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節，也來扯幾句

父親節，也來扯幾句

 

父親，死了。他成了故事。父親，活著時，也是個故事。父親，就是個故事。

 

有個小說，編了個在家在外，父子角度顛倒的故事。作者大約厭煩父親就是個故事，就倒裝，讓父親成為個眼麵前發生的事情。

 

父不父，子不子，多好！兒子天然地和周圍德國同學一樣，直呼我的大名，連姓帶名那種。常常還做了省略，但遇到正經點的事，還是整套地喊。

 

兒子上小學請假，要我寫假條。他看了以後說：“你寫的這不是德語”。便自己寫了個，讓我簽字。一下覺得，父不起來了。後來，有次我誇他的作文寫得好。他突然臉板，給了我一個金句：不. 要. 想. 寫. 好. 文. 章。一下覺得，肯肯定定，父不起來了。

 

教兒子中文。他寫中文的筆劃順序，天方夜譚都想不到。這影響到了自己的學書：原來漢字可以這樣寫！其時，父何父？子何子？老實講，教了他八年中文，他從我這兒學到的，根本沒有我從那兒學到的多。隨拾兩例：兒子不講無可比擬，而換成無此可比。現在我們家都不用無可比擬，隻用無此可比。另外，有次他解釋“低頭思故鄉”為“低頭思菇香”。他媽常做“風景小妙”（這也是兒子的話）蘑菇炒什麽。昕後，覺得兒子這句比李白原作好多了。就衝這，父怎麽為父？兒子根本就在教育我。

 

上高中時讀到魯迅《我們應該怎樣做父親》，亢奮！大聲地把其中不少段落朗讀給正在做針線的祖母聽，記得這一段，自己不是讀出來，而是在喊：

 

“總而言之，覺醒的父母，完全應該是義務的，利他的，犧牲的，很不易做；而在中國尤不易做。中國覺醒的人，為想隨順長者解放幼者，便須一麵清結舊賬，一麵開辟新路。就是開首所說的“自己背著因襲的重擔，肩住了黑暗的閘門，放他們到寬闊光明的地方去；此後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這是一件極偉大的要緊的事，也是一件極困苦艱難的事。”

 

那時，怎麽會知道一點點什麽叫父親。但還就從這一刻第一次種下了“如果自己成了父親，就….”的種子。有了兒子，兒子上了小學，自己很快做出決定：實行父不父，子不子。

 

二

 

今天，讀到李承鵬的文章《父親是世界上最不堪的鬥士》。讀後，就有點不屑，比魯迅的那篇，文筆差，認知沒法比。明明顯顯地逼著我再當一回九斤老太。

 

世上有種話很一律，母親節全說母親的好話；父親節多說父親的好話。母親節過後，仍“世上隻有媽媽好”；父親節過後，不到萬不得已，也不說父親的壞話。這是中國流行的“精”。李承鵬文章，有這種精。

 

李承鵬文章裏說，有個父親就是去撿垃圾。影響兒子的體麵也不顧。說是要幫兒子還房貸之類。（如果他好賭博，也可以講，贏錢為兒子…”）。這明明就是為長不尊，卻被李承鵬說成是“父親就是不堪”雲雲，喝起采來。兒子打量我和他媽，說，她還可以收拾出來。你，沒有辦法。”聽後，像聽到末日審判，而且自唾：活該。

 

李承鵬在文章裏說他父親逼他學鋼琴，用的是朗朗父親教育法。朗朗成功，父親投資也成功。良性循環，哢哢的市場經濟。朗朗拿這當成功經驗到處講，還寫，爭得名利，價值規律，哢哢的。李承鵬沒彈成功，但記下了他父親一直堅持當時的念頭，並一直想延續到孫子那兒。這明明就是種老犯嫌，卻被當作一種父親的諸如什麽“父愛如山”“父愛的理性特征”之類的哄捧。這叫父欺子，子哄父。無論如何也看不到什麽愛意。

 

父於子，其實就是早生的男人和遲來世的子女的關係。他們不是階梯，而更像是平行線。中國的孝，有千千萬萬個理由，但變成個道德，就成了個胡說八道。由此延伸出來的，是“我養了你。你得孝敬我”，就是霸王條款。為嬰時手舞足蹈逗得你樂，會走路後的獻寶表演，再大些考個好分數，練才藝，小孩容易嗎？這不是“報恩”是什麽？就是用市場規律價值法則來衡量，這報恩常常性價比爆棚，遠大於所謂的“養育之恩”。其實，從來講孝，就是大人的精，繞小孩。既有孝，隻有父，沒有親。說“父親是世界上最不堪的鬥土”，弄得很悲壯似的。這不是換了個口在說父德嗎？這比“知否興風狂嘯者，回眸時看小菸菟”還低一檔次。

 

中國當下的父親當得辛苦，重要的原因，是他們慫。“開它一台大青蛙，衝向一輛大紅旗”，別說不敢幹，想到聽到都哆嗦；諸位父親，還記得南京傳媒大學那位舉著白紙的女學生的名字嗎？大橋下喊“中國人，勇敢些”時，父親們響應了嗎？取消任期製，父親們在幹什麽？這才是這裏父親的不堪。

 

千萬別為這裏的父親說好話。記住這話，無大錯。這點上，我耍了個精，來了個父不父，子不子。由此，想都沒想過兒子會叫自己爸，更想都沒想過他會花時間想過自己什麽。多好！我和他，就是個“無論你是誰，都來和我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