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筆由墨

不想那玉堂金馬登高第,隻望能高山流水遇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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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封檔案》拾遺之177:紅色地下情報員

(2025-12-27 10:51:31) 下一個

本文轉載自《逐木鳥》“塵封檔案”係列

劉光人,曾任北京市公安局副局長,目前與他的發妻居住在京城北二環內的一所住宅裏。他在北京解放前後從事了十二年地下工作,其中有初涉情報戰線的稚嫩莽撞,有孤雁單飛的冷暖滄桑,更有虎穴曆險的驚心動魄。

一、新來的劇社文化兵

劉光人出生在冀中蠡縣大王村一個三代同堂的大戶人家裏。他是家裏的長孫,自然備受爺爺的偏愛,爺爺希望他秉承傳統,安心讀書,以承家業。

劉光人聽從祖訓,讀書非常刻苦,以至於上初中一年級的時候,就戴上了近視眼鏡。他神情莊重,頭總是昂著,下巴微微翹起,小小年紀已露出幾分少年倜儻的風采。

1932年8月27日,中共河北省委在劉光人的家鄉蠡縣發起暴動。一時間,革命風暴席卷高蠡大地。30日,地方蘇維埃政府建立,同時整編隊伍,正式成立河北紅軍遊擊隊第一支隊。31日,紅軍遊擊隊正在北辛莊舉行會議,國民黨駐安國白鳳翔騎兵旅的一個騎兵連和地方武裝突然包圍了北辛莊。經過兩個多小時的激戰,大部分遊擊隊員突圍,有17人英勇戰死,9人被捕。北辛莊戰鬥結束後,敵人即抽調兵力向北追捕突圍人員,紅軍遊擊隊被迫解散,在反動當局的大搜捕和大屠殺中,遊擊隊員前後共犧牲了47人。

五年後,日寇的鐵蹄踏上了劉光人家鄉的土地。村莊被炸,學校被毀。"高蠡暴動"的槍聲又回響在劉光人的耳際,於是,19歲的他走出富裕的家庭,跟著當年"高蠡暴動"的共產黨抗日救國。

接待劉光人的冀中解放區幹部見他眉清目秀,文化程度較高,還戴著個近視眼鏡,知道他是個文才,就對他說:"別上前線了,到新世紀劇社發揮你的作用吧!"

當年,冀中新世紀劇社聚集著梁斌、遠千裏等後來成為著名作家、文人的青年才子。梁斌解放後創作了長篇小說《紅旗譜》。

劉光人到劇社的時候,社長梁斌正帶領劇團四處演出宣傳抗日的街頭劇《放下你的鞭子》。到了一個充滿活力的嶄新環境,年輕的劉光人像獲得了新生一樣興奮異常,他如饑似渴地學習革命理論和文學,力圖把自己對祖國對家鄉人民的熱愛融入到創作中。1939年,他加入了中國共產黨,不久又擔任了劇社的指導員、支部書記。在根據地報刊上發表了短篇小說,並寫了兩部三幕話劇,由劇社排練後在根據地演出。

1939年,日寇不間斷地"掃蕩"抗日根據地,劉光人所在的劇社不得不隨著冀中區領導機關轉移到冀西山區。

由於劇社的同誌被分散隱蔽在冀西山區,條件艱苦暫且不說,重要的是喪失了創作的生活源泉。於是,1942年年底,冀中區黨委宣傳部決定讓新世紀劇社的同誌分批回到冀中體驗生活,社長梁斌率先潛回冀中敵占區,為創作新劇本深入生活。此時的劉光人已經擔任了劇社副社長職務,他原想在劇社發揮他的文化優勢,不想,一個偶然的因素,使他從此走向了一條通往神聖目的地的秘密道路。這條路一走就是12年,他無法回頭,也不能回頭。

二、初涉情報戰線

1943年初,在劉光人焦急地等待從冀西回冀中的命令時,冀中區社會部部長兼冀中公安局局長張國堅突然把他叫了去。原來,組織上了解到劉光人的姐姐在北平,決定派他潛入北平做情報工作。

當年,為了到敵占區後有落腳點,利於隱蔽和開展工作,組織上派遣的情報人員大都是在當地有投靠對象的。張國堅對劉光人說:"你在北平有親戚,這是很好的工作條件,所以,組織上決定派你去北平搞情報工作。"

"搞情報工作?"劉光人感到很意外。盡管當年革命隊伍裏的同誌大都受過秘密工作的基本教育和訓練,但是被派到敵占區搞情報的卻很少。

"以前你是做群眾宣傳工作的,這次是秘密搞情報,很不一樣啊!不能與地下黨的其他同誌有橫向聯係,是單線聯係,記住,單線聯係。這是一個很光榮的工作,也是組織上對你的信任。"張國堅嚴肅地說。

對於這個新的任務,劉光人心裏沒底,但是服從命令是天職,他莊嚴地接受了任務。

張國堅接著說:"今後,你要獨立作戰了。這可是一條特殊的戰線啊!你既要大膽,又要心細,既要勇敢,又要謹慎,既要在便於接觸敵人的階層站住腳,又要在思想上保持住一名共產黨員的純潔性。到了北平,你也許一時找不到職業,但不要著急,要先通過親戚朋友了解情況。"

"我懂!請黨組織考驗我!"一種莊嚴、神聖和大義凜然的感覺使劉光人心情激動。

"因為經費緊張,組織上就不給你解決路費和生活費了,就靠家裏解決吧!還有,為了便於隱蔽,你可以參加反動組織。"張國堅最後說。

劉光人告別同誌們,離開根據地,隻身潛回被日寇占領的冀中,在那裏設法找到了他的單線聯係人王冀農。王冀農幫助他搞到了合法的良民證,然後,他就回家取盤纏。

爺爺見到毫發未損的長孫自然喜出望外,老人家並不過多地過問孫子在外的情況,劉光人不能說出自己去北平的真實目的,隻能說自己想去北平找份工作。當時找工作就意味著為國民黨政府服務。爺爺欲言又止,村裏堅持抗日的一些夥伴們知道後都很氣憤,有的幹脆跑來指責他:"抗日才是出路,你這是當逃兵!"

劉光人聽後一愣。在這之前,他所能想到的是自己將踏上一條隱秘但卻充滿危險的道路,他必須承受的是,他也許會在某一天默默地死在一個角落而沒有人發現,除了他的單線聯係人,沒人知道他的死因。如果他的單線聯係人尚且活著並為他作證的話,他可能被追認為烈士;如果沒人證明他的真實身份,他將背著一個惡名死無葬身之地。但此刻他明白了,做地下工作僅僅承受犧牲的風險和壓力是遠遠不夠的,還必須忍受來自於自己同誌的誤解。

1943年3月的一天深夜,劉光人乘坐的火車停在了北平前門火車站,他從懷裏掏出化名劉澤民的良民證,遞給在火車站盤查的偽警察。

冷雨紛紛,寒風凜凜,火車站外大街兩旁的霓虹燈若明若暗,不時有日軍和偽軍的巡邏隊伍惡狠狠地踏著路麵走過。

按照事先安排,他順利地住進了北平東煤廠二號齊振林老人家。齊振林既是他的蠡縣老鄉,又是北平頗有聲望的開明人士,清末舉人,曾任段祺瑞政府的陸軍次長兼保定軍官學校校長。北洋軍閥時期結束後,他離開了軍政界。日偽時期,北平偽政權多次請他出山,都被他拒絕了。表麵上,齊家是官宦家庭,四子齊執度在偽治安軍任上校作戰科科長,長孫齊寶順在北平警察局任督察。實際上,齊振林老人家與家鄉蠡縣解放區和根據地政府有著密切的聯係,齊家幫助了很多地下黨員,而齊執度更是暗地裏為中共工作,1946年不幸暴露身份,被蔣介石下令處死。

齊振林的長孫齊寶順幫劉光人辦理了北平居住證後,劉光人一邊熟悉北平的情況,一邊把搜集到的北平敵偽機關的機構和人員等情況秘密寫在一張張小紙條上。

1943年10月,他通過層層關卡,把在北平搜集到的情報交回到冀中解放區後,得知在洛陽國民黨軍隊任職的父親希望他到洛陽謀職。組織上考慮洛陽也是國統區,也需要情報人員,於是,就指示劉光人暫不回北平,到洛陽投靠父親,在父親的幫助下混入敵偽機構,取得合法身份後再回北平活動。於是,他帶上叔父賣地的錢,在秘密關係的介紹下,轉道去了洛陽。

父親給他搞了一張在淪陷區就學的假證明,然後把他送到國民黨洛陽戰地學生輔導處參加培訓。劉光人原本打算培訓結束後回北平謀職,不想卻因洛陽失守而被迫去了西安。

到了西安,父親希望他繼續求學,並為他搞了一張北平高中畢業的證明信。但劉光人卻另有打算,他決定做一名記者,記者被稱為"無冕之王",可以公開出入很多地方,接觸各種層麵的人物,便於搞情報。

為了打基礎,他先到一個短期訓練班學習速記,然後報考了一個新聞補習學校。戰亂時期的許多學生無心學習,而劉光人卻是有心人,所以成績很好。還有一名與他同樣用功的學生,叫林木楠,後更名為林軍,兩人成了朋友。

補習班結業時,校長通知劉光人和林木楠到他的辦公室去。原來,校長觀察這兩個學生有培養前途,故而要推薦他們加入國民黨組織。劉光人這才知道這個學校歸國民黨西安市黨部調查統計處直管,調查統計處是國民黨"中統"機構在西安的辦事機構。

校長說:"經過考察,你們兩個品德優良,符合選才條件,我願意介紹你們加入國民黨。"

加入國民黨組織正中劉光人的下懷,有了這個保護色作掩護,他甚至可以放開手腳工作。林木楠也表示願意加入國民黨。加入國民黨後,校長又希望他和林木楠加入國民黨特務組織,如果願意,馬上就可以到中統機關參加情報資料整理工作,還可以領到一份不薄的薪金。

缺乏經驗的劉光人拿不定主意。他想,張國堅告訴自己可以參加反動組織,但並未說可以參加特務組織。考慮再三,他決定暫不加入特務組織。林木楠因為在西安生活無著落,就決定加入特務組織,於是,他馬上獲得了生活來源。

不久,劉光人被《西北文化日報》錄用了。《西北文化日報》是楊虎城將軍辦的報紙,最初是共產黨員宋綺雲任社長,"西安事變"後,宋綺雲被捕並遭殺害,劉光人到報社時,報紙雖然被國民黨政府收管,但是革命和民主的基礎還是較好的。劉光人的工作是每天晚上八點至零點收聽國外的話語新聞廣播,記錄整理後,交給夜班編輯,第二天一早作為該報特稿見報。因為人手緊缺,在取得報社信任後,劉光人便著手發展秘密組織。他先是把林木楠介紹過來,又推薦了一個叫張惠人的可靠關係來報社當校對。

在報社站住了腳,劉光人開始考慮如何開展工作。離開組織在外漂泊兩年多了,其間,按照組織的要求,他隻能往指定的聯絡點寄送報平安的信件,而組織是不給他回信的,也沒有派人與他聯絡過,所以,遇事全要靠自己判斷,他決定首先利用報社編輯和記者的便利條件,在報社間互相交換的各類報紙中發現敵情動態。其次是要團結進步青年,宣傳革命。

畢竟是情報戰線上的新兵,又缺乏有經驗的人指點,劉光人在搜集情報的同時,做起了革命宣傳工作。他把林木楠和張惠人團結在自己身邊後,報社又陸續來了兩個女青年,劉光人把兩個女青年也聚在自己身邊,向他們宣傳革命道理,傳閱進步書籍,還把解放區流傳的"白毛女"故事講給他們聽。甚至,他還自作主張,把重慶一家報紙上刊登的郭沫若的一篇持左派觀點的文章摘登在《西安文化日報》副刊上,受到社長的嚴厲批評。此時的劉光人並沒有意識到這些工作將會給自己造成什麽樣的危險,更沒意識到這是情報工作所忌諱的。幸好報社的政治環境還算開明,不然後果難料。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劉光人覺得回北平的機會到了,於是,他馬上報考了胡宗南在西安城南辦的"戰地工作人員訓練班",簡稱"戰工班",也就是為國統區訓練工作人員,國民黨把國統區稱為"戰地"。報考時,除了《西北文化日報》出具的證明外,劉光人還提前準備了一個"北平新聞專科學校"的假學曆證明,憑此得到了"戰工班"招生人員的青睞,他被錄取了。

其實,"戰工班"裏後來出了不少中共特工,比如,"戰工班"的教務主任就是後來赫赫有名的中共紅色情報員陳忠經;"戰工班"的指導員李年也是中共地下黨員,後來調任東北任國民黨東北長官司令部政治部二組少校組長,因組織被破壞遭逮捕。

10月中旬,劉光人順利地拿到了"戰地工作人員訓練班"的結業證,他穿上國民黨軍服,被派往北平。臨行前,已經離開軍隊到西安三原車站工作的父親特意給國民黨河北省政府民政廳的齊科長寫了一封信,要他關照自己的兒子。

由於鐵路被破壞,劉光人一行先到了河南新鄉,在等待平漢鐵路通車時,又接到通知,經隴海線去北平。於是,他們又上了去開封的火車,然後到連雲港,乘船到青島,再到秦皇島,到北平時,已經是1946年的1月份了。

父親的信起了作用,國民黨河北省政府民政廳的齊科長馬上舉薦劉光人到位於保定城內的河北清苑縣當縣長助理。但是,劉光人並沒去保定上任,而是輾轉去了解放區張家口。離別解放區這個革命家庭已經兩年了,他迫不及待地想"回家",他要把在西安搜集到的情報,特別是在"戰工班"接受訓練時了解的情報向組織匯報,另外,他太需要組織上的指導和教育了。他用了整整七天的時間,把自己兩年間的經曆詳細地追記了下來。

劉光人又見到了張國堅,此時的張國堅已經擔任了中共張家口市公安局局長職務,他的話直率中肯:"你在西安站住了腳,搞到了情報,這是你的成績,組織上對此很滿意。但是,北平和西安相比,搞情報的難度要大得多,環境也危險得多,你要有心理準備啊!"張國堅話鋒一轉,"在西安的時候,你參加了國民黨,接著可以參加特務組織嘛!那樣,你就可以獲得重要情報,為什麽不參加呢?"

"當初你指示我可以參加反動組織,並沒有提到可以參加特務組織。如果我不請示就參加了,回來怎麽說得清呢?"劉光人嘟嚷著。

"我怎麽可能預見你在敵後可能碰到的所有情況呢?你獨自在外,凡事應該從自己的實際任務出發,而不應該首先考慮個人得失!我明確告訴你,從現在開始,你可以參加特務組織,事後再匯報!"張國堅說。

"個人得失"這四個字的分量很重。劉光人覺得有些委屈,自己的確是按照張國堅的指示去做的,參加國民黨已經是不得已而為之了,還要加入特務組織,加入特務組織就意味著必須要做有損於黨的利益的事情,自己怎麽做得來?兩年來,自己漂泊在陌生的地方,冀中平原那白茫茫的梨花,時常搖曳在他的夢裏……他的眼睛潮濕了。可深入一想,自己沒有斷然參加特務組織的客觀原因就是個人利益為先,回到隊伍裏雖然確實存在難以澄清的問題,但更為重要的是,失去了這個機會,的確失去了獲得重要情報的可能。他慚愧地說:"我的確不成熟,能不能讓我到'華北聯大'學習一年?"劉光人不想因自己的不成熟而影響工作。

"你還是回北平,繼續在鬥爭中學習吧!誰也不是情報鬥爭的天才,你已經有了一定的基礎,回北平爭取進入國民黨政府的新聞單位,最好還是當報社記者,清苑縣當縣長助理的差事要辭掉。我們黨內可以做群眾工作的人很多,但是做情報工作的人卻很少,做情報工作需要一定的條件,具備這樣條件的同誌畢竟很少,你具備了這些條件,要好好利用啊!要廣交朋友,表麵上要學會有些'朋友'的惡習,又要做到出汙泥而不染。你的任務是,打進去,站住腳,長期隱蔽,盡量往上爬,盡快取得國民黨政府的信任,搜集他們的核心情報!"張國堅堅定地說。

"你的關係屬華北局社會部平西情報站,你獲取的情報直接交給平西情報站,為防不測,沒有緊急情況你不能與他們聯係,你在北平必須獨立作戰!"張國堅最後說。

"是!"劉光人神情凝重。

三、軍政要聞記者險些自毀

從解放區回到北平,劉光人拿著西安《華北新聞》報社社長趙自強寫給國民黨中央社西安分社社長丁履進的舉薦信,找到了國民黨中央社北平分社。

這封信是劉光人的"遠慮"。從西安動身到北平前,劉光人去辭別西安《華北新聞》報社社長趙自強,他知道趙自強與國民黨中央社西安分社社長丁履進是山東老鄉,丁履進當時已經動身到北平去籌建國民黨中央社北平分社,劉光人有意請趙自強給丁履進寫一封舉薦信,趙自強欣然應允。

劉光人的意願是當記者,但卻被分到了編輯組,編輯可以晝夜兩班倒,下了夜班,白天的時間歸自己支配。他又通過在西安"戰工班"受訓時指導員李年介紹他認識的沈陽《東北民報》報社社長馬毅,當了《東北民報》駐北平特派員。這樣,他就可以在下了夜班後,以記者的身份去跑新聞,搞情報。

國民黨中央社北平分社是國民黨的喉舌,宗旨鮮明,矛頭直指共產黨,因而環境險惡,二十多名工作人員中,有好幾名"中統"、"軍統"的特務分子。因為劉光人認識《東北民報》報社社長馬毅,而馬毅曾主持過"中統"隴海鐵路黨支部的工作,所以,劉光人被報社認為是"中統"的人,為了隱蔽,他對此不置可否。但是,北平分社裏有兩個"軍統"分子總與劉光人過不去。一個是被大家稱為"特務記者"的蔣誌方,負責跑教育口的新聞,經常刺探學生會活動的情況,並報告給"軍統"。蔣誌方認為劉光人來路不明,很可能是"共黨分子",他把劉光人的照片偷了去,製成嫌疑分子資料,在"軍統"北平行轅二處掛了號。另一個叫沈其元,是北平分社電台的台長,也懷疑劉光人是"紅色間諜"。其他工作人員雖然主要是為"稻粱謀",但是終年工作在這個要害機構裏,"反共"似乎已經成為一種下意識了。

盡管隨時都在控製真實情緒,保持"灰顏色",但是,劉光人還是險些暴露身份。

由於受空間限製,北平分社采、編兩個組的人被安置在同一間大屋子裏辦公,采訪組辦公桌上的電話總是響個不停,這對需要安靜看稿子的編輯組影響很大。1947年3月19日,輪到劉光人值白班,他坐在桌旁看稿子。忽然,電台台長沈其元高舉著一張剛收到的電報,從一層跑了上來,邊跑邊有些失態地大喊:"國軍收複延安了,共產黨完蛋了!哈哈!共產黨完蛋了!"

沈其元喊著跑著,圍著采、編兩個組的辦公桌轉來轉去,把電報在每個人麵前晃動,並不停地重複那句話,大家有的站起來鼓幾下掌,有的抬起頭對他笑一笑,算是回應。惟有劉光人像個聾子一樣沒有反應。本來就覺得劉光人可疑的沈其元把嗓門放得更大了:

"劉澤民,你聽見了沒有?國軍收複延安了,共產黨完蛋了!完蛋了!"

"難道收複了延安,共產黨就完蛋了嗎?"劉光人終於忍不住了,"霍"地站了起來。

話一出口,劉光人就意識到失語了,但是說出的話已收不回來了,大家聽得真真切切,不光沈其元的臉立即沉了下去,在場的人也都停下了手裏的工作,目瞪口呆地看著劉光人,屋裏靜得像風暴驟起前夕。

劉光人不緊不慢地坐回椅子,眼睛盯著桌上的稿件,手裏的筆在稿件上勾畫著,嘴裏不滿地嘟囔著:"整天這麽吵吵嚷嚷的,讓人怎麽改稿子呀?"

大家鬆了一口氣,認為劉光人是在抗議沈其元的高聲叫嚷影響了他的思路,但是,沈其元卻不肯善罷甘休。當晚,他提出在北平分社區黨部召開一個會,專門討論劉光人的問題。會上,沈其元對社長丁履進說:

"劉澤民有共黨嫌疑,應該報告特務機關,對他跟蹤盯梢。"

丁履進聽了沈其元的話,沒有發表意見,而是讓大家說說看法。采訪組組長趙孝章說:"劉澤民平時工作勤奮,是個稱職的編輯,可能是嫌辦公室吵鬧,言不由衷說了那樣的話。"

一個叫田文彬的記者說:"我了解過劉澤民,他是馬毅的人。"言外之意,劉光人是"中統"的人,動他要小心。多數人對劉光人沒有什麽不好的印象,所以不讚成沈其元的意見。

畢竟劉光人是自己同意調人的,丁履進最後表了態:"我的人不許派特務跟蹤,如果到了非要跟蹤的程度,我隻好辭退這個人了。"

劉光人躲過了這一劫。但是,半年後,由於錯誤地估價了自己的作用,導致他被迫離開了北平分社。劉光人事後總結,自己這個情報戰線上的新兵要學的東西還很多。

1948年,解放軍在東北連連攻克許多城市,沈陽部分學生受到國民黨當局的欺騙後,流亡到了北平。當時,國民黨當局沒想到竟會有七八千東北學生響應"號召"進關,而且一下子都湧進了北平城裏,他們有些招架不住了,不知如何安置這些學生。國民黨北平市參議會提出讓這批東北學生都去當兵受訓。東北學生來到北平後,居住條件差,又吃不飽,一肚子怨氣正無處發泄呢,見到報紙上登出市參議會讓他們去充當炮灰的提案,一下子被激怒了。7月5日,學生們聚集到北平市政府請願,還砸了市參議會,把牌匾改成"北平市土豪劣紳會"。當局惱羞成怒,出動了"青年軍"二○八師的一個營包圍了抗議的學生,用機槍對學生進行掃射,當場打死九人,打傷二十餘人。這就是慘烈的北平"七·五"血案。

劉光人以記者的身份,目睹了整個事件的全過程。同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共有憂國憂民的情懷,劉光人按捺不住滿腔悲憤,采訪請願學生,晝夜趕寫了大量事實報道,特別是反動當局派、軍隊鎮壓學生的報道,完稿時,天已蒙蒙亮,回想慘案發生的一個個瞬間,倒在機槍和衝鋒槍下的成片的學生、流成小溪一樣的血、站在血泊中渾身是血、滿臉是淚的學生對著槍口高喊:"你們打吧!打吧……"他渾身戰栗,淚如雨下。

劉光人萬萬沒有想到,血案發生後,北平市政府下令封鎖這一消息,北平各媒體不得報道,中央社北平分社更是不能有隻言片語。劉光人輾轉反側,兩利相權取其重,兩害相權取其輕。自己雖然有"長期隱蔽"的重任在肩,但要揭露反動派的嘴臉,喚起民眾的覺醒,粉碎敵人的陰謀,惟有利用自己所在的位置。如果掌握大量事實材料的自己也作壁上觀,其一是"七·五"血案很可能被長期封鎖;其二,那些學生一旦被派上戰場,為國民黨增加兵力不算,那麽多受過教育的年輕生命會白白葬送在戰場。所以,當務之急是利用自己的有利崗位,把這一消息及時公布出去,就算自己暫時不能完成組織交給的隱蔽任務,但是換回向社會公布一個真相,還是值得的。也許自己的做法日後會受到張國堅同誌的批評,但是事情緊急,必須當機立斷!

於是,權衡利弊後,他作出了一個大膽的選擇,不惜犧牲生命,還社會以真相!不論對一名共產黨員,還是對一名有職業操守的記者來說,犧牲自己,喚醒民眾,都是值得的。當年,自己站在黨旗下宣誓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為黨的利益而犧牲的準備;當自己為了革命事業成為一名記者的時候,也曾暗暗發誓,在完成任務的前提下,做一名稱職的記者。他還想到了北洋時期青年記者邵飄萍利用《京報》抨擊軍閥政府,全力支持"五四運動",控訴"五卅慘案"中軍閥屠殺民眾的暴行,揭露奉係軍閥的惡行而遭到了北洋政府逮捕並殺害;在邵飄萍犧牲三個月後,《社會日報》的主筆林白水同樣以"宣傳赤化"的罪名被處死;林白水遇難的第二天,《世界日報》和《世界晚報》的社長成舍我也遭逮捕。作為一名正直的記者,邵飄萍、林白水他們尚且能夠慷慨赴死,何況自己是一名中國共產黨黨員呢!劉光人為自己的選擇而激動不已。

既然北平不許刊發"七·五血案"的消息,劉光人便以特派員身份,給沈陽《東北民報》發去一則電訊,《東北民報》馬上在報上刊載了獨家"七·五血案"的新聞,立即在東北廣大地區引起轟動,很多學生義憤填膺,紛紛準備到北平援助流亡學生。接著,劉光人又陸續把采寫的《七·五血案紀實》、《進關的東北學生》、《你們的孩子在流浪》、《看看苦難的孩子》、《理智地檢討"七·五"》等通訊發表在《東北民報》上。人們爭相購買傳閱,《東北民報》一時"洛陽紙貴"。

這樣,"七·五血案"始發地北平與被害流亡學生的家鄉東北形成了截然不同的兩種局麵。北平鴉雀無聲,盡管東北流亡學生的血跡未幹,東北卻掀起了巨大的波瀾。東北"國大代表"、"立法委員"、沈陽市"參議會"以及北平東北同鄉會等都組織了"東北民眾慰問團"和"七·五血案後援會",東北"國大代表"、"立法委員"還召開了幾次聯席會議,就"七·五"事件的責任等問題向北平當局和市參議會展開了攻勢。

劉光人的做法激怒了北平政府,於是問罪於中央社北平分社。已經有思想準備的劉光人離開了中央社北平分社,並做了最壞的打算,他整理好個人的物品,冷靜地等待著隨時可能破門而入的特務。其間,他難抑內心的遺憾,畢竟已在要害部門隱蔽了五年多,戰爭形勢變化飛快,情報人員的作用不可估量,自己在這個時刻失去了一個有利的據點,不能說對革命事業沒有影響。

現在看來,劉光人當年的作為似乎有利有弊。他雖然被中央社北平分社開除,失去了那個獲取高層情報的有利環境,但是,他的"獨家報道"的確喚醒了很多人,讓當局惱羞成怒,反動政府的陰謀終未得逞。試想一下,如果劉光人不拚死發出事件真相的報道,一方麵民眾無從知曉真相,另一方麵則間接地替反動當局隱瞞了罪惡。從這個角度來說,劉光人表現出了一名共產黨員的英雄氣概。

組織上及時了解了劉光人的處境,恐他遭遇不測,派人通知他馬上撤回解放區。劉光人接到通知後,並沒有服從命令,他不能輕易地放棄戰場,他請求組織允許他繼續留在北平,尋求適宜機會,再發揮作用。

積累了近六年地下工作經驗的劉光人,在經曆了挫折和教訓後,漸漸成熟起來。他仔細檢點自己來北平後的言行,認為除了上次沒有控製好情緒,險些被抓住把柄外,再無其他失誤之處。在生活細節上,他努力效仿周圍人的"腐化",一口氣做了黃、白、灰、藍四種顏色的西裝,春夏秋冬穿著整齊,神情傲然,在單位不卑不亢,出去采訪頤指氣使,走在街上昂首挺胸。那次報道"七·五血案",雖然冒犯了反動政府,得罪了北平分社,但是社長丁履進還不至於落井下石;"軍統"特務分子處處找自己麻煩,但卻始終抓不到自己是"共黨分子"的憑據;蔣誌方雖然把自己的化名"劉澤民"寫上了"軍統"北平行轅二處的黑名單,但也沒有真憑實據,如果自己此時突然消失了,不正好授人以柄嗎?組織上讓自己撤回去是考慮到自己的安全,但如果自己回解放區了,勢必徹底暴露身份,永遠失去了回北平做情報工作的機會。即便逃不過這一劫,他也想好了相應的對策。首先,自己有國民黨黨員的外衣,隻要咬定自己完全出於記者良知,無政治企圖,就無從定案;其次,自己在北平也建立了一些關係網,一旦禍從天降,有那些靠山從中疏通,過關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經過慎重考慮,組織上同意了劉光人的請求,允許他繼續留在北平工作。為安全起見,暫時中斷了他與解放區的一切聯係。

後來的事實證明,劉光人的分析是正確的。他勇敢地留了下來,繼續堅守在隱蔽戰線上,發揮了應有的作用。

四、冒險送出北平城防工事圖

劉光人繼續以老形象出現在北平各種場合,會朋友、看熟人,依然給人坦蕩無憂、優雅瀟灑的印象。

1948年下半年,在他的努力下,《北方日報》聘用了他。這是北平一家經營一般、影響不大的報社,不發薪水,隻管飯食,給些零用錢,但給劉光人的崗位卻很不錯:軍政要聞記者。

這是他求之不得的。為了穩居這個位置,他發憤工作,每天除了必發一則頭條新聞外,還額外撰寫專欄文章,經常工作到深夜。由於發表文章量大,有深度,文筆又流暢,他在北平報業很快就小有名氣。

在《北方日報》工作了一個多月後的一天,《平明日報》記者胡冰來拜訪劉光人:

"澤民兄,每天在報上拜讀大作,令人佩服啊!"

"過獎,過獎,與貴報相比,拙作不值一提。"劉光人很低調。

"澤民兄謙虛了,我此來是奉我們社長之命,邀你到我們報社屈就,也跑軍政要聞,如何?"

"如貴報不嫌棄,願去一試。"劉光人內心非常高興。《平明日報》是國民黨華北"剿總"總司令傅作義的機關報,在北平影響很大,記者的觸角也很深,並且,特務機關對《平明日報》的記者也很"給麵子"。

劉光人如魚得水,不僅以《平明日報》軍政要聞記者的身份搜集了大量重要情報,還把記者角色演繹得爐火純青。此時的劉光人,儼然一名情報戰線上的老兵了,他以則民、劉澤民等筆名發表的大量消息和通訊,既揭露了敵人,又掩護了自己,特別是他采寫的國民黨從東北戰場、尤其從沈陽撤退前後的一些"內幕新聞"大受歡迎,以致他本人一時成為北平新聞記者中的"新聞焦點人物"。

不久,遼沈戰役結束,淮海戰役開始了,我東北野戰軍正源源不斷入關,華北兩個兵團也開始集結平津,北平解放指日可待了。擁有六十萬大軍的傅作義擺出了從溏沽到張家口的一字長蛇陣,作出準備迎戰的架勢。劉光人清晰地認識到自己的任務是獲取敵人的核心情報,以配合我軍解放北平城。劉光人想到了北平城防司令楚溪春。

楚溪春原來是國民黨沈陽警備司令,後被任命為國民黨河北省主席,接著又到北平任城防司令。楚溪春與劉光人是同鄉,與劉光人的父親交情甚好。楚溪春當了城防司令後,劉光人經常以記者加老鄉的身份前去采訪、看望他。北平城被圍,楚溪春的心情可想而知,劉光人時常去給他寬心,他自然不把劉光人當外人。當劉光人得知12月17日、20日和23日,楚溪春將檢查北平的城防工事時,他認為必須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楚溪春難以回絕這位小老鄉的請求,劉光人如願以償。

12月17日一大早,劉光人就跑到城防司令部,上了楚司令的汽車。車外北風呼嘯,楚溪春的呼吸聲比北風還沉重。天上陰雲密布,楚溪春的臉色比天還陰沉。

劉光人大大方方地隨著楚溪春到了西直門、阜成門、複興門、廣安門等地視察。所到之處,守城將領一籌莫展,途中百姓更是憂心忡忡。

西直門和廣安門是城防的重點,這兩處的甕城上都設有炮位,炮口虎視眈眈對著城外,守城士兵正忙著在城牆上挖機槍口。廣安門城牆外緊連著一片民房,為了避免這片住房為攻城的解放軍所利用,守城士兵正在拆除,變原來的平房區為開闊地,以增大攻城的難度。楚溪春不滿意地下著命令:"這裏不行!""那裏也得加固!"一旁的劉光人則不動聲色地把大炮架在哪裏、槍口開在哪裏都暗暗地記在了心裏。

楚溪春怎麽也不會想到,堂而皇之跟隨他視察城防工事的劉光人竟和他貌合神離。

20日,劉光人又隨著楚溪春去新開辟的"天壇機場"視察。

所謂"天壇機場"就是位於天壇南部靠近城牆的一塊東西向的狹長地帶,原來是一片參天大樹,為建機場,很多千年古樹被連根挖起,工人們正忙著修飛機跑道。劉光人的心情難以平靜,因為,昨天,也就是12月19日,傅作義已經正式派出代表與解放軍代表開始進行和平解放北平的談判了。那裏進行著和平談判,這裏卻抓緊修築工事,真是箭在弦上。

23日,劉光人又跟在楚溪春身後視察了環城馬路。過去,北京內城隻有縱橫交錯的不規則窄小道路,為了守城的需要,守城部隊把多條道路接通並加寬,形成了一條長長的汽車可以通行的規則環內城馬路。由於道路坑坑窪窪,許多地方尚未鋪平,楚溪春的車隊從上午8時開始環內城馬路巡視,一路顛顛簸簸,走走停停,直到下午1時才巡視完畢。

三天"采訪"結束,三張清晰詳細的城防工事圖也在劉光人的腦子裏繪製出來了。"必須馬上出城!一麵和談,一麵磨刀霍霍,一旦和談破裂,攻城將在所難免,有了自己腦子裏的這三張城防工事圖,我軍將減少多大傷亡啊!"劉光人心想。

但是由於平西情報站與劉光人單線聯係的交通員劉永和被擋在城外進不來,臨時找人出城吧,城裏的人沒有城防部門的特批證明信是出不了城的,怎麽辦呢?看來,別人是指望不上了,隻有自己親自出城了!

12月26日下午,劉光人戴上蓋著"華北剿總"大紅印章的"特別通行證"袖章,帶上記者證,騎上一輛自行車,直奔西直門而去。解放軍已占領了海澱,出西直門到了海澱就能找到組織了。

這個"特別通行證"是"華北剿總"特意發給《平明日報》的,全報社隻有這麽一個,劉光人以自己是專門跑軍政要聞的記者為由,把這個通行證弄到手,為的是方便搜集情報。但是社長把這個通行證交給他的時候說,通行證的作用僅限本報記者在北平城內各處采訪時生效。出城是否管用隻有親自試一試了。

西直門崗越來越近了,劉光人告誡自己要鎮靜,如果把守的國民黨兵問自己出城幹什麽,就說去采訪。

他坦然地在舉著大槍的國民黨士兵跟前下了自行車,指了指自己臂上的通行證,臉上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情。士兵仔細看了看通行證,見上麵蓋著"華北剿總"的大印,又端詳劉光人,見他衣裝整潔,戴著眼鏡的眼睛裏透著一股傲氣。士兵擺擺手,放他出城。他騎上自行車一溜兒煙到了白石橋。

白石橋是傅作義部隊在西城外的最後一個關卡,崗哨層疊。到了橋頭,劉光人遠遠看見關卡外白茫茫的荒地裏有幾個國民黨大兵正在伐木。他拿出記者證,對哨卡的大兵說:

"我是《平明日報》的軍政要聞記者,我要去那邊采訪一下那幾位弟兄。"

站崗的大兵看了看劉光人的記者證,又看了看他戴著的袖章,嘴一努,示意他過去。劉光人推車就走,那個大兵在後麵說了一句:

"那邊可有地雷啊!子彈也不長眼睛!"

其實,大兵不說,劉光人也知道,出了白石橋,就是國、共邊界線了,到處埋有地雷不說,還經常飛流彈,沒人敢到那裏去。現在,城是順利出來了,但是更大的危險開始了。不下雪,地上埋的地雷尚且無痕跡,何況雪後,弄不好就壓上地雷被炸飛上天,但是他已經顧不上許多了。

劉光人推著自行車當探雷器,走時盡量將身體向後傾斜,一旦前軲轆碰上地雷,也好及時臥倒自保。

推著車走到崗哨看不見的地方,劉光人扯下袖章,朝著海澱方向走去。遼闊的城外,除了那幾個漸漸被拋在身後砍樹的國民黨兵,劉光人竟然再也看不見人跡。

不知道走了多遠,他突然發現前麵路上的雪光潔如鏡,沒有任何痕跡,證明到了國、共兩方的分水嶺了。這樣的路,埋有地雷的可能性更大,沒有別的選擇了,隻能向前走。剛才耳邊還有風吹過,現在,周圍靜得除了自行車軲轆碾雪、自己腳踩雪發出的聲音外,聽不見一點兒別的聲音。往前看,連一隻麻雀都沒有,身後,白皚皚的雪地上隻留下一行自行車輪子印和一串腳印。

"站住!幹什麽的?"突然,一聲喝令打破寂靜。劉光人一驚,抬頭看去,隻見一個戴著長毛大皮帽子的人站在前麵不遠處,手裏端著長槍正對著他。

"我從北平城裏來,到海澱去。"劉光人趕緊回答。

"走!"持槍人手裏的槍尖往北一挑說。

劉光人走在前麵,持槍人端著槍跟在後麵。持槍人不時生硬地命令劉光人:"走左邊"、"往右點兒"、"走土路"、"上馬路"。

事後劉光人才知道,這是在躲地雷,凡是埋有地雷的地方都做有標記,但是不知情者是絕對看不出來的。

這樣,東躲西繞地走了一陣,到了海澱鎮一個農家庭院裏,持槍人讓劉光人站住,衝著北屋的房門大喊一聲:

"報告!"

門開了,從屋裏出來個腰裏別著盒子槍的中年人,大概是把守這一地區的支隊長一類的領導幹部,他用審視的目光看著劉光人。

"報告隊長,這個人從北平城裏來!"持槍人報告說。

"進屋吧。"隊長說。

房裏一明一暗兩間屋子,一位老大娘正在外屋燒開水。隊長讓劉光人坐炕上,他自己坐在炕下的長條板凳上,盒子槍垂在右腿外側。

劉光人不敢斷定對方的身份,持槍人和眼前這個隊長是便衣裝束,看不出是解放軍,還是傅作義的人。所以,他先靜觀,不主動說話。

"你到海澱有什麽事?"隊長問。

在等劉光人回答時,隊長站起來,走到炕桌前,右手抓一撮桌上揉碎了的煙葉,左手拿起煙葉旁一條白紙,熟練地卷好一支煙,又走到灶前拿起一根燃燒著的柴火,點上煙,回到長條板凳上坐下。劉光人見到炕沿下的地麵上散落著幾個尖尖的煙頭。

"同誌,別問了,請馬上把我送到你們領導機關,事情緊迫。"從隊長的言談舉止上,劉光人確認是自己人無疑。

隊長大概也肯定了劉光人無惡意,馬上叫來一名戰士,護送他繼續往北走。

與剛才自己行路時的蕭條景象不一樣,村子裏一派生氣。已是傍晚,街上人不多,家家升起了炊煙,劉光人想起在冀中根據地的生活,百姓與人民軍隊的關係是那麽的和諧。

護送他的戰士態度和藹,談著老鄉,談著天氣,就到了青龍橋。青龍橋的同誌給他安排了住處,他急切地請求馬上見華北局社會部平西情報站的負責同誌,接待他的同誌說馬上就去聯係,讓他先休息一下。

吃過晚飯,劉光人和衣躺在炕上,看著身旁炕桌上點著的那盞小油燈的燈芯慢慢燃著,心裏焦灼不堪,兩耳細聽著屋外的動靜,盼著情報站的同誌快出現。

半夜時分,屋外終於傳來腳步聲。劉光人一個鯉魚打挺從炕上跳起來。門被推開,兩個身披棉袍、腰別手槍的人站在劉光人麵前。

"你貴姓?"先進門的長著絡腮胡子的高壯大個子操著滿城口音問劉光人。

"我叫劉澤民,不過,我在解放區用的名字是劉光人。"

"你就是劉光人啊!你算是找到家了!劉光人同誌,你辛苦了!"緊隨絡腮胡子進屋的那位文靜的同誌立刻拉住劉光人的手,又驚又喜。

劉光人的眼淚流了下來。找到家了!終於找到家了!

絡腮胡子名叫王興華,是滿城情報站的站長,文靜一些的叫劉景平,是平西情報站的站長,正是劉光人要見的人。

落座後,劉景平仍不鬆開劉光人的手:"光人同誌,我們常常得到你從北平送出來的情報,就是沒見過你這個人,這回見到了,原來是個知識分子啊!"

"是啊!一個弱書生,戰鬥在虎穴龍潭,不易呀!佩服!佩服!"王興華說。

劉光人剛止住的淚又淌了出來。他想起孤身一人在北平飄蕩,周圍都是不懷好意和惡毒的眼睛,風險危難自己挨,淒涼悲壯一個人承受。還是解放區好啊!高興了可以放心地笑,悲傷了可以恣意地哭……

"快拿紙筆來!"劉光人不忘自己的使命。

紙和筆拿來了。隨著劉光人手臂的移動,一張北平城防工事圖清晰地現了出來。劉景平和王興華情不自禁地又一次緊緊握住了劉光人的手。

這次,劉景平和王興華比劉光人還激動。在情報戰線工作多年,他們倆再明白不過這城防工事圖的重要性了。北平正在和談不假,但是,能否成功尚且是個未知數,攻城的可能性很大,圍城的部隊早已做好了戰鬥準備,隻等一聲令下。攻城的第一道關,也可以說是惟一的關隘是攻克城牆,劉光人的圖紙把敵人的布陣情況標得一清二楚!

時至今日,我們仍不難想像,假如當年北平和談失敗了,假如攻城戰役打起來了,那麽,劉光人冒死送出城的這張城防工事圖的作用將會有多大!勝過千軍萬馬!

雞叫三遍,劉光人站起來,他必須回城了。他問劉景平:

"回去後,組織上需要我做什麽?"

"當務之急是隱蔽,隱蔽下來就是成績!你不能暴露,北平被圍後,有些同誌忍耐不住了,陸續暴露了身份,失去了隱蔽的作用,實在可惜。光人同誌,北平一定要解放的,不管采取哪種方式。北平解放了,也需要地下鬥爭,組織仍然需要一些同誌繼續隱蔽下去。"劉景平說。

"我知道了,一定好好隱蔽,為黨作出更大的貢獻!"劉光人莊重地說。臨出門前,劉光人回頭看了一眼桌子上自己繪製的北平城防圖。

劉光人沒有按原路返回,劉景平安排人護送他從德勝門返城。來時的路上一是地雷多,二是避免白石橋的哨兵認出他來。

天亮後,劉光人進了城,立刻趕到報社上班。一進門,有人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問他昨天跑到哪裏去了,報社找了他一天了,打了好多電話詢問,有人分析他被特務抓走了。他說:"別提了!快凍死我了!我昨天出城去采訪前沿戰況,走錯了路,誤入共軍防線,不敢輕舉妄動,一直等到天亮才回來,多虧了這個通行證。"

第二天,正在施工的天壇機場落下了幾發炮彈,這是我軍根據劉光人的圖紙,震懾一下傅作義的部隊,促使和談成功。守城部隊嚇得不輕,自知機場位置暴露,又查不出是誰出賣給共軍的,楚溪春更想不到是劉光人幹的。惟有劉光人心裏明白。

五、領命繼續隱蔽

北平和談成功了,劉光人冒險送出的城防工事圖沒能派上用場,但是這一點兒都不影響他激動的心情。解放軍舉行入城儀式那一天,他高興得忘了自己是一名記者,騎著自行車跟在入城隊伍的騎兵後麵,從永定門一直跟到了東交民巷,他一手扶車把,一手高高舉起,嘴裏大聲呼喊著:

"北平是我們的了!是人民的了!我們是主人了!今後再也不用隱姓埋名了!去他的反動記者!我自由了!"

在戰馬揚起的飛塵裏,在如雷的歡呼聲中,他流著淚喊叫著,沒人能聽見他喊的是什麽,沒人能體諒他此刻的心情。

當晚,回到住處,劉光人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對於別的同誌來講,解放具有普遍意義,不打仗了,可以過上正常的生活了等等。但是,對於劉光人來說,還多了一個切實意義,那就是還原一個真實的自己。他可以扔掉灰色的外衣,不必再小心謹慎地工作生活了,可以說自己想說的話,寫自己想寫的文章,堂堂正正地做一名中國共產黨黨員了。

但是,事情並未像劉光人期待的那樣,他的任務並未完成,他身上的灰色外衣還要穿幾年。

幾天後,組織派人給劉光人布置任務:

"光人同誌,北平現在雖然屬於人民了,但是,南方大片領土還沒解放,新中國還沒有正式成立,你還不能暴露共產黨員的身份,你仍然要以原來的麵目在北平立足,這是組織上對你的要求。"

"什麽?還要我繼續隱蔽?我已經隱蔽六年了,還讓我在外麵漂泊嗎?"劉光人的眼圈紅了。

"光人同誌,你的心情組織上理解,組織上也時常掛念你。這是革命的需要,別人沒有你這樣的便利條件,你明白嗎?"

"我不是不願意接受任務,我是不願意離開組織。請組織上放心,我是共產黨員,任何時候都會無條件地接受組織安排的!"劉光人說。

接受了任務的劉光人,收斂起興奮的情緒,繼續離群索居,到剛剛創刊的《光明日報》做記者。為了紀念解放,與舊中國相區別,他不再用過去的名字,改名"方明"。解放前,他是"反動記者",從今以後,他得當"落後記者"。

北平城畢竟不大,過去的記者也大都認識他,所以,就算劉光人名字改了,大家依然知道他在國民黨中央社供過職的"案底"。並且,絕大多數記者歡迎解放,大家都積極上進,特別是年輕人,有的還爭取加入中國共產黨。但是,他卻與過去一樣,表現一點兒都不積極,他經常為此遭到進步同誌的白眼。有一次,他到民盟去辦事,見到民盟的一位領導人後,把名片遞給那位領導人,那位領導人看了看名片,然後望著他。

"方明?是剛改的名字吧?"

"是的。"

"方明,方明,就是方才遇到了光明。年輕人,其實你大可不必在名字上做文章嘛!應該真正與過去決裂才對嘛!"

聽了那位領導人的話,劉光人心裏不是滋味,但他早已練就了足夠的心理承受能力。他不張揚,不激進,與民主黨派人士保持著密切關係,包括原北平城防司令楚溪春。

傅作義的部隊接受改編之後,楚溪春賦閑在家。一天,劉光人又去他家裏看望他,楚溪春說他這些日子沒事做,已經閱讀完幾本毛澤東的軍事著作了,從中看出,國民黨失敗是必然的事。閑談中,楚溪春的家人拿出皮襖準備賣掉支付生活開支。

回去後,劉光人把楚溪春的情況寫成材料,匯報給黨組織。楚溪春畢竟對和平解放北平有過貢獻,他的處境會影響其他民主黨派人士的情緒,做好他們的安撫工作,也是劉光人的任務之一。黨組織把劉光人反映的材料逐級上報到政務院,周恩來總理親自將楚溪春安排進政務院任政務院參事。

同樣是隱姓埋名秘密工作,但是解放後的偽裝遠比解放前難多了,這是劉光人的切實體會。解放前,他把自己裝扮成與周圍大多數人的麵目相同是相對容易些的,但是,解放後則相反,他要把自己偽裝成被孤立的極少數者,為此,他常常成為眾矢之的。

由於劉光人在報社是"落後分子",重要版麵編輯的重任自然不會交給他,他的文筆好,就讓他做文藝副刊的主編。他喜歡寫散文,抒發自己對新生活的情懷。寫這些散文的時候,於他來說是一種訴說的愉悅。因為,那些憧憬他不能對別人訴說,他羨慕人們無憂無慮地工作生活,而自己不能享受那樣的幸福,隻能在寫作過程中把自己想像成為沐浴新生活陽光的人。

但就是這樣的"幸福情懷"也不被人接受。有一次,報社一個記者讀過他的散文後,不無嘲諷地對他說:

"方明,你對新生活哪來那麽多的感慨?"

劉光人清楚他的潛台詞是:"你這個國民黨中央社的記者,怎麽會對新生活有真實情感?"他無言以對。

來自於同事之間的譏諷他聽多了,內心的委屈感也逐漸地減輕了,為了一個神聖的目標,這樣的考驗他完全可以接受。每天,他看著周圍的同事無憂無慮地開懷大笑,理直氣壯地進步,高談時政,大聲讚美新生的共和國,大聲咒罵國民黨,他卻不能。他羨慕他們,內心同樣充滿了自豪感,"我的地位低下,但誌向與你們一樣崇高。"他心想。

不得不推遲的愛情在眾多的奉獻裏麵,犧牲婚戀是他最痛苦的。

解放前,因為工作環境險惡,他不敢戀愛,也不可能由組織牽線搭橋,隻能被動地等待"緣分"的到來。然而上蒼並不青睞他,沒有姑娘肯愛他。記得他在中央社北平分社當記者時,一天晚上,他去劇場觀看由進步團體演出的話劇,觀眾大多是進步年輕人。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後,發現鄰座是一位年輕姑娘。姑娘主動對他微笑著點頭,然後與他交談起來。他得知姑娘正在讀大學,是北平一個業餘話劇團的演員。他們一下子有了共同話題,劉光人曾在冀中新世紀劇社當過編劇,還親自演過話劇。他們邊看演出,邊小聲談觀感。劇場休息時,姑娘更是聚精會神地聽他講話劇。姑娘看劉光人的眼神從敬佩到驚喜,再由驚喜到含情脈脈。戲快散場時,姑娘有些羞澀地把自己的家庭住址告訴了他,還輕聲說,希望有機會多聽他講話劇。

這無疑是一個愛情信號,劉光人既高興又憂慮。高興的是自己遇上了一個清純美麗的姑娘;憂慮的是,他沒有勇氣告訴姑娘自己的單位,怕姑娘知道了自己是國民黨中央社的記者後,會離他而去。由於百姓恨國民黨統治,故而國民黨喉舌的"中央社"也就名聲狼借,"中央社記者"在百姓心目中更是與國民黨特務、走狗畫等號的。但是如果瞞著姑娘,他的良心又過不去,他不能傷這個好姑娘的心,隻好鼓足勇氣如實相告。

果然不出他所料,姑娘聽完他說自己是"中央社記者"後,美麗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先是疑慮,見他掏出中央社北平分社的記者證後,疑慮的眼神立即變為厭惡,一句話也不說,頭也不回地走了。

劉光人為此難過了許久。他曾暗暗找過姑娘,但她像從北平消失了一樣。後來,他悄悄打聽過姑娘的去向,有人告訴他,她去了解放區。

那以後,劉光人又遇上過一個女孩子,她是地下"民青"的成員,在不知道劉光人的"反動記者"身份前,一心想與他交往。但當他告訴女孩子自己的職業,並請她三思的時候,女孩子再也沒回到他身邊。

從那以後直到北平解放,劉光人再也不敢與女青年接觸,盡管他是一個感情豐富、充滿理想的年輕人。所以,解放前他是北平報界為數極少的單身記者之一。

解放後的隱蔽工作,對他的感情生活更不利了,進步的女孩子絕不會鍾情於他這個有"反動曆史"的記者,而他這個"外灰內紅"職業的人,也絕對是非進步女孩不能娶的。為此,他隻得把愛情籬笆紮得緊緊的。

就在劉光人把愛情看做是一個可望不可得的奢求時,一個眉清目秀的姑娘坦坦蕩蕩地站在了他的愛情大門外。她,就是魯眉。

那是1951年中央文化部在北京召開的全國戲曲工作會議上,劉光人與新華社駐全國婦聯記者魯眉邂逅了。魯眉眸子清澈,臉龐秀美。

魯眉眼裏的劉光人與眾不同。他外貌很年輕,但是眼鏡後麵的眼睛卻很深沉,似乎還帶著一絲憂傷,他工作的時候很專注,打腹稿的時候一言不發,下筆時,一氣嗬成,文章竟然一個字也不用改……

他們開始了交往。魯眉姑娘很進步,自然也關心他的政治表現。他委婉地對魯眉說:

"魯眉,你知道,表麵上,我是一名群眾記者,但實際上我的誌向高遠,我的任務遠大,你愛我不會錯,我絕不會讓你失望的,你明白嗎?魯眉!"

劉光人為魯眉慢慢開啟他那關閉了的愛情大門,但不知道姑娘會不會進來。魯眉的大眼睛一閃一閃的,笑了。這個聰明的姑娘,雖然一時還不全懂他的話,但她相信他,愛他,這就夠了。

一年後,他們結合了。在劉光人尚未公開身份的那幾年裏,他很多事情都不能對她講,但他鄭重地告訴妻子:"請相信你的丈夫!"魯眉明白了,她從不過問他工作上的事情,更不問他解放以前的事情,隻一心一意做他的妻子,並約好相攜一生。

六、公開身份

1955年秋天,劉光人對那個收獲的季節記憶猶新。那一年,組織上通知他:

"光人同誌,你圓滿地完成了任務,可以公開共產黨員的身份了!從今天起,你就是北京市公安局的一名人民警察了。"

"公開……身份……"劉光人喃喃著,淚水已悄悄地從臉上淌了下來。解放前六年,解放後又六年,前後隱蔽真實身份共十二年,如果再加上在冀中新世紀劇社那五年,一共是十七年。十七年的概念是什麽?一個生命輪回的時間!就是說,從1955年秋開始,劉光人才開始了另一種意義上的新人生!

劉光人突然從單位消失了。在公開共產黨員、地下工作者身份之前,組織上要對他解放後六年中的"秘密黨員"曆史進行係統的審查,他暫被北京市公安局隔離了。

《光明日報》社的員工嘩然了,北京新聞界的朋友們不安了:"方明被公安局抓起來了!"他的妻子魯眉保持著沉默。除了生活話題,丈夫從沒告訴過她有關他從事的職業,但她明白,丈夫是負有使命、深藏不露的人,隻是那使命是什麽,她不知道。

數日之後,劉光人穿著一身人民警察製服回來了。人們議論紛紛:"原來方明根本就不是什麽'反動記者',也不是'落後分子',人家那是為了工作,是無名英雄!"

公開身份後的劉光人,恢複了原姓名,終於過上了期待已久的光明磊落的正常人的生活。

在是非顛倒的"文化大革命"中,劉光人的十二年地下工作經曆竟成了他的"罪狀"。這位忠誠的戰士因此而被審查了十年,其中有四年時間是在監獄中度過的。全家人因他而受到了牽連。他曾一度黯然神傷,麵對著監獄的天花板歎息:"唉!要是有來生,決不再選擇做地下工作了!"

嘴上雖然這麽說,但他清楚地知道他騙不了自己,平反後被任命為北京市公安局副局長的劉光人坦言,如果生命能夠輪回,這依然會是他無悔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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