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國經濟力量日益上升將為美國和國際秩序製造問題
中國的崛起
倘若未能成功處理好中國的崛起,將為美國和世界帶來災難性的後果。
布萊克維爾認為,美國總統不了解中國長期目標是成為亞洲第一大國,進而再成為世界霸主,這堪與越戰及伊拉克戰爭並列為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美國三大最受傷害的外交政策錯誤。
甚且,一個既存的大國和一個崛起的大國的互動,可能導向誤判,從而打亂二十一世紀,猶如二十世紀在一九一四年的毀滅性戰爭一般。
許多觀察家相信,中國的崛起將意謂著美國時代的終結,但是過度高估或低估中國的實力是同等危險的。低估會孕育驕矜自滿,高估則會製造恐懼―兩者都可能導致誤判。
與目前的傳統認知相反,中國還沒有取代美國成為全球最大經濟體。以購買力平價(purchasing power parity)計算,中國經濟規模在二O一四年大於美國經濟規模,但是購買力平價是經濟學家用來比較財富估計的有效工具,卻不能用來衡量國力。
譬如,石油和噴射機引擎以目前的匯率進口,以這個標準衡量,中國的規模大約是美國的三分之二。甚且,國內生產毛額是非常粗糙的一種衡量國力的標準。
中國從一八三九年和英國發生鴉片戰爭,開啟其「百年國恥」,這階段之初,中國擁有世界最大的國內生產毛額(和軍隊)。如果納入人均所得會更適當的反映出繁複的經濟體指標,而美國的人均所得是中國的好幾倍以上。
許多經濟學家預期中國有一天將超越美國,成為世界最大的經濟體(以美元計算的國內生產毛額為準),但是估計的日期差異很大,從二O三O年至世紀中葉都有可能,端看你怎麼假設中國和美國的經濟成長率而定。
然而,不論是用什麼標準衡量,中國經濟的引力是在日益增大。
柯林頓的財政部長桑默斯(Lawrence Summers)提出未來外交政策的問題:「美國能想像二O五O年出現一個可行的全球經濟體係,在這個體係中,美國的經濟規模隻有世界最大經濟體的一半嗎?政治領袖能否承認這個現實,允許談判這樣一個世界的模樣嗎?固然美國可能無法接受經濟規模被別人如此大幅超越,它有辦法可以製止嗎?中國能夠被壓製下去而不發生衝突嗎?」
修昔底德著名的把伯羅奔尼撒戰爭歸因於兩個原因:一個新大國的崛起,以及原已存在的大國產生恐懼感。大部分人專注在他這句話前半段,但是後半段是我們比較能夠控製的。
桑默斯合理懷疑美國的外交政策能否阻止中國經濟的崛起,但如果我們善用我們的情境智商,我們可以避免誇大恐懼,阻止它製造出新冷戰或新熱戰。
即使有朝一日中國的整體經濟規模超越美國,這也不是地緣政治實力唯一的指標—我們不妨看看美國在二十世紀上半葉的經驗。經濟力量隻是方程式的一部分,而中國在軍事和軟實力指標上遠遠落在美國之後。美國的軍事費用是中國的好幾倍。
雖然中國的軍事實力在近年來大為增進,分析家仔細審視軍事平衡,得出的結論是,中國在全球還不能平起平坐,隻要美國維持與日本的同盟及在日本的基地,中國不能夠將美國排斥在西太平洋之外。蘭德公司估計,對於美國和中國來講,一場非核子戰爭的代價將十分高昂,對中國尤其更高。
到目前為止,中國沒有試圖推翻它受惠極深的世界秩序,隻是設法增加它在裡麵的影響力,但是隨著中國實力上升,這可能會有變化。胃口有時候是愈吃愈大。
川普政府看待中國是個修正主義大國,但是目前為止,它是溫和的修正主義。它不像極端修正主義的大國(如希特勒的德國),中國無意掀翻牌桌,隻想在牌桌上多贏一點。
蘭德公司一項研究的結論是:「談論中國與『這個』國際秩序的互動並不完全恰當,其立場因秩序的組成而有很大差異。」
與此同時,中國經濟力量日益上升將為美國和國際秩序製造問題,很可能為了市場準入、強製性科技轉移、為了支持國家精英企業而由國家主導的產業政策、產能過剩,以及竊取智慧財產等等,而發生磨擦。
美國麵對開放的國際經濟其做法也需要調整,要加強監督中國的貿易和投資,因為它們威脅到我們的科技和國家安全目標。隨著中國實力上升,美國的自由主義國際秩序必須改變。
中國對自由主義或美國的主宰一切沒什麼興趣。美國如果聰明的話,最好放棄「自由」和「美國」等字詞,改為思考「開放和守規矩」的世界秩序。這將代表以羅爾斯看待自由主義的方式來打造開放的國際秩序,即重視體製合作,而非促進民主。
威爾遜遺緒的後半部或許仍然是令人高興、意料之外的長期結果,因為相較於衝突的另一選擇,長期多元化的前景將因此一情勢而增強。
美國世紀的終結? Is the American Century Over?
Jan. 20 2015 作者:約瑟夫.奈伊

美國世紀結束了嗎? 作者:約瑟夫·S·奈(Joseph S. Nye Jr.) 2015年1月20日 一個多世紀以來,美國一直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如今,一些分析人士預測,中國很快將取而代之。這是否意味著我們生活在一個後美國時代?中國的迅速崛起是否會引發美中兩大巨頭之間的新冷戰? 在這篇引人入勝的文章中,世界知名的外交政策分析家約瑟夫·奈解釋了為什麽美國世紀遠未結束,以及美國必須采取哪些措施才能在權力政治日益分散的時代保持其領先地位。他認為,美國的超級大國地位可能會受到其國內問題和中國經濟繁榮的衝擊,但其軍事、經濟和軟實力在未來幾十年仍將繼續超越其最接近的競爭對手。
《外交事務》發表約瑟夫·奈遺作:特朗普將終結漫長的美國世紀
柳白 2025-06-04
【文/觀察者網 劉程輝】
“如果特朗普認為他可以一邊削弱美國盟友信任、宣示帝國野心並退出聯合國機構,一邊與中國競爭,他很可能會失望。”
美國《外交事務》雜誌網站6月2日以“漫長美國世紀的終結:特朗普與美國的權力根基”為題,發表了著名國際關係學者、“軟實力”概念提出者約瑟夫·奈的一篇合著文章。約瑟夫·奈已於今年5月去世,當時該文尚處於定稿階段。
文章討論了特朗普政府的政策對美國實力及國際秩序的影響。約瑟夫·奈在文中猛批特朗普目光短淺:雖然特朗普本人認識到美國在全球體係中的強勢地位,但他過於依賴動用包括製裁在內的硬實力,對外脅迫盟友、退出國際合作機製,對內削減科研經費等一係列破壞性政策,削弱而非增強了美國領導的國際秩序,損害了美國長期倚賴的優勢,特別是源於文化和價值觀的軟實力。文章認為,特朗普的種種行徑可能加速“美國世紀”的終結。
“特朗普總統一邊試圖以美國的意誌施壓全球,另一邊又想將美國與世界隔離。”文章提到,無論是威脅吞並格陵蘭島、“奪回”巴拿馬運河、退出世衛組織和《巴黎氣候協定》,還是向包括中國在內的各國發出關稅威脅,特朗普之所以敢於如此行動,是因為他認識到美國在經貿和軍事領域的強勢地位,其他國家都依賴美國巨大的消費市場和軍事保護實力,因此美國可以拿這些手段施壓脅迫其他國家。
然而,雖然特朗普知道美國的強勢來源,卻以破壞性的方式使用它,他攻擊“相互依存”的關係,恰恰削弱了美國力量的基礎,加速自二戰以來建立的國際秩序的瓦解,而這一秩序最大的受益者正是美國。

資料圖:約瑟夫·奈
文章提到了美國擁有的“逆差優勢”:在一個相互依存的經濟關係中,非對稱性讓依賴較小的一方掌握優勢,逆差方則在談判中更有籌碼,而順差國由於其進口規模有限,難以有效反擊。
從這個角度看,美國在與其七個主要貿易夥伴的關係中都處於有利地位,與中國、墨西哥和東南亞國家的貿易高度不對稱,這些國家對美出口額是進口額的兩倍以上。
然而需要注意的是,逆差國的優勢並非一成不變,可能會因對方反製被削弱。比如從純粹的貿易角度看,中國處於最弱地位,對美出口與進口比例高達3:1。然而,中國可通過懲罰在華運營的重要美企(如蘋果、波音),或打擊美國國內關鍵政治力量(如大豆農場主、好萊塢)進行反擊;中國也可施展“硬實力”,例如切斷稀有金屬供應。
文章接著談及何為“真正的權力”,並指出特朗普政府忽視了權力的重要維度,也就是軟實力。正是由於特朗普過度依賴脅迫和硬實力,削弱了盟友信任、美國國際形象受損,而中國正同時加強硬實力與軟實力建設。
“權力是讓他人按你所願行事的能力。這一目標可以通過脅迫、利益誘惑或吸引力來實現。前兩者是硬實力,第三種則是軟實力。短期內,硬實力通常勝過軟實力,但從長遠來看,軟實力往往占上風。據說斯大林曾嘲諷發文‘教皇有幾個師?’然而教皇直到今天依然存在,而蘇聯早已成為曆史。”
約瑟夫·奈認為,美國在過去80年裏已經積累了非常強的軟實力,但特朗普沒有認識到這種軟實力的強大和作用,更喜歡用貿易依賴關係的硬實力。對加拿大或丹麥等盟友的脅迫,從更廣泛意義上削弱了人們對美國聯盟的信任。
特朗普忽視吸引力,就是在忽視美國實力的一個關鍵來源。從長遠來看,這是一種失敗的策略。如果美國繼續在海外表現得如惡霸一般,那麽美國文化帶來的軟實力很難在未來四年裏幸存。
而在亞洲,中國一直在增加其軍事和經濟硬實力投資,但也在培養吸引力。如果特朗普繼續削弱美國的軟實力,全球民意會向中國顯著傾斜。
中國正努力填補特朗普製造的任何空白。中國將自己視作“全球南方”的領導者,“一帶一路”基礎設施投資項目不僅意在吸引其他國家,也是經濟硬實力的體現,更多的國家以中國作為其最大的貿易夥伴,而不是美國。
“如果特朗普認為他可以一邊削弱美國盟友信任、宣示帝國野心、摧毀美國國際開發署、挑戰國內法治並退出聯合國機構,一邊與中國競爭,他很可能會失望。”
“特朗普等西方民粹主義者的崛起背後,籠罩著‘全球化的幽靈’”。文章指出,特朗普等西方民粹主義者將全球化視為惡魔般的力量,其實誤判了全球化的影響,削弱了美國的實力。
全球化通過比較優勢創造價值,雖伴隨著就業流失、移民問題這樣的“陣痛”,但總體增強了美國實力。然而,特朗普將經濟波動歸咎於外國人和全球化,試圖通過加征關稅、設置貿易壁壘逆轉全球化,不僅忽視了技術變革和資本的決定性作用,還可能削弱美國自身力量。
曆史經驗表明,全球化逆轉會帶來長期負麵影響,貿易戰可能升級為衝突,而地緣政治危機也可能加速貿易脫鉤。因此,特朗普攻擊全球化無疑是目光短淺之舉,最終將侵蝕以美國為主導的國際秩序,令美國陷入戰略被動。
文章還提到,氣候問題是無國界的全球現象,特朗普停止支持應對氣候變化的國際合作,將為此付出巨大的代價。而在其他領域,相互依存也仍然是美國實力的關鍵來源。例如,科學家之間互動和交流在加速發現和創新方麵產生了巨大的積極影響,這也是為什麽特朗普大幅削減科研支出、攻擊全球留學生的舉動,無異於一次大規模自殘。
“全球相互依存無法消除。隻要人類保持流動並發明新的通信和運輸技術,它就會持續下去。畢竟,全球化跨越了幾個世紀,其根源可以追溯到絲綢之路甚至更早。”
文章最後總結道,特朗普政府目光短淺,醉心於動用脅迫性硬實力,可能會侵蝕而非加強美國主導的國際秩序。特朗普過於關注盟友“搭美國便車”的成本,卻忽視了一個事實:正因為美國是開車的人,美國才可以選擇目的地和路線。
特朗普似乎未能理解美國的力量根植於相互依存。他不是在“讓美國再次偉大”,而是在把賭注押在一種悲劇性的軟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