不見母親漸漸遠去的背影。

自從遠離家鄉到異地求學,父母對我的愛更濃更深了,好象要把那一年的愛都濃縮到短短的兩個假期似的。當我決定自費出國的時候,是父母的愛給了我不懈追求的勇氣,讓我在一次一次的挫折中延續著兩代人的愛的故事。我明白,父母是為我借了債的,而我欠父母的情今生今世又怎能還得清呢?

朦朦朧朧中,被母親喊醒。一看是清晨7點。早點已準備好了。穿上母親新買的那套紅色套裝合體大方。亭亭而立的我,更增添了一份自信。從那鮮紅的色彩中,我看到了母親對我深深的祝福。一向開明的母親,昨日竟為我查了皇曆,說今日九點以後大吉大利。我當然不信命,我更相信自己。不過這幾年,被命運左右的事太多了,使我不得不對它禮讓三分。最喜歡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每每聽到那雄亢高昂的樂曲響起,心底總有一個聲音在對自己說:”緊緊把握你的命運。” 然而,也真無奈,不知什麽時候,你就會覺得你的命運竟被別人的手牽著,而你既不能也不願就此擺脫!

去使館的路上,腦海中又一次播放著那已不知放過多少遍的場景; 口中不停地默念著那早就熟得要爛的台詞。想象的翅膀飛越了時空。麵試的美國佬一定是正襟危坐,麵目嚴肅刻
板,口氣咄咄逼人,象守財奴葛朗台生怕別人奪走他的金子一樣。不好對付。不,最好是個和藹可親,幽默風趣的老者象我的外藉教師瑪蒂一樣。

胡思亂想著,不知不覺就到了。眼前的場景不過是昨日的重演。不同的是,今天,我也將在這個人生的舞台上扮演一個角色。從蛇尾挪到蛇頭,領了幾張申請表出來,填妥後,又從蛇尾挪到蛇頭。那威嚴的掛著星條旗的大門近在咫尺了,我感到沉甸甸的腳步每一步都那麽有份量。此時,我隻能對自己說,無論是成功還是失敗,世界是一樣的精彩,人生是同樣的美好。

推開沉甸甸的門,經過三道檢查的關口,終於坐在了等候席上。前麵有十幾個人,有條不紊地向前移動。看上去人人都顯得很平靜,但心情卻恐怕都與我相似吧。緊張、興奮、沉重。房間裏靜得心跳的聲音都能聽到。也許是出奇的安靜吧,給這簡陋的房間增添了許多莊嚴的氣氛。抬眼左邊是兩麵直立立的星條旗,讓你不由地計算著理想和現實的距離,忽遠又忽近的。

右邊就是簽證處了。三排窗口,隔著防彈玻璃,隻在下麵開了一個弧形的槽,申請材料從那裏遞過去。今天當班的一個是年紀輕輕個子高高文質彬彬的小夥子,副領事,聽說是北大畢業的。另一個是位秀麗聰慧慧氣質絕佳的中國女秘書。兩個人在三個窗口來來回回不停地奔走,平均每個人隻有三分鍾。行,go to pay (付款去吧); 不行,I'm sorry (很抱歉)。美國式的辦事效率。

我打量了一下坐在我旁邊的人。一位是校友,去Berkeley(伯克利)攻讀化學 PH.D.,令我倍感親切。另一位是年輕的小姐,去加州陪讀。前麵多是上了年紀的人,一看就知是探親的。我呢,一個想去看看這個世界、體味一下人生、不知天多高地多廣、但知心比天高路比地遠而無怨無悔無愧地去“賭明天”的小姑娘,申請的是 transfer(轉學))改讀 economics。

 

這時,人蛇不動了。原來,一個寧波老太和那藍眼睛黑頭發的美國佬糾纏起來了。老人滿口寧波話,不用說美國佬了,就是那個秘書小姐也沒轍了。正僵持不下,人蛇中走出一位小夥子,自告奮勇擔當翻譯,不一會兒,雙方就皆大歡喜了。在眾人嘖嘖讚歎聲中,小夥子順利地拿到了簽證。真是天賜良機。問他可是寧波人,“No,同寢室有個寧波人,向他學過幾句,沒想到今天用上了。”

人蛇又在移動了。走上前去的是一位年輕婦女,帶孩子去陪讀的。眾人不免替她擔心。因為按慣例,帶著年幼的孩子是很難獲得簽證的。不出所料,盡管那位婦女再三解釋,領事先生還是搖頭攤手。就在這位母親失望地轉身要走的時候,那個不及桌麵高的不滿五歲的小女孩嗚咽著大喊一聲:“我想爸爸!” 眾人包括那位領事都怔住了。領事那張冰冷的臉也被這讓人心疼的喊聲融化出了一絲暖意,一聲“good luck”(祝你好運),使得大洋兩岸家人團聚的夢想馬上就能實現。可愛的小姑娘成了我心中永遠的風景。

並不是人人都這樣幸運。又一位女孩子被莫明其妙地拒簽了。望著她失望的神情,我似乎看到了下一時刻我的命運。真想立即衝出去,讓那亦幻亦真,美麗而又近乎殘酷的夢醒來,還原一個原原本本的我,一個發誓要主宰自己命運的我。既然命運的手已把我推上了這個舞台,我隻有真真切切地演一個實實在在的我,不折不扣地走這條磕磕絆絆的路。

我走向那扇窗口,把材料遞了進去。相互之間禮貌的問候之後,就是淩厲的外交攻勢。領事一陣連珠炮似的發問向我狂轟濫炸。幸虧我平時聽力練得多了,才勉強聽得懂那極快的美國口音。原來準備的台詞全成了我思路自由發揮的障礙,臨陣磨練的口語不知領事先生聽來快不快、光不光? 隻覺得短短幾分鍾,象過了幾個世紀。最終,還是莫名其妙地被冠以移民傾向的理由拒簽了。

大腦一片空白。平靜得想哭,真實得心痛。有一種被人拋棄的感覺。大學的幾年來,我一直在執著地奔逐著一個夢,以至於沿途那麽多美麗的風景、浪漫的色彩在我眼裏都成了過眼煙雲。我奔逐得好累好累。終於,命運不忍心讓我丟失過多的自我,給我一次機會去找回那個愛唱愛跳愛說愛鬧的我; 那個無拘無束的灑灑脫脫的我; 那個不再為得得失失而牽牽掛掛的我。追求沒有錯,夢想沒有錯,隻是時間的列車開慢了……

感謝命運的恩賜,又給了我一次機會去豐富和延長我的校園經曆。

金秋的季節,重返校園。

後記:第二次簽證

當年,本科自費出國留學必須辦理退學手續,科大會保留半年學籍,這就意味著半年之後我還可以再簽。不過如果情況不變的話,簽證成功的機會並不大。回到學校後,我決定全力投入到學業,即使不能注冊,我還是跟著同學們聽了所有的課,準備好了如果再次被拒簽的話,我就直接恢複學籍參加期末考試,留級對好強的我來說 is not an option。

這半年來,時間真的沉澱了我曾經的幻想,我那略帶疲憊的心也少了一份執著。在那波瀾不驚的背後,雖然也隱藏著暗流湧動,我用一貫的忙忙碌碌掩飾著對未來的迷茫。在閑暇之餘,我嚐試著重新拾起自己的寫作愛好,記錄我人生的一段小插曲,以我的筆名(也是我的小名 “豆豆“)寫下《簽證散記》,發表在了第二期校刊”科大人“的散文專欄。

另選擇用筆名有兩個原因:一是我的名字新華字典裏沒有,學校印刷社打印不出來。二是經曆了簽證失敗後,頗有點想隱姓埋名。我至今還保留著這期雜誌,並不是因為我對這段經曆的懷念,或者對這篇文章的喜愛,更多的是對科大的眷戀,或許還有一些對沒有在科大完成本科學業的遺憾。我發現,這些遺憾沒能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失,反而愈加強烈了。當然,這些都是後醒後悟了。

很快就到第二次也是我最後一次簽證麵試的日子了。上海的冬天枯葉凋零,隨風飄遠。我的心情也是忽遠忽近的。忽上忽下的。命運偏偏喜歡捉弄於人。我早已忘記在我第一次被拒簽後,我如何懷著憤憤不平的心給領事館寫了封信,把自己的理想、追求、失望和憤怒一股腦的傾瀉了出來,大有一番條條大路通羅馬的不屑和軒昂。這種不讓委屈堵心的性格也一直伴隨了我一生。

回到了這個即陌生又熟悉的地方,我的大腦仿佛又開啟了一些刻意封塵的記憶,不知道領事先生讀我的信了嗎?我的申請材料上會有記錄嗎?我的一番沒有經過思考過濾的喧泄會有什麽後果?我想到了上次簽證時領事先生對我說的話,“Why don’t you finish your 科大 degree then apply for the graduate schools?”。這半年來偶爾想起,我的心情反而平靜了很多,覺得也不無道理。大不了就繼續讀嘛。

想著想著,就輪到我了。同樣是一位個子高高的年輕人。我把材料一遞進去,他問都不問,看了幾眼電腦,就匆匆的寫起了什麽。我注意到了他是個左撇子,不由得感歎:老外左撇子可真多!我的外教也是個左撇子。我不禁笑了起來。然後馬上提醒自己:嚴肅點!我從小研究過左撇子,認為左撇子的人都很聰明,因為他們左右大腦都很發達。我在國內很少見過左撇子,印像中隻有一個是我的小學班長。一下子見到兩個老外,的確讓我有點新鮮感。我正在開小差呢,隻聽見有人在喊我。“I am sorry,would you please say that again?”  我問到。我以為我又被拒簽了!
“Next window,please” 領事微笑著說。What?you have not asked me a single question! 我心想。我還在楞著的時侯,領事先生已經 move on to the next person. 就
這樣,我稀裏糊塗的拿到了這張夢寐以求的赴美通行證,and everything else is the history.

在美學習和工作的這麽多年,回憶這段往事,讓我最為思考的是領事先生的那句話“Why don’t you finish your 科大 degree then apply for the graduate schools?”我也常常問自己同樣的問題。Why didn’t I?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Would I have chosen differently? 年輕的我,總以為沒到過的地方才有最美的風景。在出國留學這條路上急於奔跑的我,即使一路也是很孤獨的,我還是一如既往前行著,以致於多年以後才發現,未能停足踱步美麗的校園,未能體驗朝氣蓬勃的大學生活,未能細細品嚐初戀的酸甜苦辣,成了我終生的遺憾。


9015 王?就讀於中國科技大學科技情報係(1990-1993 。

大三留學美國私立文理學院,改讀會計和商業管理。
畢業後就職於美國中部保險公司投資部從事金融分析、風控和精算工作。

2017年,為了圓年輕時的華爾街夢(靈感來自她早期最喜歡的書之一,Liar’s Poker by Michael Lewis),搬到新澤西州加入了BlackRock Inc.(貝萊德)。疫情前搬回中部,加入貝萊德的客戶,繼續金融、投資和風控的職業生涯。她的興趣愛好有:being with her family,keeping up with her 4 kids and 2 dogs,還有運動、旅行、跳舞和讀書。

編輯:許讚華

校對:沈濤

排版:俞霄


常務編委:

許讚華 803 | 劉揚 815

黃劍輝 815 | 滕春暉 8111

沈濤 822

投稿郵箱:kedashunjian@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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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Firefox01 回複 悄悄話 借用一句套話,幸運的人都是相似的,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
歲月沈香 回複 悄悄話 謝謝分享!寫得好!
rock_van 回複 悄悄話 有過相似的經曆,twice!
竹風_如火 回複 悄悄話 有時幸運就那麽一下子仿佛從天而降。
海風隨意吹 回複 悄悄話 珍貴的曆史紀錄,很多人都經曆過如此驚心動魄的簽證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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