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洋彼岸洋插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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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少林軼事(6)

(2025-08-29 08:40:51) 下一個

 

少林軼事

(6)

 

慧明一行人深入山林,已逾十日,音訊全無。

寺中的氣氛從最初的擔憂,逐漸沉澱為一種焦灼的寂靜。每日的晨鍾暮鼓、課誦勞作依舊,但每個人眉宇間都鎖著一絲化不開的凝重。巡守的武僧增加了批次,眼神警惕地掃過山林每一個可能的角落。

石鎖肋下的傷口結了一層薄痂,動作間還會隱隱作痛。他依舊每日巡守東牆,經過棚戶區時,丫丫和母親會對他點點頭,那是一種經曆過生死後的默契。那把獵弓就靠在婦人棚戶的門口,觸手可及。

石鎖不再僅僅是巡邏。他開始真正地“看”——看牆外山林的地形,哪裏易於隱蔽,哪裏可能被攀爬;看棚戶區的布局,哪裏是視線死角,哪裏是老弱婦孺聚集之處。他甚至下意識地開始琢磨,若自己是流寇,會從哪個方向、以何種方式發動襲擊。

這種思考,與他往日隻琢磨如何更快劈開木柴、如何更狠地擊倒木人樁截然不同。

午後,玄悲大師罕見地出現在了這段圍牆下。老和尚屏退了旁人,隻留下石鎖。

“慧明未有消息。”玄悲開門見山,聲音平靜,卻帶著重量。

石鎖的心猛一沉。

“山林廣大,流寇狡黠,或隻是追蹤不易;”玄悲繼續道,如磐的目光掃過石鎖的臉頰,“亦可能,已遭遇不測。”

石鎖攥緊了拳,指甲掐進掌心。

“若後者,”玄悲緩緩道,“你待如何?”

這個問題像一把冰冷的鑿子,猝不及防地敲開了石鎖一直試圖壓抑的恐懼和躁動。慧明師父若失蹤了...…被那些流寇...…

仇恨的毒火瞬間複燃,幾乎要衝垮他這些日子剛剛建立起來的些許平靜!他眼中猛地竄起血色,呼吸粗重起來。

玄悲隻是靜靜看著他,等待著他的答案。風雪後的陽光照在老和尚平靜無波的臉上,有一種洞徹人心的力量。

石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那個“殺”字幾乎要脫口而出。但就在那一刻,正在不遠處空地上試圖用積雪堆起歪歪扭扭小佛像的丫丫映入眼簾,丫丫母親正倚門而立、憂懼交織的眼神望向山林深處;看到了更遠處寺中嫋嫋升起的炊煙,聽到了隱約傳來的、永不斷絕的誦經聲......

這些景象,像一道道清涼的山泉,澆熄著他心頭的狂焰。

他劇烈喘息了幾次,終於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守住這裏。”

玄悲的眼中似乎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

“然後呢?”老和尚追問,毫不放鬆。

“等…...等寺裏決定。”石鎖低下頭,看著自己依舊粗糙的手,“或者…...去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最後幾個字,他說得異常艱難。

“若尋仇而去,可能陷入重圍,枉送性命,亦可能激怒流寇,招致更大報複,殃及此處鄉民。”玄悲的話語冷酷而直接,“若固守不出,或許可保一時平安,但流寇之患不除,嵩山永無寧日,慧明等人亦可能白白犧牲。你,如何選?”

這幾乎是一個無解的問題,沉重地壓在少年尚未完全堅實的肩膀上。

石鎖沉默了許久許久。寒風掠過牆頭,吹動他額前粗硬的發茬。

最終,他抬起頭,眼神不再是單純的仇恨或衝動,而是混合了痛苦、掙紮和一種初具雛形的責任:“我…...不知道。大師,我不知道該怎麽選最好。”他誠實地說出了自己的迷茫,“但我知道,不能隻顧自己的恩仇快意。這裏...…還有很多人。”

玄悲凝視著他,良久,微微頷首:“不知,便是有知之始。權衡取舍,本是持武之人終生之課。記住今日之問,常思常省。”

老和尚沒有給出答案,反而留下了更沉重的思考。他轉身,灰袍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飄然而去。

石鎖獨自留在牆頭,望著蒼茫群山,心中波瀾起伏,第一次真正開始思索“抉擇”的重量。

又過了兩日,一個午後,瞭望的武僧突然發出了信號——山道上出現了幾個蹣跚的人影!

寺內頓時緊張起來!武僧迅速集結,戒備地望向山下。

那幾個人影越來越近,依稀可辨是僧人打扮,但衣衫襤褸,步履踉蹌。

“是慧明師父!”眼尖的武僧突然激動地大喊!

石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衝到垛口,極力望去!

果然是慧明!他被兩名武僧攙扶著,渾身是血,僧袍襤褸,幾乎看不出本來顏色。隨行的隻有三人,個個帶傷,神情疲憊到了極點,但眼神卻亮得駭人!

山門迅速打開,眾人一擁而上,將他們接了進來。

藥王院的僧眾立刻上前救治。石鎖擠在一旁,看著慧明身上那一道道猙獰的傷口,隻覺得呼吸都困難。

“師...…師父...…”

慧明似乎聽到了他的聲音,艱難地轉過頭,看到石鎖,染血的臉上似乎想扯出一個笑容,卻因為疼痛而扭曲:“…...臭小子...…還...…活著就好...…”

方丈和玄悲也趕了過來。

“情況如何?”方丈沉聲問。

慧明喝了口水,喘勻了氣,眼神變得銳利起來,盡管虛弱,卻吐字清晰:“摸清了...…他們老巢在…...黑風澗...…人數比預想的多...…不下百人...…而且...…”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沉重,“他們手裏...…確實有軍械...…弩箭、皮甲...…甚至還有幾把製式橫刀!”

眾人倒吸一口冷氣!擁有軍械的流寇和尋常土匪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我們...…撞破了他們的一處暗哨...…拚殺了一場...…折了兩個師弟...…”慧明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痛楚,“但他們...…似乎也在謀劃...…抓了幾個附近的獵戶和樵夫...…像是在逼問什麽路徑...…”

逼問路徑?眾人麵麵相覷,嵩山深處,除了幾個采藥人知道的險峻小道,還有什麽路徑值得如此大動幹戈?

一直沉默的玄悲忽然開口:“黑風澗再往深處,人跡罕至,唯有一條幾乎被遺忘的古棧道,據說可穿山而過,直達…...洛陽方向。”

此言一出,滿場皆靜!

流寇、軍械、通往洛陽的古道...…這些詞串聯起來,指向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這絕非普通的土匪劫掠!

“必須...…阻止他們...…”慧明掙紮著想坐起來,“他們若真打通那裏...…後果不堪設想...…”

但他傷勢過重,一陣眩暈,又倒了下去。

藥王院首座連忙道:“方丈,師兄傷勢太重,失血過多,必須立刻靜養,不能再勞神!”

方丈麵色凝重至極,揮手讓藥王院弟子趕緊將傷員抬去救治。他看向玄悲,兩位少林最高輩分的長老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決斷。

“鳴鍾,集眾僧於大雄寶殿前。”方丈的聲音回蕩在肅殺的空氣中。

“當——當——當——”

渾厚的鍾聲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再是警報,而是召集。

所有班首、執事、武僧頭領,皆快步向大雄寶殿前的廣場匯聚。一種山雨欲來的凝重氣氛籠罩了整個少林寺。

石鎖站在廣場邊緣,盡觀那些平日或慈和、或嚴肅、或沉默的師兄、叔、伯們此刻臉上統一的決然神色,心跳如鳴鼓。他知道,重大的決策即將公布。

他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尋找那個瘦小的、救過他一命的身影。他看到丫丫母親也站在棚戶區的邊緣,遠遠望著這邊,臉上同樣寫滿了擔憂和決絕。

方丈和玄悲登上殿前石階。

方丈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沉渾,穿透寒風:“魔氛猖獗,荼毒生靈,更覬覦險道,恐遺大患。少林承佛旨,亦負武名,護佑一方,責無旁貸。”

他頓了頓,朗聲道:“謹此決議:即刻起,少林寺閉山門,啟武庫!遣僧兵,剿滅流寇,蕩滌妖魔!”

“謹遵法旨!”眾僧齊聲應喝,聲震雲霄!

武庫開啟!塵封的棍棒、戒刀、長矛被取出,分發到每一位武僧手中。藥王院趕製著金創藥和解毒散。齋堂蒸好了可供攜帶的幹糧。

一支由玄悲大師親自帶領、近百名精壯武僧組成的僧兵隊伍,在夕陽的餘暉下,於大雄寶殿前整齊列隊。棍棒如林,僧衣如雲,肅殺之氣衝霄而起。

石鎖站在預備隊的行列裏,緊緊握著一根新領的熟銅棍,手心全是汗。他看著隊列最前方那個瘦小的灰色身影,玄悲大師依舊平靜,仿佛即將奔赴的不是一場惡戰,而是一次尋常的遠行。

戰前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騷動從棚戶區傳來。

眾人望去,隻見以丫丫母親為首的十餘名青壯鄉民,拿著獵叉、柴刀、鋤頭,甚至還有削尖的竹竿,沉默地走了過來。他們臉上雖有恐懼,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大師!”丫丫母親走到隊列前,對著玄悲,聲音因緊張而有些發顫,卻清晰無比,“俺們...…俺們跟你們去!俺們熟悉山路!俺男人...…不能白死!俺們的家...…不能白毀!”

玄悲看著他們,看著這些被逼到絕境、拿起最簡陋武器也要守護家園的普通人,緩緩頷首,單掌豎立胸前:

“阿彌陀佛。苦海無邊,同舟共濟。”

夕陽將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融為了一體。

石鎖看著這一切,看著僧兵,看著鄉勇,看著玄悲大師平靜而堅定的側臉,看著遠處少林寺巍峨的殿宇輪廓。

他心中的迷茫和恐懼,似乎被一種更龐大、更悲壯的力量衝刷著。

鍾聲再次敲響,為出征者壯行。

浩蕩的隊伍,沉默而決絕,向著暮色籠罩的嵩山深處,開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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