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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鬆鼠逃走之後

(2025-12-29 05:46:41) 下一個
樹木成林的院子,曾是一種可以安放心靈的所在,也是一片讓人把心事輕輕放下的綠蔭。風在枝葉間穿行,日影在地麵上緩緩移動,光與影的交替,就是時間溫柔的腳步聲。
 
在我們這個國度,許多院落與社區的綠化是匱乏的。密密匝匝的高樓、冰涼僵硬的圍牆、筆直得不肯拐彎的道路,把視線困在水泥與鋼筋之間。久而久之,“水泥世界”仿佛成了一種不可更改的命運。而也正因為如此,人們才會愈發懷念那些被樹蔭覆蓋的地方——那裏有風的低語,有鳥的清唱,有光點碎落在樹葉間的閃爍,也有生命自由來去的足跡。
 
我常常想起童年時的人委大院。那裏的樹木既繁多又豐盛,大葉桉舒展著寬大的手掌,小葉桉挺立著瘦長的身影,梧桐膀大腰粗,像默默守望的大人,細細的柳枝在風裏低聲細語,小葉榕溫柔而纏綿。那些高大的鬆林在風過時發出如夢似幻的鳴響,像一支看不見的笛,把尚未成形的夢想輕輕吹向遠方。果樹則按著四季的節拍輪番登台——龍眼、桃子、棗子、橙子、葡萄,一一向大地獻上甜蜜與芬芳。“種得梧桐樹,引得鳳凰來”,在那裏並不是一句誇張的比喻。我曾在相思樹叢間,悄悄遇見長尾錦雞,它們披著豔麗的羽衣,如同從童話深處走出的光。小鳥更是多得數不清,戴帽、綠繡眼、八哥、鷯哥棲在結著小果的樹梢,晶亮的眼睛閃耀著生氣;麻雀一群群起落,在食堂裏外輕巧覓食。人與鳥同在一院,互不驚擾,各得其所,那是自然與人世短暫卻真實的和諧。
 
如今我居住的院落,是一處曆史悠久的老大院。樓房雖略顯斑駁,卻被高高低低、姿態各異的樹木環抱。春來玉蘭盛開,潔白的花在枝頭靜靜吐香,仿佛有人將溫柔的氣息悄悄灑滿樓間;夏日芒果累累,枝條因果實的重量而低垂,如同謙遜的學子向老師深深致意;待到龍眼成熟,甜蜜的味道在空氣裏蕩漾,孩子們在樹下追逐歡笑,笑聲像鈴鐺一樣,敲響了整個院落的清晨與傍晚。
 
也正是在這樣的樹影之中,我再次遇見童年的夥伴——鬆鼠。
 
它們是這個院子的常客,也是這裏看不見的主人。它們不需要鑰匙,也不需要證明,隻要樹還在,它們就會出現。那一次,我在陽台晾曬花生,鬆鼠悄然來訪,像一位小心謹慎的老朋友。我吃一半,它們吃一半,這樣簡單樸素的分享,卻帶著某種溫暖的儀式感。我隔著紗窗看它們,軟軟的肚腹起伏著,小小的前爪捧著花生,眼睛亮得像一粒黑色的露珠。不一會兒,一堆花生便消失了。我才恍然,它們是在收集,是在儲存,是在為不可知的季節作準備。它們順著電纜線飛快穿梭,在陽台與樹冠之間往返跳躍,像在空中書寫著一條條看不見的線條。人與鬆鼠在這裏並不對峙,我們隻是共享同一片天空:我們看它們,它們也看我們,彼此心中都有一點無聲的善意。
 
然而,一切溫柔,都可能被一把冰冷的電鋸打斷。
 
新物業進駐後,打著“安全”的名義,開始大規模修剪與砍伐。樹枝可能掉落,樹冠可能遮擋,樹根可能頂起地磚——理由如此堂皇,以至於一切都可以“理直氣壯”地被砍去。在他們的目光裏,樹是隱患,影子是隱患,鳥巢是隱患,鬆鼠甚至也是隱患。安全被無限放大,綠意被不斷縮減。很少有人願意耐心地在安全與生機之間尋找那條溫和的中線,隻需要一份規整的報告、一片空曠的視線、一塊整齊的地麵,就能證明所有的“正確”。
 
樹枝一段又一段倒下,鳥巢一處又一處搖落。鬆鼠忽然發現,枝椏不見了,跳躍的路徑斷了,曾經的棲息地變得光滑而空白,院子不再是家。於是,它們匆忙離去——不是旅行,是被迫的出走;不是遷徙,是無聲的逃亡。“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隔壁大院就是師範大學的院落,它們的院子更大,樹木更茂密。它們輕輕地消失,卻把靈動與歡笑一並帶走,也把人心裏最後一點柔軟悄悄抽走。
 
鬆鼠離開之後,院子變得異常安靜。這不是被歲月安撫後的寧靜,而是一種被掏空的寂寥。抬頭望去,樹冠不再重疊成蔭,光線毫不留情地直刺下來,天空明亮得有些刺目。風仍舊吹著,卻吹不起葉子的濤聲,隻在水泥牆麵之間來回碰撞。我站在這樣被“保護”得非常徹底的世界裏,忽然無處言說我的悲傷——是向樹,是向鬆鼠,還是向那被剝離的生活詩意?
 
有人說:隻是幾棵樹而已;有人說:鬆鼠走了又如何;還有人說:安全最重要。可我心裏明白,這失落並不是因為某一棵樹、某一隻鬆鼠,而是因為一種本可以溫柔卻被粗暴折斷的可能:我們原本可以與萬物共處,卻一再把世界修剪成方便管理的樣子。
 
麵對如今光禿禿的水泥世界,我的悲痛是無聲的,也是無處安放的。
 
我並不是反對安全,我隻是想輕聲地問一句:當我們把所有枝葉砍去,把生長的方向統一,把世界收束成整齊的線條時,我們究竟在守護什麽?又失落了什麽?如果有一天,城市裏不再有鳥的叫聲,不再有鬆鼠的跳躍,不再有樹影輕晃,隻有監控的目光、冰冷的欄杆和一張張整潔的通知單,那麽,我們會不會像那些鬆鼠一樣,突然發現:自己也沒有地方可以安頓?
 
鬆鼠已經逃走了。而我們,會不會在某個靜下來的黃昏,終於醒悟——
 
人並不是城市唯一的居民。
樹木不是水泥的點綴。
院落不僅僅是房屋的附屬。
 
隻要還願意留下一點陰涼,一段枝椏,一小片容納他者的空間,世界就會重新變得溫暖。
 
願有一天,樹再次成林,風再次有香,鬆鼠帶著靈動的尾巴,重新回到我們的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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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mayflower98 回複 悄悄話 格利新年快樂!
xiaxi 回複 悄悄話 好美麗的文字,發人深省的思考。
新年快樂!
老林子裏的夏天 回複 悄悄話 好文!
mayflower98 回複 悄悄話 詩一般優美的文字。
“ 願有一天,樹再次成林,風再次有香,鬆鼠帶著靈動的尾巴,重新回到我們的窗前。”+100
加拿大姥姥 回複 悄悄話 我剛剛寫了第一遍留言,快寫完的時候全丟了,現在再寫第二遍就覺得沒有第一遍寫得那麽好,那就湊合吧。今天是我第一次讀前輩,這麽抒情的文章,每一個段落每一行都是那麽美,感覺像換了一個人一樣。我讀到回想起小時候住人委大院,我想到的是之前我讀過前輩寫的自己父親的文章,裏麵寫著小的時候玩滾鐵環,是2016年寫出的到今年我讀還是那麽好,經久不衰。讓我記得還挺深刻的,還有從小的地方話,那幾個特有的發音也特別好玩兒。之前我感覺前輩寫的文章都是特別大話題的,引起社會討論的,我都不敢讀。今天一讀,不但帶給我好多美好的聯想,還帶給我文章背後的思考。向前輩學習,新年快樂。
可能成功的P 回複 悄悄話 “當我們把所有枝葉砍去,把生長的方向統一,把世界收束成整齊的線條時,我們究竟在守護什麽?又失落了什麽?”振聾發聵。
語言流暢優美又充滿了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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