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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裏傳來劉小珍和大妹激烈的爭論,劈裏啪啦,就像油鍋炸開了似的。
“我說嘛,陳家終究會出事。媽,我早就叫你和幺妹離他們遠一點,免得……”大妹以先知先覺的口氣說。
劉小珍隔著衣服摸了摸兜裏的那二十元錢,心想,我早就不敢與陳玉娥來往了,甚至連碰麵都不敢打招呼。事到如今,連陳家大哥拜托的一件小事都無法完成。她越想越氣,未等大妹說完,她就吼了回去。“免得?免得啥子?你管好你自己吧。”劉小珍站起來,伸出食指戳了一下她的腦殼,厲聲道:“我倒要警告你離白天棒遠一點。他是啥子貨色?我還不知道?”最近“萬事通”告訴劉小珍有人在傳白天棒喜歡大妹,而街花又在追求白天棒的“三角戀”。這事窩在劉小珍心裏成了一塊心病,她一直想找機會給大妹提個醒兒,於是便在氣頭上衝口而出。母女倆就像近距離刀劍博弈的仇敵,四目相向虎視眈眈。
“哼!白天棒關我啥子事?我啥時候離他很近了?”大妹厭惡白天棒到了極點,主要是從生理上厭惡,那一身的汗臭和指甲裏的汙垢,令她惡心得想吐,所以本能地拒絕他直勾勾的目光,時刻提防他碰了自己一根毫毛,可是母親竟然誤解自己。說著說著她的眼圈就紅了。旁邊的兩個妹妹小心翼翼瞟了瞟那雙淚汪汪的杏仁眼,生怕她哭出聲來,但又想看看她哭出來是啥樣子,因為平時她總是居高臨下、頤指氣使,跩得不得了。有時她們覺得她不像姐姐倒像一位革命領導。大妹似乎猜出了她倆居心不良的心思,於是乎,頭一仰,就把眼淚倒進了肚裏,轉而平靜地看著母親惱怒的目光,甕聲甕氣地說:“我願意和他接近又啷個嘛?人家是造反派司令,還能壞到哪裏去?”革命小將的大無畏和青春期的逆反混合在一起,激勵著大妹向母親懟過去。
劉小珍實在無法忍受大女兒身上散發出來的無賴氣息,她端起裝滿飛蛾屍首的盆子往門口走去,嘴裏念叨:“狗走千裏忘不了吃屎,狼走千裏忘不了吃羊!”
大妹心想,媽媽對白天棒的成見也太深了一點。人家到底還是紅五類的子弟,不過就是搞階級鬥爭手硬了一點而已,說實話,大妹經常在無人的時候,捧著毛主席語錄捫心自問,為啥子自己沒有白天棒、街花們那樣手硬呢,為啥子自己在關鍵時刻總是想打退堂鼓呢,這是不是階級立場不堅定的表現呢?於是,免不了又像和尚念經一樣,默念數遍:“要鬥私批修、要鬥私批修……”
大妹想到這裏,衝著母親生氣的背影說:“人總是發展變化的,不要老記住別人原來那些汙點。再說,我又不是沒得腦殼。”
“我看你呀,就是腦殼少根筋,白天棒是什麽人?五常不沾,六親不認,一個沒心沒肺的下三濫。。”劉小珍一語雙關地數落道,又對惶惶然的二妹和幺妹說,“你們呀,都要注意到點,不要一天到晚像她那樣,跑到外麵去招搖過市。”
“你說啥子呢?什麽五常?這些都是封資修的東西!啥子又叫招搖過市?”大妹一步跨到母親麵前,把長發辮都甩散了,她一邊用顫抖的手指編辮子一邊橫眉豎眼地說:“你不要在這裏指桑罵槐、血口噴人!”
劉小珍氣得嘭地一下把盆子重重地往地上一放,飛蛾屍首濺了一地,好像它們是始作俑者。二妹趕緊跑過去把盆子端走了。
“你說啥子呢?”劉小珍用食指戳向大妹的額頭,嗓門一下提高了80度,責問道:“老娘是階級敵人嗎?你竟敢用這種口氣跟我講話。”她揚起的巴掌在空中顫抖著,眼看就要落下來了。
大妹把頭一仰,又一次想把淚水倒進肚裏,但這次沒成功,淚水像兩股奔湧的清泉,流經秀麗的麵頰,直至白皙的頸項。
兩個妹妹眨巴著眼睛,都不忍再看下去了。“媽!”她們同時叫道。幺妹走過去,輕輕地拉了拉母親的衣角,她的小手立即被母親粗糙發熱的手指掐了一下,於是趕緊縮了回去,她輕輕地搓揉疼痛的手背,怯生生地望著母親舉起的巴掌。
劉小珍到底還是放下了手,轉身往廚房走去,可冷不放背後飛來一支利箭。“哼!看到叛徒家裏出事了,心頭不安逸就遷怒於我,各人的屁股坐歪了,還有理?!”大妹帶著哭腔說道。
劉小珍飛也似地奔過去。“啪!”一個碩大無比、清脆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地落在大妹的臉上,並且立即發酵成一個大饅頭。幺妹和二妹嚇得目瞪口呆,手足無措。大妹兩手捂住大饅頭,瞪著陌生的打手,母女倆對峙了幾秒鍾,大妹狠狠跺了一下腳,一路號啕跑下樓去了,跑到二樓她帶著哭腔向樓上吼道:“你打吧!你打吧!我再也不會回來了!”大妹心裏很憋屈,她明明厭惡白天棒,明明有些為陳三娃抱不平,但不知為何要劍走偏鋒,就是要和母親對著幹, 以毒舌置母親於死地。
劉小珍非但沒有被大女兒的威脅所震攝,反而跑到樓梯口怒吼:“你滾吧!你滾吧!就當我沒有你這個女兒!”
大門發出嘭地一聲巨響,整棟房屋和主人的心靈都在顫抖,一道無形的銅牆鐵壁擱在母女倆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