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滿心歡喜地將手裏厚厚的一遝工資,仔細地數了一遍又一遍。我的天哪!到鳳凰城來賣力氣還是值得的。
恰逢第二天休息,我將早飯省了,捱到快中午的時候萬事丟開,雄赳赳氣昂昂地直奔鳳凰城火車站前的大排擋,買了那個曾經讓我覺得全天下最好吃的香菇排骨煲仔飯,坐下來好好地享受著盼望已久的美食和夢想成真的喜悅。心心念念的煲仔飯沒讓我失望,美美地吃了個肚歪,真是大補了一回呀。
有錢壯膽的我興致勃勃地去老街的菜市場,買了兩個蘋果潤潤喉,順便逛了一圈,發現鳳凰城的工資雖然比紗廠高,但物價卻是翻著跟頭往上漲。比如花同樣的錢在老家買的菜能用筐裝,在這裏隻能數菜葉,貴的痛,幸好公司包食宿。
按理說我本來就是鄉下人,吃苦根本不算啥,但每天從早上八點上到晚上八點,每周上六天班,簡直就像是被每月二百七十塊的工資拴在公司的樣品房和宿舍裏。
宿舍裏麵對麵的是兩排二層鐵架子床,密密麻麻地住了近四十個人,磕磕絆絆地在所難免。為了維持同事之間的友誼,我盡量忍耐著各種說不出口的雞毛蒜皮的委屈,好讓自己不至於亂發脾氣得罪人。
熟悉了周圍的環境後,我沒有覺得這裏像報上說的那樣美好,但也算不上很糟心,畢竟工作機會還是比內地多。年底公司趕貨,幾乎天天加班到半夜,活不累但長期超時熬夜,我整個人都快變成了機器人。每天在固定的時間和固定的地方機械地做相同的事,雙手不停地幹活但腦子卻是空蕩蕩的。
每天下班後的頭等大事便是衝進擁擠的洗手間裏,匆忙地衝涼和洗衣服,忙到飛起,精疲力盡地爬到上鋪後眨眼間就沉沉入睡,連夢都沒做。一覺醒來又重複前一天,前一個星期甚至前一個月的工作,每天都在宿舍和廠房之間的兩點一線上穿梭。
有人說之所以工字不出頭,是因為打工的人不夠努力,我已經夠辛苦夠努力了,前途依舊是很渺茫。倘若不想幹,那就沒有飯吃,沒有立腳之地,當然也沒地方躺下來睡覺了。當我從江邊慕名來到了遠方,發現生活並沒有詩呀花呀,隻是為了錢而沒日沒夜的幹活。
追魂奪命流水線,暗無天日鬼車間。
生死輪回兩班倒,廢寢忘食終無言。
加班加點不加薪,提桶跑路在明天。
初見不知提桶意,再見已是提桶人。
裝配車間超強的膠水長期接觸對人體有害,但老板堅持使用,因為膠水的質量實在是太好了,卻不買塑料手套給工人用,老板是想要馬兒好,又想馬兒不吃草。我為了止癢,不得不吃過敏藥。
隻要鄭小姐在公司裏,打工仔的語言也幾乎是多餘的。特別是那些拿計件工資的打工妹,她們麵對麵地坐在十幾米長的工作台邊,沒有年輕人應有的像野草般蓬勃向上的朝氣,整天的埋頭苦幹。流水線上相處久了的同事為工作上的事,打個手勢加上麵部豐富的表情,一個眼神妙懂。
長時間的工作讓我生出往窗外望的臭毛病,站起身來拿東西時第一時間就是瞄一眼窗外。有時候還會趁人不注意溜到窗前,樓下隻要是能移動的東西都能吸引我的目光,那些自由自在地飛過窗前的小鳥,更是讓我羨慕不已。
如果將看窗外景色的心情再聯想到目前的處境,感覺有些宋詞的意境:望斷天涯路,把欄杆拍遍。我就算是把欄杆拍扁了,把腦門也拍腫了也枉然,一怒之下怒了一把後還不是乖乖地回到桌邊幹活。有時還得悠著點,活不能幹的太快,得給別人也留條活路,不然就沒朋友了。
隻是再多的想象力也抵消不了工廠的枯燥,除了愛情,可這東西偏偏是可遇不可求,沒緣分就是想破腦袋也枉然。
星期天放假,我舉目無親也無處可去,辛苦掙來的血汗錢舍不得花,攢起來都寄回家了。那時候出門在外全靠寫信與親人聯係,父親來信說家裏的老房子一到雨季時外麵下大雨,屋裏下小雨,地上擺滿了臉盆和水桶接水,父親打算將老屋推倒重建。
父親是第一次給我寫信,他用的是繁體字,開頭就稱呼 “ 蘭兒吾兒 ”,捧著這封猶如福音書般的家信,將遠在天涯海角的我感動得涕淚橫流。我盡全力賺錢和省錢,每月的工資除了留下基本的生活費,其餘的全部都寄回去了,因此當我有點時間的時候卻沒多餘的錢去逛街了。
沒有錢的日子裏,我可以少吃一點和少花一點,感情上的空白就想著用讀書來填補。好在我們公司的東北邊,隔了一條街就是市圖書館,裏麵冬暖夏涼。我沒有鳳凰城的戶口,辦不了借書證,隻好在圖書館裏找個角落坐下來看書,而且一坐就是一整天。
鳳凰城遍地都是消費場所,但是不消費卻能讓人輕鬆自如地享受愉快地生活的地方不多。能在酷熱的天氣裏去圖書館,有免費的空調和看不完的古今中外的名著,是當地政府為人民提供的福利了。
圖書館的底層有個小賣部,餓了我就買個便宜的奶油小麵包充饑,時間一長被吃傷了,以至後來看見這東西就想吐。
緊挨著市圖書館的東南邊是公園,裏邊有汪很清靜的小湖,湖麵上偶爾有幾隻水鳥在戲水,水裏天生的一群一群的小魚兒像找不到工作的打工仔似的漫無目的地遊蕩著。西邊臨湖的那一帶閑人免進,隔著湖能隱約看到綠蔭掩映下洋別墅棗紅色的屋頂。
我每次去公園散步,總是看到有些中年男女悠閑地逛著,心想:生活在一個外來打工者占多數的城市,這些人看上去不像是退休老人,難道他們不用上班嗎?
在公園的東北角搭了一個露天的卡拉OK舞台,雖然很簡陋但舞台響亮的名稱在當時火遍了鳳凰城,是打工仔和打工妺們最喜歡去的地方,它就是:大家樂。
我也曾在某個星期天的晚上慕名前去。那個時候從鄉下來的年輕人大都思想比較保守,從小就被大人教育: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和非禮勿動。在那個沒有手機的年代,遠離家鄉的打工仔們對精神生活的追求卻是空前的渴望。
天色剛暗淡下來,燈火通明的大家樂舞台下麵就密密麻麻地擠滿了年輕人,真是圍得水泄不通,來晚的人隻能站在路邊踮起腳尖望著。
燈光耀眼的舞台上是震耳欲聾的音樂聲,伴隨著歌手聲嘶力竭地唱著流行歌。昏暗的舞台下,年輕的觀眾們情緒激昂地跟著台上的歌手齊聲合唱。此起彼伏的叫好聲和經久不息地掌聲,夾著尖厲地口哨聲,在夜幕之下傳出很遠。
在舞台上表演的男女青年們其貌不揚,其色也不豔,但他們都傾盡全力的盡心盡情地又歌又舞。舞台下是樂不可支的年輕觀眾們開心地笑著,叫著,歡呼著。
最初是免費上台表演,後來自薦表演的人太多了,為了控製人數才開始收五毛錢的報名費,但報名的依然火爆。不管是誰隻要有膽量和勇氣,誰都可以上台縱情高歌一曲,就是唱得如破鑼般地幹嚎,不但不會被轟下去,還逗得台下的觀眾們笑得前仰後合,並慷慨地奉上熱烈地掌聲鼓勵。不會唱的就上台講幾句流水線上帶點色的笑話,這簡直就是火上澆油,惹得眾人都笑噴了。
當時最流行的是跳霹靂舞,記得跳得最好的是一位穿著黑衣褲、戴著墨鏡和露指的黑手套、黑色頭巾纏在額頭上的小夥子,他那柔軟的肢體如風中的楊柳,踩著音樂節奏時而邁著輕飄飄地腳步,時而隨著節奏明快的樂曲熱情奔放地在明晃晃的舞台上跳得左搖右擺,一舉一動都散發出舞者獨特的個人魅力,台下觀眾回應的是暴風雨般地掌聲和喝彩聲。
一直鬧到午夜時分舞台熄燈了,眾人才一哄而散。
(待續)
上集:

(網絡圖)
“ 是民間戲班子,那時候也有的叫“走穴”,有些紅不了的小明星。”
~~~原來是這樣啊。開眼了。謝謝可可分享!祝新周愉快!
多謝蘑茹一如以往般的鼓勵,問好!祝周末愉快!
在那個時代裏,工????流水線上的打工仔們日子過的很辛苦,很多打工妹都將辛苦賺來的錢寄回去幫助家裏,蘭兒也一樣,好在她一直都很喜歡讀書。借蘑菇的吉言,蘭兒會因禍得福。
“ 農民工低待遇低工資,卻有最高的工作效率,造就了中國最初的輝煌啊!” +100
很多農民工在城裏幹最苦最累的活,為城市建設作出了巨大的貢獻,他們應該是被善待的人。
麥姐厲害,讓你看岀來了,蘭兒確實在不久後會跳槽 :)
那個時候除了流行霹靂舞,還有墨鏡和手提錄音機也被年輕人追捧著。
謝謝麥姐的鼓勵,問好!
農民工進城找工作不容易啊,他們什麽苦都不怕吃,隻想著賺錢養家。
謝謝遐西對蘭兒的關心和鼓勵,問好!
謝謝梧桐留言分享,問好!
那個時候很多農民進城打工,工作環境就是再差也忍受著,他們真的是拿命換錢,窮怕了啊。
當時沿海地區的地方政府為招商引資出台了優惠的政策,加上源源不斷的廉價勞動力從內地湧來,工廠主是不愁招不到工人。
我替蘭兒多謝沈香的鼓勵和祝福,問好!
借沈香的吉言,喜歡讀書的蘭兒最終會因此而改變自己的命運:)
惠玲看的很仔細,蘭兒在不久的將來確實會跳槽的:)
多謝惠玲自始至終跟讀和留言鼓勵,感動!是你和網友們鼓舞了我堅持寫下去的信心!
“ 九十年代中深圳和廣州周邊經常有那種流動的“蒙古包”,”
~~~哇!第一次聽說。是民間戲班子嗎?
“ 中國經濟騰飛,世界財富享樂,都是建立在這些打工仔不合理,甚至是不合法的工作血汗之上的啊 ”
~~~就是。蘭兒每天從早上八點上班直到晚上八點下班,每星期上六天班,平均每天還不到十元人民幣!
多謝菲兒的鼓勵,問好!
現在的年輕人恐怕對霹靂舞很陌生:)
多謝曉青對蘭兒的關心和理解,問好!
林教授描寫得非常真實和深刻!絕大多數的農民工都是非常勤勞,他們賺的都是血汗錢。
點讚。花花和林兄都寫得真切!
最後的霹靂舞也很有時代感!
機聲徹夜撼心魂,
螺絲千顆指留痕。
汗滴成河衣似甲,
歸途最遠是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