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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讀萬歲——我看‘色戒’

(2021-09-19 18:14:26) 下一個

誤讀萬歲  我看 -

   

 

人人都在說 -戒,二十一世紀的洛陽紙貴,本想到時買張盜版CD算了,朋友打電話來,說去看看吧,還不錯的。於是跑去舊金山。

看完的感覺一言難盡,回來又重新讀了張愛玲的小說,隻能說張愛玲誤讀了丁默村,李安誤讀了張愛玲,我們,觀眾,又誤讀了李安。

 

丁默村是個政客,張愛玲是個文人,丁默村是個男人,張愛玲是個徹頭徹尾的女人,作為高官之丁默村的世界被‘利害’兩字所左右,情欲隻在他生活重心占極小一部份,跟抽一筒鴉片似的。作為小說家之張愛玲切入的角度卻從‘情欲’兩字著手,除了兩情眷纏之外萬事皆空。一個出發點,兩條交叉線,怎麽不演出一劇羅生門?一個朝生暮死,腦袋提在手裏的政客玩弄送上門來的女人,逢場作戲的小事,被張愛玲寫成‘中年之後還有這種際遇’。不信可對比一下當今,隻要坐在那個位置上,哪個中年貪官沒這種際遇啊?這就顯出張愛玲稚嫩的一麵來,中國官場都差不多,中國男人幾百年來在本質上沒有任何改變。權力和腐化最說不得,阿三不會比阿四好到哪裏去,換了我大概也一樣。張愛玲雖然還是張愛玲,小說寫得飄忽,精致,不完整而完整。但顯然缺了點年輕時的生辣,準確,解剖刀似的。她清明的目光被胡蘭成這個痞子一攪和,經了人事再被男人始亂終棄,心理荷爾蒙就不平衡了。客觀的立場一旦失去,沒有多少水分的事件也被她寫得柔情蜜意,冬至的桃樹開滿繁花,臭水浜裏結出個大西瓜。買個六克拉的鑽戒,隻是丁默村吊膀子必付的花銷而已,四五十歲的老男人傍上小姘頭這件稀鬆平常的事竟被張愛玲看出真愛來,以致王佳芝偷情之餘竟然還有洗熱水澡的感覺,隻能說作者骨子裏還是中國女人的那一套;奴家的身子都給了你,從今以後就是你的人了。又令人想到以前老爺把賬房鑰匙從大老婆處拿過來,交給新娶的六姨太,六姨太嫁進門時再不如意,一看財政大權到了手上,不由長歎一聲,死心蹋地認命了。

羅賓。貝克在 [精子戰爭] 中指出;女人總是下意識地挑選最能保障她生存安全的男人,如果她的頭腦作了相反的決定,那麽,她的性選擇,也是她的生殖選擇會在最後糾正過來。就算她同時與多個男人交媾,但她的卵子會選擇接受哪個男人的精子。這話說得太玄了一點,但女人最後的決定總是現實的,世界上哪有那麽多對和錯,正義和非正義?女人是不分敵我的,隻在乎遠近。遙遠的正義不及身邊一個能勃起的軀體。還記得當年蘇聯電影‘第四十一個’?任何正義和主義都是時間性的,昨是而今非,而男女交媾是切切實實發生在當下的。上帝擁有將來,我們隻擁有當下的瞬間。

女文人和女人的差別是;就算在現實中失去的,小說中也要補回來。好在張愛玲在結尾時沒昏下去,猛醒過來,安排了一個淒婉的結局,也符合她一貫持有的‘一個大毀壞的時代就要到來’人生哲學。

詭譎的是,小說完成之後自有生命,看的人也覺得是那麽一回事了。

 

李安是個功夫做足的導演,有些地方甚至過頭,他以一個不動聲色的闡述者,把觀者的腦子進了電影院之後就暫時收走,像存包似的,出門之後才還給你。講到底,作為一個導演,等於拿到一張執照,容許你把好故事講壞,也容許你把壞故事講好,李安以前拍片是力求不講好也不講壞。看得人打哈欠就是了。如果你隻是把文字轉化為畫麵,何必花個成千上億的弄出來個看圖識字?所以李安在站穩腳跟之後,也要發揮一下個性了。

色。戒,整部電影隻有二個不可替換的人物,一是王佳芝無疑,二是誰?易先生?錯了,這個角色分量不重,被動,常態,套句諸葛亮的話‘借你個頭安定軍心’。用到易先生身上就是‘借你根雞巴鎮一下場子’。

看官,第二個不可替換的人物是李安自己,不出場卻處處皆在,沒說話卻隻聽到他的聲音。再仔細一看,那個易先生在某種角度,某個瞬間,眼神,表情,內心的聲音和李安竟然是那麽地相像。

是我的錯覺嗎?也許。隻是這個念頭一上來就揮之不去。眾所周知李安是個好好先生,溫文爾雅,對自己的事業高標準嚴要求,是我們的華人之光。這樣說是不是太過分?調侃也要有個度,過了頭就沒人聽你的胡侃。

慢著,我承認李安是個好人,謙謙君子。難道好人,謙謙君子就實打實的從內到外,被你們這種市井小民一眼看透的嗎?

佛羅伊德說人類的一切活動到最後都歸結到潛意識,任何‘好人’在潛意識裏都隱藏著一個對立的人格,好好先生是社會的,教育的,說穿了是個套中人。而潛意識的人格涵蓋麵更廣,更狂野,也更顯露根本的人性。

表麵功夫誰都會做,深層的人性在我們的一生隻是電光石火般地一閃,眼拙的人看不到,看到的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直覺,直覺到的人接下來馬上自我懷疑,有誰想到過在皇帝的新衣服那個童話裏,裸體的皇帝可能比穿了任何漂亮新衣的皇帝更為真實,更具審美的價值?

 

李安的嘴巴更緊一些這個謎也許會一直猜下去,可惜他忍不住,普天之下竟然沒一個人看懂他幾乎虛脫才拍出來的片子,讚美,詆毀都如雨水淋過鴨子,榮辱不驚,睬你都傻。要緊的是懂得,‘懂得’兩字輕飄飄地從嘴裏出來,聽在李安耳朵裏重如千鈞。

人是愚昧的,不給你們一些提示就永遠在原地踏步,反來複去地炒那碗冷飯。搶救曆史?曆史斑駁雜陳,搶救哪一部份?唯美?也許,但此‘唯美’非你那個不太好使腦袋瓜裏的‘唯美’。

一頭霧水,是不是?少兜圈子了,看看李安怎麽說的:

“色·戒”也講的是沒有得到滿足的愛的故事。李安為什麽總喜歡這樣的故事?他說,他不隻是喜歡這樣的故事,而是簡直是對這樣的故事著迷。“我不知道愛是什麽。如果有人非要給愛下個定義,那麽這個定義對我來說肯定是太狹隘了。愛,特別是羅曼蒂克的愛,是種很強烈的和很神秘的感受,如果我們對愛真的那麽了解,那麽我們人類早在3000年前就停止去描寫愛了。我隻能在銀幕上將愛放大,或者讓愛顯得不可思議,或者讓愛失敗。這樣人就學會了謙卑。‘色·戒’是一個非常奇怪的愛情故事,非常非常的奇怪,但在我眼裏它是一個升華了的愛情故事。”

以上這段話,把‘愛’字去掉,用‘性’來代替,一樣成立。

相對‘愛’而言,‘性’是個更為禁忌的話題。正因為如此,‘性’更具有誘惑性和殺傷力,用李安的話來說就是‘很強烈很神秘’。雖然性愛兩字很難分開,但是可以這樣說;男女愛的極致是性,男女性的極致卻不一定是愛。

李安明修了一條‘愛’的棧道,卻暗暗地從‘性’之陳倉潛渡過來。就從書名或片名來看,並沒有多少愛的成分,色字當頭,一把刀架在雞巴上,這哪是愛情?在原作裏愛情也是風中的火柴剛劃著就被吹滅掉,李安或是借了一個幌子,或者是他存心誤讀。誤讀,對了,這電影講的就是性,情欲,征服,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不可抑製的進攻欲望。

 

說到這兒不能不說一下王佳芝,也就是湯唯,一個嬌小的南方女子,皮膚白皙,身條柔軟,頭發茂密,眉眼過得去,尤其是那種斂首低眉的,小妾般的神情令人怦然心動。要知道;大凡漂亮女子不一定性感,特別是那種棱棱角角的,張牙舞爪的漂亮,豈是易先生這樣一個矮子消受得了的?男人一矮,管他身居高位,從小就矮人一頭的性心理卻難以調整過來,再上了年紀,床上自是不知虧了幾分,拿破侖不待見喬瑟芬就是個例子。隻有那種模樣不起眼的,骨子裏卻悶騷的女人,才是他性發泄的首選。

不能不說李安選角的眼光一流,性感首先是感官的,其次才是美學的。

戲裏戲外湯唯是兩個人,跟了李安參加首映式,湯唯十張照片都是一個表情。戲裏卻把一個生來是做偏室的女人演得入木三分;頭未轉而目卻斜,喜未露而嬌還斂,唇欲啟而笑且嗔,怒含春而怨帶憐。一朵隨手可以摘采的野花,一段暗香襲人的曖昧,一道賞心悅目但可以輕輕擱下的風景,哪個男人抵禦得了?看官還記得那件線條畢露的無袖旗袍?令人遐想的酥胸,兩管嫩藕似的玉臂,圓削的肩膊,勒緊的小蠻腰,低頭即顯的潔白細膩的脖項,再加上不經世事的表情,再加上少婦剛解風月的嫵媚,再加上若即若離的偷情暗示。這哪是個落魄商人婦,牌桌上的搭子,敵對陣營的眼線,分明是一道軟軟的邀請;來啊,我是很容易上手的,我像頭羊羔般地毫無反抗能力,把我擱倒吧,粗暴地占有我吧,悄悄地告訴你,我不單鮮嫩,而且鮮美。。。。。。

哦,湯唯,你在不知不覺中闡述了‘性感’,中國式的,後發製人的,勾魂奪魄的,莊生夢見的那隻蝴蝶。。。。。。

誰處在易先生那個位置上都按捺不住,他撲上去,撕開那件薄若蟬翼的旗袍,直奔主題,來了個公狗式的體位。別小看導演在這個小節上的安排,後進式是所有自然界生物的共同模式,人類隻在進化到白堊紀時才學會麵對麵的交媾。導演要告訴我們的是;在這種時刻,任何人為的附加物都被剝下,一對男女隻顯示出最原始的生物衝動,性的選擇,性的自然表現形式,性的壓榨與索取,性的醜陋與極致的美。這種美在日常生活中無可比擬,也許隻有死亡在審美上可以與淋漓盡致的性愛一較高下,一方代表生命的開始,一方代表生命的結束。

 

李安又說,“長期下來,精神、肉體幾乎難以承受,老感覺是在‘解構’自己。”久而久之,他常自問,為什麽從第五部片子《冰風暴》開始,每部片子的結局都帶有“死亡”的因素,在李安的電影裏,結尾都以悲劇收場、以死亡終結,似乎要追求到某種美感才能結束,《色,戒》也是一樣,走向死亡,“成了我電影中主角的宿命,活著的人:易先生、俞秀蓮、羅小虎等,也要去體會逝者:王佳芝、李慕白、玉嬌龍等的滋味。我是不是在追求一種絕對值,也在滿足一種求死欲望?”李安感到拍片真是,“興奮感與危機感共生,求生與求死並存。”

 

慢著,原著中好像沒有這些場麵的?有嗎?至少我記不起來。千不該,萬不該,張愛玲說了句露骨的話:“到女人心裏的路通過陰道。”一根雞毛,到了李安手裏就是令箭。整場戲的戲眼就在這裏,故事與情節倒變成綠葉了。你可以看不懂整場戲,但你不可能看不懂兩個赤裸的男女在床上翻滾,你不可能看不懂繃緊的身軀,冒汗的肩背,豎起的乳頭和扭成一團的臉部表情。假以時日,所有的細節都模糊了,但這場床戲像鋼釘一樣深深地打入你的記憶之中。

性的極致,演員演得冒汗虛脫很自然,我們也看得冒汗虛脫,可以說成偷窺心理受到最強烈的視覺衝擊。可是為什麽導演李安也導得冒汗虛脫,要我來說,也許隻能用移情二字來解釋。

佛羅伊德那個老頭兒是怎麽教導我們的?所有的文化,行為,藝術,文學,抽絲剝繭之後隻剩下性的原動力,性的幻想,性的錯亂,性的壓抑,性的變形。。。。。。真是個不可救藥的髒老頭,在他看來,大千世界都生於臍下七寸之處。照他的觀點,我們人類所有的崇高,美好,文明都出自我們所極力掩蓋的交媾行為,不由地真使人泄氣,萎頓成泥。不幸的是,我們的造物主站在他那一邊,基因決定了我們是一群小頭指揮大頭的可憐生物。

 

移情可謂是不得已的辦法,我們這輩子做不到的,或是礙於身份地位,或礙於時間空間,限製了我們去做的,通過一個虛構的人物,在虛構的場景裏替我們達成心願。在藝術中,移情化為一種再創造,看到我們親手塑造出來的人物,在故事,音樂,形象中把我們鬱結已久的情結解開,同時衍生出美和商業價值,完成之後,多年負重卸下,直有渾身冒汗近乎虛脫之感,大哭一場也在情理之中。

電影的真實效果無可比擬,但還是虛構,移情還是占主導地位,沒有移情,也就沒有此種震撼。

如果認為我在瞎搿,請你再回去看看題目,本文說的是‘誤讀萬歲’。

 

正讀也好,誤讀也好,藝術也好,色情也好,這場電影使我對李安肅然起敬,因為他把事情推到了極致,一到極致,也就是佛家說的彼岸,所有的道德律統統不起作用。像地震,像颶風,像革命,像生死,自有一種令人評判不得的巨大力量,摧枯拉朽。在這股力量之前,一座道德的,觀念的,尺度的,倫理的千年之牆轟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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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姑娘山 回複 悄悄話 所有的解讀都是錯位,一個錯誤的鏈條, 丁-張-李-作者-讀者。人生啊,除了小頭指揮大頭,還有誤解引導趣味。
一個沒有驚豔的老樹 回複 悄悄話 “女文人和女人的差別是;就算在現實中失去的,小說中也要補回來。“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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