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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之行24:海德堡城堡——廢墟之美

(2026-01-03 21:11:12) 下一個

沃爾姆斯往西南方向不到50公裏,就是海德堡(Heidelberg),它坐落在內卡河畔(Neckar),是一座融合了學術傳統、宗教思想與浪漫精神的曆史名城。1386年成立的海德堡大學是德國最古老的大學,使這裏長期成為思想與學術的重鎮。在人文與思想史上,海德堡群星璀璨。哲學家黑格爾曾在此求學,社會學奠基人馬克斯·韋伯長期生活於此,詩人歌德多次造訪並深受其浪漫氛圍影響。宗教史上,海德堡尤為重要的一刻發生在 1518年:馬丁·路德在此進行著名的“海德堡辯論”(Heidelberger Disputation),係統闡述其“十字架神學”,標誌著新教思想從學術討論走向歐洲曆史舞台。正是這些思想的交匯,使海德堡不僅是一座風景如畫的古城,更是一座在歐洲精神史上留下深刻印記的城市。

 
既然是 -berg 就必定有山丘,而海德堡那座著名的城堡正是建在半山腰上。海德堡城堡(Schloss Heidelberg)坐落於王座山(Königstuhl)山坡之上,是德國最著名、也最具象征意義的城堡之一。它既不是一座完整保存的中世紀要塞,也不是單純的廢墟,而是一部以紅色砂岩寫就的曆史——在戰爭、宗教、王權與浪漫主義之間,層層疊加,形成今日獨特的麵貌。


城堡最早可追溯至13世紀,最初是普法爾茨選侯(Kurfürst von der Pfalz)的防禦性城堡,用以控製內卡河穀的重要交通線。隨著選侯權力的鞏固,城堡逐漸從軍事要塞演變為集行政、居住與象征權威於一體的宮廷建築群。

 
城堡鍾樓是城堡的入口門樓(Torturm),也是從老城進入城堡內庭的第一道空間門檻。厚重的紅色砂岩牆體與拱形通道,清楚地保留了城堡作為防禦要塞的原始功能。建於16世紀初的門樓,既承擔軍事與管控職責,也是一種儀式性的入口:穿過拱門,遊客從自然山林與城市街道,進入一個由權力、曆史與記憶共同構成的空間。
 
 
 
步入海德堡城堡庭院,最先映入眼簾的是氣勢莊嚴的腓特烈翼樓(Friedrich’s Wing)。這座宮殿式建築由普法爾茨選侯腓特烈四世(Friedrich IV,1583–1610 在位)下令修建,作為選侯的主要居所而存在。正立麵的窗間壁龕中,排列著一組象征性的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與普法爾茨選侯雕像,從查理曼大帝一路延伸至腓特烈四世本人,以清晰而強烈的視覺譜係,宣示其統治的合法性與王朝的曆史連續性。1693年的戰爭對建築造成嚴重破壞,1764年的大火又使其內部空間徹底焚毀,直到19世紀,才由當時的政府對其進行修複,使這座曾經的權力居所轉而成為承載曆史記憶與文化認同的象征性建築。
 
 
 
腓特烈四世

腓特烈翼樓左側,便是著名的酒桶大樓(Barrel Building)。這座建築建於16世紀,原本用於存放作為稅賦上繳的葡萄酒。1591年,這裏首次安置了一隻容量約13萬升的巨大酒桶,用以集中儲存來自普法爾茨各地的什一稅葡萄酒。原始的大酒桶在三十年戰爭的動蕩中被毀,1664年又以一隻容量達20萬升的新酒桶取而代之。近一個世紀後,已遷居曼海姆的選侯卡爾·特奧多爾(Carl Theodor)下令建造了今天所見的第三隻、也是現存的“海德堡大酒桶”,其容量約22萬升。酒桶上方設有樓梯與平台,據推測曾被用作宴會或舞蹈之用。

與大酒桶一同流傳至今的,還有宮廷小醜佩爾克奧(Perkeo)的故事。這位來自南蒂羅爾(South Tyrol)的侏儒小醜因嗜酒與“千杯不醉”的傳說而聞名,據說他能夠喝下整隻海德堡大酒桶裏的葡萄酒,卻幾乎從不飲水。相傳其晚年因病被迫飲下一杯清水,反而因此去世。這一荒誕而諷刺的結局,使他成為圍繞大酒桶流傳至今的傳奇人物。其彩繪木雕如今仍立於酒桶旁,為這座原本象征權力與財富的空間,添上一抹生動而詼諧的注腳。
 
 
腓特烈翼樓的右側便是奧托·亨利翼樓(Ottheinrich’s Wing),這是海德堡城堡中最具藝術成就的建築之一,建於16世紀中葉,由普法爾茨選侯奧托·亨利(Ottheinrich 1556-1559在位)主持修建。他是一位深受文藝複興人文主義影響的統治者,既是政治人物,也是藝術與學術的熱忱讚助者。翼樓莊嚴而華麗的展示立麵由16世紀雕塑家亞曆山大·科林(Alexander Colin,1526–1612)創作完成,以石材凝固了統治者的自我形象與政治理想。立麵上的雕塑組合精心安排:古代英雄與羅馬皇帝象征軍事與世俗權力,而同時呈現的基督教人物則強調統治者應具備的道德責任。
 
17世紀末,海德堡在普法爾茨繼承戰爭(1688–1697)中兩度遭到法軍蓄意摧毀,城堡被炸毀、焚燒,奧托·亨利翼樓的內部結構幾乎完全崩塌。18世紀初,城堡又數次遭受雷擊,引發大火,使原本尚可修複的部分徹底失去居住功能。此後,普法爾茨選侯將宮廷遷往曼海姆,海德堡城堡不再作為權力中心使用。18世紀與19世紀之交,麵對是否重建的問題,當地最終選擇不將城堡複原為“完整的新建築”,而是有意識地保留其廢墟狀態,僅對結構進行必要加固。這一決定深受當時德國浪漫主義思想影響——殘缺被視為曆史真實與時間痕跡的見證,而非需要抹去的失敗。正因如此,奧托·亨利翼樓得以以今日的形態保存下來:不再是可居住的宮殿,而是一座向後世展示權力、藝術與曆史斷裂的石質記憶。
 
 
 
奧托·亨利翼樓下麵是德國藥劑博物館(German Pharmacy Museum),它通過大量實物與複原空間,呈現出中世紀至近代早期藥房的形態與運作方式。中世紀城市的公共生活多集中於中央集市廣場,商人和手工業者在簡易木製攤位中售賣商品,最早的藥房也常設於其中,條件頗為簡陋。隨著藥房逐漸遷入更大的建築空間,不同工序得以分布到多個房間,其中位於一層的核心空間被稱為Officina(拉丁語意為“作坊”)。在這裏,已配製完成的藥物與用於配製的原料被存放在抽屜與陶器、錫器、玻璃或木製容器中,藥劑師在大型操作台上按醫師處方加工藥品。相當長一段時間內,顧客隻能通過售藥窗口與藥劑師交流、領取藥品,而不能進入這一具有象征意義的前廳空間。自17至18世紀起,售藥與等候功能逐漸被納入 Officina 內部,形成以製藥操作台、售藥櫃台與儲存家具為核心的空間結構。進入現代,藥物配製轉移至獨立實驗室,藥房前廳則更多承擔谘詢功能,以保障與患者交流的私密性。
 
早期藥鋪作坊
 
顧客在窗口配藥
 
後期藥鋪前廳成為接待顧客的場所
 
走出藥劑博物館,回到庭院,穿過腓特烈翼樓,便來到城堡後方開闊的大陽台(Terrace),這裏視野豁然開朗。紅色瓦片在腳下密集鋪展,教堂塔樓在其間顯露輪廓,街區順著地勢向河穀延伸。內卡河從城下流過,河麵寬闊而平緩,老橋以多道石拱橫跨兩岸,對岸房屋沿河排布,背後是覆滿樹林的山坡。遠處城市逐漸稀疏,地平線向平原敞開,近處則是屋頂、橋梁與河水,層次清晰,盡收眼底。
 
 
 
 
 
 
海德堡城堡匯聚了中世紀的防禦堡壘、文藝複興的人文理想、戰爭留下的斷壁殘垣,以及浪漫主義所賦予的詩意想象,這些曆史層次在此同時並存。正因為城堡未被修複為某一個單一時代的完整形態,它才能真實呈現權力的興衰、思想的流轉,以及文明在破碎中持續延伸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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