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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幾何時,重慶這座古老而摩登的城市,變得像一個間歇性的精神病人。她的神經中樞完全失去控製,不時歇斯底裏地抓狂,對精神科醫生的醫囑和親友的勸阻充耳不聞,直到撞得鼻青臉腫、頭破血流,最後,衣衫襤褸、奄奄一息的她,在不知不覺中被人灌了安眠藥而躺了下來……醒來之後,這頭受傷的母獅呼呼地喘著粗氣,伸出長長的舌頭舔著被燒焦的皮毛,睜著充滿血絲的雙目,神經質地打量著身邊匆匆的過客。
劉小珍和兩個女兒在凜冽的寒風中回到這座滿目瘡痍、斷垣殘壁的城市。麵對熟悉而陌生的一切,不由得唏噓長嘆,物是人非事事休,再也無法回復到從前了。
太陽花形銷香殞,她們的屍體像一團亂七八糟的鐵絲網。幺妹哭著質問大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大妹把冷漠的下巴一抬,說:「命都顧不過來,哪有精力管你的太陽花喲!」
大妹變得鬱鬱寡歡,再也聽不見她脆蹦蹦的沙炒豌豆的聲音,再也不見她像以往那樣披星戴月地出去鬧革命了。她閨蜜的哥哥、她的保護神梁光頭在革命烈火中獻身了。傷心欲絕的她,一天到晚待在屋角落織圍巾。一條又長又大的雪白的圍巾,用的是她和二妹的兩條圍巾拆掉後的毛線,她就這樣低著頭織呀織呀,彷彿要把埋藏在心底的懷念、感激、悲哀與遺恨全織進去,彷彿永遠都織不完……毛錢織完了,她又拆掉了圍巾的一截重新織起來……她蒼白而秀麗的剪影,儼然一座冰雕美女的塑像。
窗外北風呼嘯,冷空氣從門窗的縫隙中擠了進來。房子成了凍庫,如果不燒木炭烤火,簡直無法度日。
劉小珍和二妹幺妹圍在廚房的炭盆周圍烤火。三雙手伸向火盆,三張臉烤得緋紅,三雙眼睛裏燃燒著火苗。
「過來,大妹,看你手都長凍瘡了,不要織了……」劉小珍扭過頭對裡屋喊道。
大妹沒有絲毫反應,除了手在飛快工作以外,全身紋絲不動,依然冰雕不改。
三個人繼續埋頭烤火,火炭在寂靜的冬夜嚓嚓作響。幺妹在火裏看見了梁光頭時隱時現的笑容……
「走!」劉小珍坐不住了,幺妹這個跟屁蟲習慣性地站起來就跟著媽媽去了。
母女倆穿著大棉襖、裹著大圍巾,頂著呼嘯的北風來到梁家。
一進門梁媽就撲過來抱住劉小珍失聲痛哭,「劉代表喲……你離開重慶的那天清早,他還和你說說笑笑喲,還說要保護大妹喲!結果當天他就走了喲!就再也沒有進這個門了喲!我的??可憐的兒耶!」梁媽媽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得母女倆心如刀絞。
原來那天梁光頭離家後從小什字乘車前往牛角沱,然後步行過嘉陵江大橋回江北中學。剛走到橋頭碰到三男一女四個戰友。五人有說有笑,健步如飛地走在著。忽然一陣噠噠噠……噠噠噠……他們還沒有回過神來,就統統倒在了血泊裏。五條鮮活的生命,瞬間成了狙擊手的槍下鬼。或許敵方為暗算他們在橋頭等候已久;或許是有人第一次拿到真傢夥,按捺不住打活靶子的衝動。不管怎麼樣,這五個英姿颯爽、意氣風發的紅衛兵骨幹,就在一剎那被送進了閻王殿。
將心比心,如果是自己的親生骨肉突然一下蒸發人間,那是啥子滋味?那是心被掏空、魂被剝離的滋味啊。何況梁光頭是在劉小珍眼皮下看著長大的孩子。兩個丟了魂的女人抱成一團哽咽不止。梁伯伯坐在桌子一旁抽悶煙。
幺妹站在門邊用手捂住嘴巴,惶然無措地看著這一切。一股刺骨錐心的冷傳遍全身,
冷風從門窗的縫隙裏鑽了進來,奏著嗚咽的哀樂。
梁媽顫抖的手伸到棉襖裡子口袋摸索出一樣東西來。一張男人用的大手絹裹了一層又一層,她哆哆嗦嗦好一陣子才把手絹打開,原來是梁光頭的學生證,上麵有一寸標準相。17歲的梁光頭,頭戴軍帽身著海魂衫,目光透出果敢和自信,嘴角的笑紋又含幾分稚氣。這隻搏擊風雨的海燕,如今魂歸何處?
「我的兒喲,他好乖喲,學習成績又好,又對我們有孝心。我的兒喲……」梁媽哭喊著突然間,身體失去平衡向後倒去,小珍和幺妹將她扶住放於板凳。梁伯伯去廚房衝了一碗鹽水,用拇指和食指沾了掐她的人中,等她緩過氣來之後,他長長地吐了口氣。他的動作顯得遲鈍,以往那種頂天立地的銳氣在他身上蕩然無存。他將碗放在桌子上。然後,嘭的一聲把大門一帶出去了。
小珍和幺妹仔細端詳著照片上的梁光頭,往日的情景湧上心頭。尤其那次她們被白天棒逼得得走投無路,梁光頭拔刀相助為她們和藍鼻子小花出了一口惡氣,沒齒難忘啊。
「梁大哥!」幺妹壓抑不住內心的感傷對著照片喃喃道。這是她第一次發自內心地稱呼他大哥。以往人前人後都叫他光頭。小珍摸著幺妹扁扁的小腦袋,抽抽噎噎道:「可惜……可惜再也看不見……你梁大哥了!」一句話又把本來已經漸漸平復的梁媽惹得重新號啕起來。
「我的……兒喲!」她從劉小珍手上抓過學生證來,又是端詳又是搖頭,眼淚嗒嗒地滴在了上麵。「我的兒喲……好乖喲……你就這樣走了喲……」 淒慘的哭泣像一條無形的皮鞭抽打在聽者的心上。
梁四妹推門而入,她的臉色和嘴唇都沒有一點血色,整個人瘦了好幾圈。她從母親手裡抓過哥哥的學生證,隻望了一眼鼻子眼睛都紅了,她咬緊下唇竭力克製住情緒,拿起那條哥哥生前常用的大手絹把學生證裹得嚴嚴實實,放回母親棉襖裡子貼身的口袋,像哄勸小娃兒似的,一邊為母親梳理淩亂的頭髮,一邊柔聲道:「媽!哥哥天天都挨著你的,他每時每刻都挨著你的!不哭了哈!」梁媽果真像一個唯命是從的小孩,雙手捂住左胸,撇著抖動的嘴唇連連點頭。
劉小珍從衣兜掏出花手絹給梁媽揩淨臉上的淚痕,勸慰道,「你看看四妹,恁乖的女兒。你千萬想開一點,為了老梁為了女兒,你得挺住呀!」她緊握她冰涼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又道:「別的不說,你看看人家陳玉娥,啥子罪沒有遭過?她都活下來了……」梁媽聽後又撇了撇抖動的嘴唇,聽話地點點頭。
「可惜呀,可惜!」劉小珍牽著幺妹走在漆黑的冬夜,心被凍成了冰塊,嘴裡不停地念叨:「可……惜呀……可惜……」刺骨的寒風把這兩個字吹得七零八落。
「可惜呀……可惜……」這聲音就像枯井裏悶聲悶氣的回聲,在幺妹的心底回轉了一輩子。
改革開放以後,80年代中期重慶市政府按規劃要將渝中區市場街改建為高檔商業城,昔日的街坊鄰裏陸續搬遷。梁四妹在渝北區金童路購置了三室兩廳,可是梁媽說什麼都不肯搬走,怕的是兒子的魂兒找不到家了。政府三令五申市場街居民在規定時間內必須搬走,最後158家住戶的思想工作做通了157家,就剩下梁家唯一的釘子戶雷打不動。其時,梁伯伯仙逝不久,老太太寧願獨守廢墟誓死不離開市場街半步。有關部門的人以為老太太嫌拆遷費太少,他們磨破了嘴皮子解釋政策,老太太始終閉目不言。
「媽,聽話,不要倔下去了,菜市場早就搬走了,左右鄰捨也沒有一個,你說你一個人在這裡有啥子意思呢?我不可能天天回來陪你……」 梁四妹勸道。母親微微嘆了口氣。大勢已去,胳膊哪裡擰得過大腿。
在搬家的頭一天,梁媽在女兒女婿的陪同下來到沙坪公園的紅衛兵公墓祭奠兒子,她在墓前擺上兒子生前最喜歡吃的大白兔奶糖,然後手撫墓碑喃喃道:「兒啊,市場街搞拆遷,我們家搬到江北的金童路去了……想回來看媽就到那邊去找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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