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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那玉堂金馬登高第,隻望能高山流水遇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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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封檔案》拾遺之188:華北二王之爭

(2026-03-27 15:45:17) 下一個

 

 

本文轉載自《塵封檔案》

在中國現代史上,王揖唐、王克敏臭名昭著,他們先是北洋軍閥,後又先後充當華北頭號漢奸,成為遺臭萬年的曆史罪人,他們為了爭權奪利曾演過一幕狗咬狗的互刺鬧劇

一、謀刺

1941年5月,汪偽“國民政府”在南京召開行政院所屬各部部長會議。會議結束後,“國民政府主席”兼“行政院長”汪精衛在金陵大酒家舉行宴會,款待群奸。
席間,褚民誼、陳群、周佛海、任援道等人神情歡愉,頻頻舉杯,邊吃吃喝喝邊說說笑
笑。唯有一個頦下留一綹花白山羊胡子的老頭獨坐角落,沉默寡言,鬱鬱不樂。善於察言觀色的汪精衛瞟在眼裏,悄悄起身,乘去廁所小解之際對侍立在門口的親隨警衛附耳輕言了幾句。警衛點點頭,大步走向“山革胡子”,先恭恭敬敬朝他行了個禮,然後俯身悄言道:
“賡公,汪院長請您散宴後暫勿休息,他要去拜訪您!”
“哦!”“山羊胡子”的眼睛像瞬間承受高壓電的燈泡那樣倏地一亮,連連頷首:“好的!好的!我在飯店恭候。”
“山羊胡子”姓王名揖唐,又名王賡,號什公,其時任汪偽“國民政府”考試院長、華北政務委員會副委員長,這次,他是從北平來南京參加部長會議的。來南京4天,王揖唐給汪精衛遞過3張紙條,請求接見,一直沒得到回音,眼見會議結束明天將返北平,他心急如焚,麵對著滿桌山珍海味、陳年佳釀毫無食欲。這會兒汪精衛讓警衛捎的話使他精神大振,胃口大開,端杯喝酒,舉筷挾菜,引來旁人一道道驚奇的目光。
宴會結束後,王揖唐搶在頭裏,第一個出門,鑽進行政院給他臨時配備的“山田”轎車,招呼司機“快開”。出席這次部長會議的十幾個大漢奸中,隻有王揖唐在南京無公館,行政院出資在長江邊上的新世界包了兩套房間,讓他和衛士們居住,車抵飯店,王揖唐進了自己的房間,不幹別的,先從皮箱裏拿出白粉瓶子,往香煙上沾了一丁點兒,坐在沙發上抽著。他已64歲,精力不濟,和汪精衛談話,必須全神貫注,因此事先得吸點刺激神經的玩意兒。、
大約過了半小時,汪精衛到了。他在一群警衛的簇擁中,不乘電梯,步行上到4樓。王揖唐把汪精衛迎進房間,往裏間臥室引。汪精衛朝他的警衛打招呼:“你們不要進來,都待在外麵。”
王揖唐人老不糊塗,領悟到汪精衛必有機密大事跟他談,連忙示意自己的衛士也出去。
兩人坐下,汪精衛向王揖唐表示歉意:“賡公,兆銘忙於瑣事,故到今晚才來拜望,懇望鑒諒!”
王揖唐連忙拱手作揖:“汪院長日理萬機,一刻千金,能拔冗降價前來,老朽感激不盡矣!”
汪精衛臉上掛著微笑,客氣地說:“賡公相召兆銘,不知有何見教?”
王揖唐是個“道行”很深的人物:他在1904年中國曆史上的最後一次科舉考試中,和譚延闓、沈鈞儒同科考中進士,3年後即任清廷赴俄加冕賀使戴鴻慈的軍事參議官;不久被派去日本士官學校留學,後又轉東京法政大學學法律;辛亥革命後,他被袁世凱任命為陸軍中將,國會議員、總統府參政、吉林省督辦;段祺瑞執政時,他扶搖直上,當上了內務總長、參議院議長、南北議和總代表,後又任安徽省長兼軍務督辦。1926年春,段祺瑞下野,皖係核心人物王揖唐結束了在北洋政治舞台上的生涯,在天津租界閑居,觀望時局,伺機再次登台。“七?七”事變後,平津淪陷,北洋軍閥王揖唐、王克敏、齊燮元、朱深等都紛紛腆顏投敵,對日本侵略者諛媚肉麻無所不至的,首推王揖唐。但日本方麵對他卻不甚欣賞,在北京導演的“中華民國臨時政府“和“華北政務委員會”,均讓王克敏為頭目,王揖唐隻當副委員長兼汪偽“國民政府”考試院長。以王揖唐的資曆、名望,屈居王克敏之下,自是不服。兩人雖為翁婿關係,但在北洋時代即為政敵,這次為爭當華北頭號漢奸,又勢成水火,互不相讓。但華北政局由日本人說了算,王揖唐無可奈何,來找汪精衛訴苦,提出欲辭去華北政務委員會副委員長,舉家遷京(南京),寧願死在“考試院長”任上。
汪精衛聽王揖唐一說,笑道:“賡公,你可是王克敏的泰山,跟女婿慪氣,可犯不著啊!”
王揖唐拂著頦下的胡子,緩緩搖頭:“汪院長取笑了,我跟克敏的翁婿底細,你又不是不知道,這個女婿不過是掛名女婿!”
原來,王揖唐的小老婆顧阿翠本是北京韓家譚八大胡同的妓女,蘇州人,她身邊有一個從蘇州鄉下買來的使女叫小阿鳳,頗有幾分姿色。顧阿翠從良跟王揖唐兩年後,王的原配老婆在安徽合肥老家病故,王就請段祺瑞主持,將顧阿翠扶正,並把小阿鳳認為義女。第一次直奉大戰後,曹錕當權,王克敏成為這位賄選總統的大紅人。王揖唐眼見直係得勢,為了拉攏王克敏,就把小阿鳳送給王克敏做妾。這段往事,政界中盡人皆知。
汪精衛依舊笑吟吟:“賡公,如此說來,你和王克敏似乎已到水火之勢的地步?”
“唉——”王揖唐喟聲長歎,隻是搖首。
汪精衛夜訪王揖唐,並不是衝著3張紙條來的,而是另有意圖——
汪精衛於1938年12月18日判國投敵後,在日本方麵的支持下,決定出麵組建與蔣介石政府抗衡的“國民政府”。當時淪陷區已有南北兩個漢奸政府:北平以王克敏為頭子的“中華民國臨時政府”和南京以梁鴻誌為首的“維新政府”,汪精衛的“國民政府”是“中央政府”,要把王克敏、梁鴻誌都弄到自己手下來。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汪精衛在1939年6月26日、9月19日、1940年1月23日分別赴北平、南京、青島與王克敏、梁鴻誌洽談這個問題,梁鴻誌表示同意,但王克敏一心想做“北地王”,不肯參加“中央政府”。汪精衛去跟日本主子說話,在日本的幹涉下,王克敏隻好表示放棄意見,“中央政府”於1940年3月29日在南京宣告成立。同日,北平的“中華民國臨時政府”改為“華北政務委員會”,由王克敏擔任委員長。“中央政府”成立伊始,汪精衛認為目的得逞,曾高興過一陣,但不久他就發現王克敏不好對付,“華北政務委員會”依舊是一個獨立王國,並不聽“中央政府”的指揮。此為何故北?原來日本人表麵上同意汪精衛的意見,其實卻想分而治之,便在暗地裏撐王克敏的腰,使“華北政務委員會”和“中央政府”之間形成獨立、半獨立的狀態。
汪精衛是什麽角色’他馬上看出了其中奧秘,表麵上卻不露聲色,心裏卻想了個主意:除掉王克敏,由王揖唐代之!這就是他今晚來新世界飯店的本意。
王揖唐奉給汪精衛一支香煙,自己也點了一支,抽了兩口,不無感慨地說:“汪院長,王克敏有日本人撐腰,可是有恃無恐,甚至連您都不放在眼裏哇!”
汪精衛笑笑:“這個我有所耳聞。不過,以王克敏的能耐,倘要謀算我汪兆銘,嘿嘿,恐怕還顯得尺寸不夠。我是為賡公考慮,從長遠眼光看,你的推卻可不是好法子,應當積極進攻,與王克敏幹一場如何?”
王揖唐何嚐不想“幹一場”,但他一沒有力量,二缺乏膽量,因此隻好搖著頭苦笑:“汪院長,不瞞您說,我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汪精衛見時機已到,決定攤牌,他把半截香煙往煙灰缸裏一扔,眼睛望定王揖唐:“賡公,兆銘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王揖唐大喜:“若得如此,求之不得!”
汪精衛放低聲音:“你這次回去,我撥給你一名刺客,此人槍法出眾,武藝高強,更兼膽大心狠,是解決王克敏的理想人選。賡公帶他去北平,隻需稍稍提供王克敏的話動情況,其餘一切皆由他幹,王克敏旬日之間便將一命嗚呼。那時,我出麵薦你當委員長,這可是順理成章的事,日本人不同意也得同意!”
王揖唐一聽這話,勝似吸食足量的“白粉”,精神大振,連忙站起來,衝汪精衛又是鞠躬又是作揖:“多謝汪院長!”
汪精衛:“不過,兆銘提供這個幫助可是有條件的……”
“哦,汪院長隻管說,揖唐絕對同意,決無二話!”
“你替代王克敏執掌華北政務委員會後,必須保證政務委員會下轄的察、綏、晉、豫、魯五個省公署和北平、天津市政府絕對服從南京中央政府。”
王揖唐笑道:“這是理所當然之事,揖唐執政,一切皆聽汪院長的!”
汪精衛站起來,跟對方握手:“好吧,一言為定!兆銘告辭了。”

二、失手

次日,王揖唐帶著衛士和汪精衛撥給他的刺客登上了北去列車。
刺客姓薛名阿根,是一個具有武士風度的、身子結實的矮個子。此人的年歲不易判定,人們用相同的根據判斷,說他是35歲或45歲都可以。他臉上無皺紋,膚色黝黑泛潤,但從上額到頭頂已然牛山禿禿;一雙黑色凸眼的目光炯炯有神,然而眼窩很深很大,幾乎已在眼下形成兩個小口袋了。他是上海浦東人,曾當過淞滬護軍使署的國術教練,後來又先後受雇於中外巨商當保鏢;上海淪陷後,投到漢奸特務組織“76號”頭目李世群手下當特務;汪精衛投日後,經“政治保衛局”警衛隊長吳世寶推薦,又到汪身邊當警衛。
王揖唐對薛阿根滿懷希望,一路上讓他坐在自己旁邊,東扯西談,幾次想介紹王克敏的情況,都被他打斷:“汪院長都對我說了,我見過這個人,王先生盡管放心,此事包在薛某身上就是了!”
王揖唐看他一副貌不驚人的樣子,有點懷疑:“王克敏身邊警衛如林,一般人很難挨近他的身子。”
薛阿根臉上顯出輕蔑的神色,不屑一顧地搖搖頭,鼻孔裏出氣:“哼哼……”
王揖唐不便再說什麽,隻好閉口。
次日,車抵北平,王揖唐的私人轎車把薛阿根接到東城東堂子胡同王公館。薛阿根一頭鑽進王揖唐給他安排的房間,除了一日三餐露露麵外.不出房門一步。王揖唐讓人去看他幾次,都說在蒙頭大睡。王揖唐心中感到奇怪,卻也不好說什麽,由他睡去,自己依著汪精衛的話去了解王克敏的活動情況。
這樣過了三天,到第四天上午,王揖唐得知王克敏今晚將陪一個日本藝術家去京都大戲院看戲,心想這倒是下手的機會,便讓人去喚薛阿根。一會兒薛阿根來了,王揖唐摒退左右,小聲道:“今晚七點,王……”
薛阿根打斷道:“王克敏去京都大戲院看《定軍山》。”
王揖唐大吃一驚,須知這個消息目前是保密的,連戲院老板還未知道哩,他直勾勾地盯著對方:“你怎麽知道的?”
薛阿根淡淡一笑:“我出去打探過了。”
“你……你白天不是整日在睡覺嗎?”
“白天睡覺,晚上出去。”
王揖唐又是一驚,他的公館戒備森嚴,此人進進出出隨心所欲,如置無人之境,這是真的嗎?他把疑問一說,薛阿根冷笑道:“我能‘高來高去’,像王先生公館的這等警戒措施,我一個晚上打三個來回也毫不犯難,決不會驚動任何一個人!”
王揖唐這才覺得汪精衛對薛阿根的評價恰如其分,朝對方連連拱手:“嗬嗬,足下真是英雄好漢,揖唐佩服至極!”
薛阿根不希罕恭維話語,把話筒轉到實質性問題上:“王先生,我打算今晚下手,你給我準備兩樣東西:戲票兩張,座位隔開些的,紅十字保險箱大小的鐵皮箱一個。”
王揖唐:“這兩樣都好辦。”
“就是了!”薛阿根說著走回他的房間睡覺去了。
當天晚上,薛阿根來到京都大戲院門前,他身穿深褐色毛褐長衫,頭戴劄帽,一手持文明棍,一手拎一個帆布包,內置空鐵皮箱一個。他在門外一個賣“荷蘭水”(汽水)的小攤前站下,掏錢買了瓶喝著,一瓶喝完,早把附近動靜盡收眼簾。還了瓶子,他從口袋裏掏出戲票,不慌不忙地通過檢票口,進了戲院。
王揖唐給薛阿根搞的兩張戲票,一張是11排18座,一張是14排30座。薛阿根進場,徑往14排那裏坐下。此時已是6點55分,他剛坐穩,王克敏一行進場了,不算警衛,一共有6人:王克敏、日本藝術家、日本華北派遣軍報道部副部長、北平市府的兩個文化漢奸,他們在二排坐下。薛阿根留心看去,發現從一排到十排全是王克敏包下的:一排整個兒空著,二排就坐他們6個,三排至六排散坐著二三十個便衣警衛,七八九排空著,十排是滿排穿黑製服背匣槍的警察,把守著通往前麵的過道,嚴禁他人通行。薛阿根當過大人物的保鏢警衛,熟知警衛情況,當下一看,心裏早巳想好待會兒下手的法道和進退路線。
這時,全場燈火熄滅,舞台大燈齊亮,一陣震耳欲聾的鑼鼓聲中,紫紅色的絲絨大幕徐徐拉開,《定軍山》開演了。薛阿根坐在那裏,假裝全神貫注看戲,時而隨著台上的唱腔搖頭晃腦,時而和著鼓點用於指在自己大腿上叩彈,時而大聲喝彩,時而舉手鼓掌。那副樣子在旁人眼裏,是十足的戲迷票友,鄰座的幾個觀眾無論如何也沒想到他馬上要演出一場比台上更熱鬧的鬧劇。
戲演至一半,薛阿根起身離座上廁所,大概是怕那帆布包包被人竊去,竟一並帶了去。片刻,他回到座位,重新看戲。但坐下不到半分鍾又站起來,雙手亂摸一陣口袋,大驚失色遭:“哎喲,我的錢包……”話音剛落,對鄰座說聲“告擾”便往過道去,也許過於心急慌忙,竟忘了拿那帆布包包。旁人也不管他,自顧看戲。
薛阿根去廁所轉了一轉,悄悄出來,摸黑踅到11排,18座已被人占了,他摸出戲票劃根火柴讓對方看過,對方隻好乖乖讓出來。薛阿根坐下,從懷裏掏出手槍,悄無聲響地推彈上膛,眼睛望著前麵,隻等發作。由於緊張,他顴骨邊隆起了兩塊瘤子似的肌肉,好像正在用勁嚼兩顆大胡桃。
眼前馬上就要開始的這場戲的成功與否,很大一部分因素取決於那個帆布包包裏的玩意兒“配合”得如何。薛阿根進場時身上帶著兩串五百響鞭炮,剛才佯裝上廁所,在裏麵把鞭炮連接在半支點燃的香煙上,放在鐵皮箱裏。戲院裏幾乎人人抽煙,烏煙瘴氣,人們的注意力又集中在舞台上,誰也沒留意這個帆布包包裏正冒出一縷縷淡淡的輕煙。
台上,黃忠正大戰夏侯淳,“將軍令”急奏,鼓角喧天,旌旗遮日。緊鑼密鼓中,夏侯淳敗北,老黃忠策馬衝陣,如風穿牡丹,龍戲滄海,矯健勇猛,如人無人之境。台下,千眾整肅,闃然靜寂。猛然間,14排那裏“砰砰嘭嘭”驟響,猶如機關槍急掃。全場初時一愣,繼而大喧,王克敏的警衛人員一齊站起,有的前去護主,有的後來擒敵。說時遲,那時快,薛阿根一躍而起,那輕捷迅疾的動作恰似他身子內部緊繃著的彈簧霍地一下子彈開了,他一蹦蹦到椅背上,蜻蜒點水一般踩著椅背、人們的頭頂、肩膀往前排躍去。
黑暗中,警察和便衣警衛亂作一團,反應快身手敏疾的還來得及跳上椅子,反應慢身手笨拙的就隻有給刺客當墊腳石的份了。薛阿根撲到第四排,被兩個警衛迎麵攔住,這兩個是王克敏的內衛,身手不凡,本來可以開槍,但他們自持武藝高強,聯袂徒手上前,欲將刺客生擒活捉。薛阿根可不管這一套,抬手一甩,一槍擊中一個警衛的肩膀,那人“啊呀”一聲跌倒。
另一位一看不對,不等刺客調過槍口,雙腳往椅背上一蹬,身子平空躥起足有三四尺高,半空中閃電似的連出三腿。薛阿根沒料到王克敏的警衛中竟有這等高手,猝不及防,讓過了前兩下,最後一下挨在右肩膀上,竟把手裏那把手槍震飛了。沒了手槍,還怎麽行刺?他返身就逃,後麵那個勝利者跟著就追。但此人技擊本領雖了得,輕功卻不及薛阿根,他見薛阿根腳往人肩上踩便也學樣,一踩把人踩了個跟鬥,把他自己也弄倒了。等到爬起來拔槍想打時,薛阿根早已不見影蹤了。

三、再失

京都大戲院刺案雖未成功,卻把“二王”嚇了個半死不活。
王克敏貪圖享受,惜命之心極重,原本就一直怕遭暗殺,此次真的碰著了,那顆心便懸在半空中,隻怕這種倒黴事接踵而來。
王揖唐見薛阿根行刺失算,還丟了可能成為破案線索的手槍,隻怕負責偵查此案的治安總督、綏靖司令齊燮元順藤摸瓜摸到自己頭上了,終日惶惶,白日提心,晨昏吊膽。
刺客薛阿根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待在王公館天天喝酒。他是江南人,喜歡吃魚,要求餐餐有魚,王揖唐又是一樁心事:廚子天天上市場買魚,倘被齊燮元手下的便衣偵探發現,會不會產生懷疑?王揖唐知道此事的後果,如果被日本人知道,他被撤職是肯定的,弄得不好,還會被請去吃幾天牢飯。他越想越怕,便打算打發薛阿根回南京去,他寧願不當“華北王”也不想擔這份心了。
王揖唐把薛阿根叫來,用婉轉的語言把自己的意思說了一下,原以為對方受遣來北平搞刺殺玩命,聽他這麽一說自是貓掉了爪子——巴不得,沒想到這家夥竟一個勁地搖頭。他以為薛阿根是怕回去不好交差或擔心領不到賞金,便說:
“你別擔心,汪院長那裏,我可以寫封信說明原委;至於賞金,由我支付。”
薛阿根說:“王先生別說了,我既在汪院長跟前拍了胸脯,那就一定要結果了王克敏的性命。一次不成,還可以搞第二次,二次不成,還有第三次。您盡可放心,萬一我運氣不濟被拿下,嚐遍諸般刑罰也不會連累於您的。王先生還是照舊打聽目標的行蹤就是了。”
王揖唐見他態度堅決,無可奈何,隻好苦笑著點頭:“隻好依你啦!”
嶽丈要探女婿的行蹤是易如反掌的事,王揖唐借這次行刺事跡為由,和顧阿翠攜了禮物登門前去探望。誰知王克敏不在府上,一問小阿鳳,才知道昨晚發高燒,半夜送到中央醫院去了。於是,夫婦倆又驅車去中央醫院,打聽得王克敏住在東樓225病房,便往那裏去,但到樓下卻被警衛擋了駕,理由是:醫生說有可能患了傳染病,故不準他人接觸。
王揖唐回公館對薛阿根一說,薛阿根喜形於色:“天助我也!王先生,機會來了。”
王揖唐不以為然道:“王克敏已經吃了一回驚,這次警惕性必定高,再說,他戒備如此森嚴,你如何近得了他的身?”
薛阿根反駁道:“沒有哪個警惕性高到不留一絲縫隙的。比如汪院長吧,自民國28年離開重慶和日本人合作後,警惕性要算高了,戒備也不能說不嚴,可是照樣給軍統找到空子,河內、上海、青島連下三次手。至於如何近身,我想我會找到辦法的。”
王揖唐見他說得也有道理,不禁點頭:“這次需要為你準備什麽東西?”
薛阿根點了支香煙抽著想了一會,說:“今天下午,王先生派兩個人,弄輛車把我當病人送到醫院去,讓我先在那裏住兩天,觀察一下再說吧。”
“這個容易!”
當天午後,王揖唐叫兩個傭人雇了輛出租汽車把化裝成商人模樣的薛阿根送往中央醫院。那時的醫院認錢不認病,隻要按規定交足住院保證金,無病也可住進去,若肯再花一筆“特別護理費”,還會把你當頭號重危病人來護理照料。薛嗬根就是這樣住進醫院的。
刺客在醫院住了兩夜一天,第二天上午,他“出院”回到王公館。王揖唐剛從政務委員會公署回來,聽說薛阿根“出院”了,連忙召見。
“你辛苦了!”
“哪裏,在頭等病房享了兩天福,舒服極了!美中不足的是沒鮮魚吃。”
“觀察下來怎麽樣?”
“我已有接近王克敏的法子。麻煩王先生遣人給我準備以下幾樣小東西……”薛阿根輕悄悄說了兩句。王揖唐撫著山羊胡子想了一會,點頭叫好。
卻說王克敏發高燒進醫院後,經過3天治療,大有好轉,這天想出院了,但院方不肯輕易放走這尊財神菩薩,(王克敏為保證安全,一個人包下了兩個樓梯之間的10個病房)多拖一天好一天,堅決不允,說著擅自出院,醫院下次就不敢接收王委員長了,王克敏隻好答應再住一二天。
這天晚上,日本華北派遣軍司令官多田駿來醫院探望王克敏。兩人談了約莫一個小時,多田駿起身告辭,王克敏一直送到樓下。回到病房,王克敏剛想打開留聲機聽音樂,外麵進來一個穿白大褂的外國醫生,此人身子不高,滿頭金發,高鼻子上架一副眼鏡,雙手端著個白色小搪瓷盤,內置注射器和一小瓶白色藥水。
這個“外國醫生”正是薛阿根,原來經他觀察下來,能夠通過警衛把守的樓梯的隻有一種人——醫生,而中央醫院醫生特多,其中不乏洋人,他就動起了冒充念頭。他在上海灘時曾在法租價巡捕房混過一陣,會說幾句洋涇浜法語,這會兒正好派用場。他戴著假發套和橡膠鼻子,化裝成醫生,憑幾句法語懵過樓梯口的警衛,順利來到225病房。
病房裏除了王克敏,還有兩個貼身內衛,晝夜24小時一刻不離主子身邊。平素間他們警惕性極高,這會兒有些大意,這也怪不得他們,因為頭等病房區域醫生配備得多,常常一會兒來這個,一會兒來那個,華人洋人都有,他們隻來了3天,如何辨認得清?當下見薛阿根進來,內中一個問了聲:“打針?”薛阿根點點頭,說了句法語。
王克敏在沙發上坐下,撩起袖子,把胳膊擱在茶幾上。薛阿根強迫自己抑製住內心的緊張和激動,把搪瓷盤放在一邊,動身往注射器裏抽藥水。這藥水裏事先已摻過毒藥,注進靜脈血管後半小時內將會發作,使王克敏一命嗚呼。
兩個內衛一左一右站在沙發旁邊,目不轉睛地盯著薛阿根的動作。王克敏也看著,他覺得這個洋醫生的操作動作似乎不大熟練,看他戴著眼鏡,以為是近視眼,光線不足而引起的,便伸手打開旁邊的落地台燈。明亮的燈光正好照在薛阿根兩隻手上,王克敏無意中一看,突然鬼使神差地發現一個破綻——黃種人皮膚,汗毛也不像是歐洲人的!一瞬間,他來不及想什麽,指著“醫生”尖聲大叫:
“這是假的!刺客!”
薛阿根驀地一驚,渾身一顫,注射器、小瓶落地。沒等他回過神來,兩個內衛已朝他撲來。他下意識地矮身一躲,讓過一拳,假發套卻已被對方扯去。
“抓刺客!”
薛阿根飛起一腳踢翻一個內衛,躍上窗台.縱身往下一躍。下麵是花圃,土質橙軟,他又會輕功,絲毫未傷,雙腳著地就奔。待到警衛趕出樓來追趕時,早已不見影蹤。
薛阿根兩次行刺失利,覺得無顏去見王揖唐,便不去王公館,連夜出了北平城;也不敢以此失利去向汪精衛複命,便逃到蘇州一個老朋友處落腳,靠賣水果為生。

四、“蹋破天”

接連發生兩次行刺事件,都是衝王克敏來的,這個漢奸頭子吃驚不小,他不敢再住在醫院,次日不顧醫生阻攔,堅持自己的主張,返回公館。華北派遣軍多田駿司令官、華北政務委員會漢奸頭目湯爾和、董康、齊燮元等都來看望他,王揖唐也假惺惺地來了一回。
治安總督、綏靖司令齊燮元來王克敏公館的次數最多,最初是探望,後來則是和王克敏分析案情。幾次分析下來,王克敏認為刺客兩次都是掌握了他的行蹤情報來的,懷疑這刺客是他們自己陣營中的人派來的。齊燮元聽了覺得不無道理,兩人議了一陣,認為有可能是政務委員會司法委員長董康所指使,因為此人曾幾次三番向華北派遣軍打小報告,說王克敏“隻做事不聽話”,大有取而代之的野心。王克敏拜托齊燮元抓緊偵查,他要報“二刺”之仇。
齊燮元手裏掌握著一支偵緝隊,領頭的是有“京都名探”之稱的老捕快頭劉虎,這人結多廣泛,三教九流都有他的朋友,他這一幫人馬也就五光十色,包羅萬象:奉軍的散兵,拆夥的胡子,地主的團丁,炸獄的囚徒,通緝的大盜,會道門的徒眾,租界捕房的密探;茄子黃瓜一鍋煮,烏合之眾大雜燴。別看盡是這些上不得席麵的豬頭肉羊尾巴,他們在北平倒還很兜得轉,偵查案子緝拿人犯比日本派遣軍司令部韻特高課還行,北平市偽警察局更是望塵莫及,被他們視為穿開襠褲的小弟弟。齊燮元受王克敏之托,回去就把劉虎找來,如此這般一說,責成偵緝隊全力偵查。
劉虎領命,把他那班弟兄召來,說清情由,立下賞罰規定,讓他們沒頭蒼蠅似地去外麵轉。3天後,劉虎來向齊燮元複命,他已經把情況摸了個八九不離十:刺客受王揖唐所遣,可能和汪精衛也有關,現在刺客不知去向。
齊燮元馬上驅車前往王克敏公館,一說情況,王克敏大覺意外,癡呆地站立了片刻,胸脯劇烈地起伏著,仿佛體內有一陣無形的激浪在洶湧翻騰,他的右手舉起來,手指在痙攣抽搐,嘴唇微張,從牙縫裏進出聲音:“想不到哇!……好!好!”
這個“好”其實比“不好”還要不好——王克敏產生了強烈的複仇意識:一報還一報,我也對你搞暗殺!頭腦裏這麽想,嘴上當然不能說,他朝齊燮元拱拱手,滿臉笑容:“多謝老兄提供情況!”
齊燮元還以一笑:“這是敝人的責任。嗯,王先生,此事有關你們翁婿和氣,這是私;若認公,或許和汪精衛有關係,無論於私於公,你都要慎重相處啊!”這個老牌政客、軍閥有點眼力,已經從對方先前的失態中軋出一些苗頭了,他不想卷入這場暗鬥,但又不便得罪王克敏,隻好借勸為由表個態。
王克敏也不是等閑之輩,馬上領悟齊燮元的本意,哈啥大笑道:“小事一樁,不足掛齒!到此就算打住了。”
齊燮元心說你老兄這個彎轉得也實在太快了點,我又不是3歲孩兒,被你一騙就信。他也打著哈哈說假話:“王先生宰相肚裏能撐船,量大肚大,佩服,佩服!”
兩人又說了一陣話,齊燮元開口告辭。王克敏也不挽留,送至門外,互揖道別。
王克敏回到書房,獨自坐著考慮複仇計劃。他起初想從警衛人員中挑選刺客,後來一想不妥:他的警衛,王揖唐全認識,叫起姓名諢號來如念順口溜。王揖唐既然幹了這事,必定心虛,見他王克敏的警衛往近前挨,哪有不警覺的?再說也容易暴露出他這個幕後策劃者。一計不成,又生一計: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何不花重金去招一個亡命之徒?細想之後,又覺不妥:不利於保密!再說,一時上哪裏找這種角色。
王克敏想了整整半天,並無良方妙計。當晚躺在床上又冥思苦想,動了半宿腦筋,總算想著一個法子:弄個死囚來幹這玩命的差使,幹完了,赦他不死,給些賞金,留在身邊效命。
次日,王克敏給齊燮元打了個電話,說他想給自己的衛隊請一名武藝高強的教練,外麵訪了好久,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想從綏靖司令部看守所重囚犯中物色一名,讓其戴罪立功,傳授技藝。齊燮元一聽,心裏已有數,隻是不便點穿罷了,他不想得罪王揖唐和汪精衛,於是一口回絕,說綏靖司令部看守所所押的囚犯中沒有夠當王委員長衛隊教頭的角色,以後若逮到,審清案子後即通知。
王克敏撞了個軟釘子,徒然忿忿卻無可奈何。沉思片刻,傳令備車,他素自去北平市警察局我局長商量。車抵警察局門前,早有電話打進去稟報,警察局長三步並著兩步急趕出來恭迎王委員長。進到裏麵辦公室,王克敏一說來意,警察局長不知內情,信以為真,一口答應。他按鈴召來秘書,讓把某某號、某某號幾份案卷取來秘書一共送來五份案卷,全是新近結案的殺人犯、江洋大盜,這五個本領高強,警察局緝拿時出動了幾十上百巡警,費了好一番手腳方才逮住。王克敏翻了翻案卷,看中了內中一個諢號叫“踢破天”的江洋大盜,此人是奉天人氏,當過兵,入過匪夥,3年前開始獨自橫行江湖,劫盜殺奸騙樣樣都幹,有據可查的人命案子就有8起,警察局準備日內拿他開刀問斬,這次被選上,算是他的造化。
王克敏把那份案卷抽出來:“就此人吧!”
“完全可以。”警察局長點頭,“王委員長請先回去,此人待我訓戒一番後,派人押解到府上來!”

五、捕獲

當天晚上,王克敏吩咐廚房燒了一桌酒席,讓衛士長陪“蹋破天”吃喝了一頓。酒足飯飽,“踢破天”來見王克敏。
“踢破天”三十七八歲樣子,五大三粗,奇醜無比,锛大木子(啄木鳥)腦殼,前出廊後出廈,一腦袋絞絲子黃頭發,亂蓬蓬的像個柴禾垛。走進書房,他“噗通”一聲雙膝跪地,連磕三個響頭,粗聲野氣道:“王委員長赦小人不死,就是小人的再生父母,今後理當為大人全力效命,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王克敏看著他:“起來,坐著說話。”
“踢破天”爬起來,不敢坐,垂手站在那裏:“小人恭聽委員長均旨。”
王克敏微笑道:“你叫什麽名字?”
“回委員長話,小人姓姚名達江,東北奉天人氏,江湖上有個諢號叫‘踢破天’。”!
王克敏饒有興趣地問:“為什麽叫‘踢破天’?”
“隻因小人精擅北派少林,腿功奇好,當年在奉天曾參加過北方五省國術擂台賽,進入前二十名行列,全仗腿上功夫,自此得了這個諢號。”
“你會打槍嗎?”
“回委員長話,小人是百發百中的神槍手。”
“會說日本話嗎?”
“能聽懂。若說講,隻能湊合湊合。”
王克敏暗忖這是個合適人選,招招手叫姚達江走近幾步,低聲問道:“你知道本委員長叫你幹什麽來了?”
姚達江拱手道:“警察局長官說,是來委員長身邊教衛士們比劃武藝。”
“這是後一步的事。本委員長準你戴罪立功,先要幹一樁玩命的勾當……”王克敏把話打住,看對方的反應。
姚達江拍拍胸膛:“委員長隻管吩咐,小人一定辦到!”
“好!你聽著,是這麽一樁事……”王克敏把觸王揖唐的事說了一遍。姚達江腦袋點得像公雞啄米,連聲道“是”。
王克敏說:“此事幹好,赦你不死,還有重賞,今後你就留在我身邊幹事。”
“多謝委員長!”
卻說王揖唐,自薛阿根兩次行刺失利不知去向後,心裏像裝了15隻吊桶,終日七上八下晃蕩。他本係好穿長袍馬褂的舊官僚,在北洋政界多年,暮氣和積習很深,華北政務委員會設在北平東城外交部街,離他公館不算遠,他卻懶得全日上班,隻在上午去委員會,下午則應酬交際和訪友。這幾天,他幹脆托病不出,連上午也不去上班了。
這天上午,王揖唐正在書房裏賞玩幾件新得的珍貴古董,衛士進來通報說外麵來了個客人,要求麵見賡公。他轉了轉黑步白多的服珠子,手托山羊胡子,問道:“生客熟客?”
衛士說:“沒見過麵,他說是南京來的。”
王揖唐馬上想著汪精衛,定是見多日沒有消息而派人來催促了。他媽的,這會兒怎麽說?別說殺王克敏了,連刺客都失蹤了!怎麽辦?……他沉吟片刻,擺擺手:“回答他說我不在,去唐山視察了。”
衛士走後,王揖唐沒興致賞玩古董了,把幾件玩意兒放好,想寫幾筆書法解解悶。剛鋪開紙墨,那衛士又進來了:“老爺!”
王揖唐皺皺眉頭:“怎麽,那人不肯走,”
“南京來人說下午再來看看,已經走了。現在外麵來了個日本軍官,是騎機器腳踏車來的,說一口日本話,夾著幾句‘京片子’,說是派遣軍司令部來送急件的。”
“哦?日本人?讓他進來!”
這“日本軍官”正是姚選江,他身穿日本陸軍軍官製服,佩少尉軍銜章,挾著一個公文包跟在衛士後麵往裏走,皮靴底下的掌釘把青石板甬道踩得“篤篤”響。穿過前庭院,在月亮形門洞前他被兩名內衛攔住。
“東洋先生,對不起,請把武器留下。”
“唔!“東洋先生”朝內衛瞪眼,不知是聽不懂呢還是不願意。
內衛嚴守公館規定,又手勢又說話,堅持讓留下武器,姚達江隻得解下佩在腰間皮帶上的手槍。
王揖唐在小客廳裏和日軍少尉見麵。姚達江上前,舉手行禮,然後打開公文包,取出一個鼓囊囊的牛皮紙公文袋,雙手奉上,說著生硬的北平話:“王副委員長,這是司令官閣下讓送來的緊急公文!”
“好的!好的!”王揖唐對日本人,無論軍官士兵,都很客氣,他笑吟吟地正要撕開牛皮紙袋封口,姚達扛遞上一個公文本和一支鋼筆,“王副委員長,請您簽收!”
王揖唐“唔唔”著點點頭,把公文本放在桌上,拿著鋼筆正想簽名,覺得這支鋼筆份量不對,很重。他是進士出身,習慣於使用毛筆,便放下鋼筆去牆邊條幾上取毛筆和墨盒。
姚達江一看心裏急了,原來這鋼筆實際上是一支手槍,筆杆裏裝著一顆子彈,那筆尖是擊發器,隻要一觸及即會射出子彈,那時就大功告成了。至於他能不能脫身,那要看運氣了,不過一般說來問題不大。可是現在王揖唐不肯用鋼筆,怎麽辦?看來得促這老家夥一下。他哇啦哇啦說著並不達意的日語,比劃著手勢要王揖唐用鋼筆簽字。
王揖唐倒也隨和,真的車轉身子回到桌前,拿起鋼筆準備簽字。姚達江心衝暗喜,用眼角的餘光去瞟站在桌子兩側的兩個警衛,準備槍響後以迅雷不廈掩耳之勢把他們擊倒,然後往後院逃,外麵牆下停著一輛汽車,接應他撤離現場的。
王揖唐握筆在手,正待簽字又停下了,原來那本子上的字印得很小,他看不清寫些什麽,要戴老花眼鏡。這個老官僚深知“一字入公門,九牛拔不出”的道理,不肯冒冒失失在公文本上亂簽名。他戴上眼鏡看著,姚達江鎮定地站在旁邊,事情已成定局,他有耐心等這麽十幾二十來秒時間。
但閻王爺還不打算把王揖唐的名字上勾魂簿——王揖唐看清讓他簽名的那頁確是“公文送達簽收”後,握筆準備簽名。他順手把鋼筆往下甩了甩,那玩意兒太重,冷不防一脫手掉到地下,筆尖觸在水磨方磚上,等於勾動了扳機,“啪”的一聲,從筆杆尾端射出一顆子彈,打在牆上那幅山水畫上。
“啊!”王揖唐嚇得渾身一顫,老花眼鏡掉落下來,兩塊鏡片摔得四分五裂。
“哦!”姚達江沒料到有此變故,思想上沒有準備,驚得愣在那裏。
旁邊那兩個警衛倒不嚇不愣,他們是吃這碗飯的,隻要當班值勤,就時時得有這種準備。槍聲的餘音還在耳邊繚繞,兩人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向姚達江,管他是真日本人還是假日本人,先扭住再說。待到姚達江回過神來時,雙臂早已被兩雙大手牢牢鎖住,全身動彈不得,“踢破天”腿功無法施展了。
王揖唐氣得山羊胡子亂抖,看看地下的鋼筆手槍,指著刺客怒衝衝地喝道:“你……你是什麽人?”
到這個時候,姚達江還想冒充,嘴巴一張,吐出一串亂七八糟的日語。
正巧這時王揖唐的副官聽見槍聲帶著幾個警衛衝進來,他在日本待過幾年,能說一口流利的日語,一聽姚達江的話馬上辨出是冒牌貨,衝到麵前用日語喝道:“混蛋,膽大包天,竟敢冒充皇軍來行刺王長官!”
前麵說過,姚達江聽得懂日語,一聽就知道碰上頂頭貨了,便放棄了繼續冒充日軍的企圖,緘默不語。副官喝令把他綁起來,當場審訊。但無論怎麽訊問,刺客始終不吭聲。王揖唐不耐煩了,親自給北平市警察局打電話報案,讓他們來人把刺客帶去刑訊,務必要搞清此案背景。
警察局聞訊,大大吃驚:行刺王揖唐,這是頭等大案!警察局長不敢怠慢,立即親自率員驅車前往王公館提案犯。那“踢破天”是從警察局長手裏出來的,當下一見麵,局長頓時目瞪口呆,神誌模糊,手腳冰涼,片刻總算回過神來,對王揖唐拱拱手:“賡公,借個角落說句話。”
兩人進了書房,警察局長把刺客的情況和從警察局出去的經過說了一遍。王揖唐聽著心裏有數,轉著眼睛想了一會,撫著山羊胡子緩緩開腔道:“這樣吧,此案暫勿張揚出去,案犯交給貴局,務請保其性命。貴局費心訊得口供後,麻煩眷抄一份給我。”
警察局長知道這個老頭子不好惹,怕他向日本人奏本告自己“故縱要犯”之罪,自是喏喏連聲。王揖唐讓他當場寫一份“行刺犯交接書”留下,把姚達江帶走了。
當天下午,那個先前吃閉門羹的南京來客再次登門求見。這回王揖唐心裏已有底,開門納客。見麵一談,又亮出汪精衛親筆信劄,果然不出王揖唐所料,是來催促行刺王克敏的。王揖唐把返北平的情況一五一十說了一遍,又端出了自己想的“將計就計”之策,汪精衛的特使聽了翹著大拇指連聲稱好。
兩天後,汪精衛特使帶著姚達江的供詞、警察局長的《情況說明》及有關照片、物證飛返南京。

六、落幕

汪精衛聽了特使的一番匯報,又親自看過攜來的供詞等物,決定采納王揖唐的計謀。
汪精衛帶著全部材料證據前往日本中國派遣軍總司令部,會晤總司令岡村寧次大將,出示證據,指控王克敏以暗殺手段排斥異己,其行為已不足適宜繼續擔任華北政務委員會委員長一職,應予撤職,由副職王揖唐接任。岡村寧次是主張南北分而治之的,對王克敏比較賞識,但在證據麵前,又礙著汪精衛的麵子,不好偏袒,隻好表示責成華北派遣軍司令部調查處理。汪精衛也真厲害,競當場讓岡村寧次下電令,岡村寧次無奈,隻得照辦。
華北派遣軍司令多田駿接到電令,立即派人調查,自然一查就著。這樣,王克敏隻好下台,灰溜溜地去了青島。王揖唐總算如願以償,當上了委員長,並兼任“內務總署督辦”、“華北防共委員會委員長”、“華北綜合調查研究所委員長”、“華北物件處理委員會委員長”、“教育總署督辦”等職。
王揖唐貪財如命,當上“華北王”之後,貪汙搜刮了大量錢財。斂財無度,不得人心。在青島的王克敏乘機幕後指揮留在華北政務會的舊嘍羅向日本內閣首相控告王揖唐“貪汙瀆職,廢弛公務”。經興亞院北平機關長水磨調查,措控屬實,終被撤換,由王克敏繼任。王揖唐在任2年零8個月。下台後,汪精衛委他任“國民政府委員”。
兩個漢奸的一場鬧劇到此才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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