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轉載自《逐木鳥》“塵封檔案”係列
雙重身份的張子山
1949年底,蔣介石在大陸的最後一段日子,張子山任蔣介石總裁辦公室上校軍事機要譯電官,他親眼看見國防部二廳爆破總隊長董長城炸毀成都的計劃。如果這一計劃被實施,成都70萬居民都將葬身火海,芙蓉古城也將在地圖上不複存在。
張子山還親眼看見了軍統特務頭子毛人鳳關於成立6個反共救國軍的20個潛伏電台工作組的計劃。
張子山曾任江蘇省政府電台總台長,主辦過10期報務人員的培訓班,繼任設在西南的密碼局副局長,因此毛人鳳的潛伏組就由他逐一審核,密碼也由他編訂。
1949年12月10日,張子山隨蔣介石飛逃台灣。1950年總裁辦公室和密碼局先後撤銷,他就成了編餘人員,被一腳踢開遭到遣散。
那陣的台灣,逃去的軍人如過江之鯽,失業的中上層軍官成百上千,他們都成了喪家之犬。
1951年初夏,張子山經朋友介紹認識了高雄要塞司令周港,當上了一名小小的高雄港務局報務員。報務員雖然是無權無勢,但總算有了份工作,這在編餘遣散的軍人中也算是幸運的。
本來,他打算“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在高雄幹電訊老本行終此一生。哪知命運之神卻不讓他如此下去,“重上賊船”改變了他的後半生。
台灣大陸工作處和美國聯邦調查局的特使找上門來,毛人鳳和美國聯邦調查局的詹洛斯將軍親自在台北桃園機場迎接他。
1952年,剛剛過完不景氣的春節,在桃園一個神秘而又陰暗的寬大屋子裏,張子山第一次與詹洛斯單獨相見。
詹洛斯坐在辦公桌後麵的一個真皮高背椅子裏,兩肘支在辦公桌上,雙手托著下巴,用職業的眼光把張子山從頭到腳審視了一遍,猶如審視一件商品的質地。“親愛的張子山先生,你是多麽地符合我們的要求,從你第一隻腳踏進我們這間屋子起,你就是我們美國聯邦調查局值得信任的朋友了。我們要求你暫時脫去你的戎裝,穿上中國老百姓的衣服,把自由世界的橄欖枝帶到多災多難的中國大陸去。”
張子山就在那陰暗的屋子裏,向詹洛斯作了“忠誠宣誓”,當上了美國聯邦調查局的國際間諜。
張子山在新竹縣接受了幾個月所謂的“全能訓練”。盛夏酷暑的一天,毛人鳳請張子山共進晚餐,陪客是幾個軍統處級以上的老人。毛人鳳像宣讀“聖旨”的太監總管,還未舉筷就宣布蔣介石的手諭。當毛人鳳站起來雙手高舉卡片,念出一聲“總統手諭”,滿座賓客站起來,“啪”的一聲,腳跟一並,洗耳恭聽。
毛人鳳紙煙抽得太多,嗓子不聽使喚,念字上氣不接下氣:“為反攻複國大計,韓戰方興未艾,共軍節節敗退,三次世界大戰一觸即發之大好機遇,特派張子山為我西南少將中央特派員,兼任我西南一○一路遊擊總指揮部參謀長。”念罷一陣掌聲,一陣慶賀聲,顯得十分勉強。
張子山感到太突如其來。
老奸巨猾的毛人鳳和他貼心的哥們兒,從張子山的表情上,一眼就看出他還猶猶豫豫,不肯“奉旨”。
去西南送死,焉能不深思熟慮?
毛人鳳拿出他的看家本領,用他善於煽惑讓對方深信不疑的口吻向張子山說:“西南一○一路遊擊總指揮周迅予,是我們軍統大家庭屢戰屢勝的福將!你去了就會完全明白,他控製了四川16行政區1個專區、1個保安司令部、6個裝備精良的保安大隊,還有馬步芳從青海撤到川西高原的3個騎兵團,以及七十二軍傅秉勳美式裝備的一一四師。在川西高原我們一呼百應,舉足輕重,大有可為。”
說到這裏,毛人鳳又進一步低聲對張子山耳語:“子山,我不妨再向你透露一點總統定下的複國大計:我們值得信賴的美國盟軍,馬上就會從北韓跨過鴨綠江,直搗東北,進入北平。中央已任命胡宗南為福建省主席,統率新軍收複華南;李彌為雲南省主席,收複西南;周迅予部控製川甘青三省……”
一派胡言,竟說得張子山大為心動,欣然應命。
命懸老樹枝
1953年3月春暖花開的一個黃昏,詹洛斯和毛人鳳把張子山送到桃園機場。
張子山眼看著一群士兵把一箱箱軍用物資搬到一架灰色的運輸機上。每搬一箱就有人告訴他,這是銀元,這是罐頭,那是收發報機,這是彈藥,長的是步槍,短的是手槍,還有輕機槍、重機槍、炸彈炸藥、手搖發電機等等。
他看得眼花繚亂。他們好一陣才搬完,隨後把一張清單給他,叫他簽了字。
張子山臨上飛機前,詹洛斯從腰間取下一支小巧玲瓏的無聲手槍贈送給他,一對碧眼默默盯著他,似乎無聲地告訴他:睹物思人,千萬別忘記了大洋彼岸的美國聯邦調查局。
詹洛斯身邊一位金發碧眼嬌媚性感的年輕小姐,跑到他身邊抱著他好一陣狂吻,接著還在他胸前別了一枚精致小巧的FBI聯邦調查局的徽章。
毛人鳳把一隻小提箱當麵打開:箱內放了一顆用紅綢包裹著的黃銅大印——“西南遊擊一○一路總指揮部”,還有一遝印刷精美由蔣介石署名的空白委任狀,毛人鳳囑咐他用那空白委任狀相機拉攏反共人士。小箱底層有一排金條,一瓶粉紅色藥水,瓶上印有8個蠅頭小楷:“殺身成仁,舍生取義”。
張子山接過手提箱,向毛人鳳和詹洛斯保證:“子山身受黨國培植,在中央食祿多年,謹以至誠保證,決不辜負神聖使命。子山是軍人出身,軍人是以勝利來寫自己的經曆,用行動來表示對最高領袖、對黨國、對自由世界的無限忠誠的。即使身遭不幸,也會殺身成仁,舍生取義。”
說完快步登上舷梯,回身揮手:“再見,兩年後在台北再見。”
詹洛斯高舉雙手擺了兩擺說:“不不不,要不了兩年,最多一年,不是在台北再見,而是在南京和北平再見。”
張子山坐的飛機真是一架名副其實的專機。除了駕駛員和機務人員3人外,隻有他一個乘客。機艙內橫七豎八地堆著那些木箱,一個儲油櫃就占了機艙四分之一的麵積。除此以外,連一把可以坐的凳椅都沒有。兩個機務人員正忙著給每個木箱套上降落傘,張子山獨自坐在一旁,冷不防被人一把掀在一邊,同時被大聲嗬斥:“哼!你這個混蛋是烏龜吃巴豆嫌命長!”
他吃驚地愣在一旁,盯著那餘怒未息的機務人員。
原來張子山是坐在飛機肚皮上的一個圓盤上。那圓盤是空投洞口的活動盤,稍一受力不平衡就會翻轉來,把他從飛機上甩出去。
張子山明白那危險後,心裏原諒了對方的粗暴,但口裏還是說:“說話還是客氣一點好。”
那機務人員說:“你倒很鎮靜,不看看這是什麽樣的飛機,一振翅全身都在發抖!早就要報廢的了,現在又修起來送你們這些亡命之徒。你不要以為你有多了不起,上麵還不是把你我和飛機當破罐子甩。”
這時,張子山在昏暗的燈光下,用目光審視這架專機,覺得真像一輛囚車,一種不祥之感油然而生。後悔也已來不及了。
在粗硬的木箱上不知坐了多長時間,張子山正在打盹,機務人員搖醒他,說川西高原青藏邊境的郎木河到了,叫他趕快準備跳傘。
木箱一個個被從飛機肚皮上的圓孔裏推了下去。張子山最後也從圓孔裏跳了下去。
在川西高原阿壩自治州川青邊境的深山老林,張子山的降落傘被掛在一棵參天古樹上,他低頭向下一望,是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四麵一看,全是黑壓壓的無邊無際的原始森林。這棵大樹偏偏長在絕壁懸崖邊上,而他偏偏又是懸在岩石外的一根不太結實的老枝上,他絕望地閉上眼睛,惟一的期望就是讓擁有一個專區、幾個騎兵團的西南遊擊一○一路總指揮周迅予來搭救他。
一天兩天過去了,他吊在樹枝上動也不敢動一下,一動古樹枝折斷就會掉下萬丈懸崖,他隻有大聲呼喊:“周迅予,周迅予。”直喊得聲嘶力竭、奄奄一息。他不禁仰天長歎:“想不到我竟要在這裏死無葬身之地。”
周迅予究竟何許人?
雙手沾滿鮮血的周迅予
周迅予是軍統的老特務,曾任成都稽查處處長,1949年12月7日他殘忍地槍殺了38位革命英烈。
12月11日,蔣介石和毛人鳳招呼都不打一個就夾起尾巴逃之夭夭。周迅予在東門街的家裏一直心情很壞,他心中隻有一個打算,帶起他的蝦兵蟹將到深山老林去逢山吃山、遇水吃水,拚著自己一條老命去闖。
12月初,毛人鳳在他的公館裏召開軍統高級人員會議,宣布成立6個“反共救國軍”,指定他周迅予、交警旅旅長何隆慶、新二師師長曾晴初、瀘州專員羅國熙、保安處處長楊超群、成都警察局長劉崇樸,充當6個“反共救國軍”的司令。
當時成都是一座兵山,散兵遊勇、地痞流氓,都要為周迅予湊熱鬧。“反共救國軍”成立那天,周迅予在關聖人神位前點上大蠟燭,焚香禱告,擺上10桌酒席,喝了10壇血酒。結果周迅予喝得酩酊大醉,手下們也喝得東倒西歪。
在成都與周迅予私交最厚、拜過把子發過誓的貼心哥們兒隻有範伯駒一人。但範伯駒的職位比周迅予低,隻是個警察分局長。
在逃離成都的頭天晚上,周迅予與範伯駒麵對麵地坐在他家客廳的沙發上。
周迅予的前妻楊淑華是上海的交際花,與周迅予一夜情後就與戴笠夜夜情,軍統人人都知道周迅予的老婆是戴老板的剩餘物品。現在的老婆陳芬卻是個本分人,大家閨秀,知書識禮,未曾給周迅予戴綠帽子。
寄妻托子後,兩人在客廳裏黯然無語,真還有些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對斷腸人之感。
好一陣,周迅予才打破沉寂,掉著眼淚說:“伯駒,你不知道,我在軍統那麽多年,從在上海刺殺楊杏佛起,直到前幾天我布置殺38個共產黨止,我沒有比軍統任何人幹得少。毛人鳳的心比炭還黑,明知道我與共產黨誓不兩立,偏偏不讓我去台灣,讓我留在大陸,借共產黨之手殺我。”
範伯駒說:“你也是,枉自經那麽多風風雨雨。共產黨跟你有仇?有怨?強奸過你的老婆?你幹那些事出於你的本意?還不是奉命所為,你不幹別人也會去幹。省主席王陵基王靈官帶起一個保安團,想突圍到西昌去與賀國光、胡宗南會合,別人勸他不要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他不聽,是個又強、又黃、又傻的醬黃瓜。我勸你回頭是岸,胡子都快白了,五十幾歲的人還想什麽?”
周迅予告訴範伯駒:“灌縣青城山的馮老道精通法術,雖不說呼風喚雨,撒豆成兵,但在川西高原大有威名,山道上的綠林豪傑黑白兩道的頭麵人物,他登高一呼,都會群山響應。我出去就是過過山大王的癮。馮老道與我吃過血酒,熱膝頭跪過冷石板,在關聖人麵前發過毒誓。年輕時我們都愛講人生觀,現在我們都老了,大家都來日不多,要講的不是人生觀,而是人死觀。我對共產黨作孽太多了,共產黨不把我碎屍萬段,那些被害者的家屬也不能放過我。我十分清楚,啥出去打遊擊,不過是困獸猶鬥,鬥到氣絕身亡,雖不能魂歸故裏,但終能保得個全屍。我已為自己立下了這個人死觀。”
範伯駒被害
周迅予逃離成都不過兩個星期,12月27日,一槍未發,解放大軍就浩浩蕩蕩進入成都市區。
1950年3月,成都軍管會成立,號召國民黨軍、警、憲、特人員自首登記的布告,貼滿了市區的街街巷巷,陣勢無比威猛。國民黨軍、警、憲、特人員中有許多人都有自知之明,深知自己已是走投無路,惟有自首登記一條出路,紛紛向公安處設的20個登記點自報家門。
軍管會公安處林佐夫處長當機立斷,派精幹的老公安許昌成立工作隊,負責清理登記人員的情況。
許昌是有名的火眼金睛,他日以繼夜地一個個梳理,從梳理出的400多個中高級特務中,有重點地耐心地找他們個別談話,開門見山,單刀直入,立竿見影,貓找老鼠,引蛇出洞,在逆用上取得極大的戰果,又找出了200多個匪特首要。
林佐夫處長迅速召集公安各級負責幹部開會。經過研究,抽調王鶴科長大量逆用各種派係的自首特務,成立政訓班,將特務的中高級人員編隊編組學習有關政策文件,盡量逆用,爭取將潛伏特務一網打盡。
分配任務後,王鶴科長逆用軍統廣元站站長劉監先,挖出6個軍統潛伏組潛伏電台,公安民警馬不停蹄,工作組在夾江縣逮捕了在那裏化裝成商人的中統四川頭號特務頭目先大啟,在江安輪船碼頭抓住了“反共救國軍總司令”——四川頭號戰犯、國民黨四川省主席王陵基,把特務破壞活動消滅於未發生之前,為人民立下了赫赫功勳。
1950年3月1日,政訓班在上翔街成立,李白天同誌任政訓班主任,地下黨員方天任管教組組長,郭定邦同誌任隊長,劉海、姬紅任幹事,參加政訓班學習的約600餘人,對他們完全按照軍隊待遇,統稱學員。
毛人鳳委派的6個“反共救國軍”司令中除何隆慶逃台、周迅予逃竄川西山區,其餘4個都自首參加了政訓班。
5月,軍管會召開各界群眾代表座談會,與會代表強烈要求嚴懲國民黨的軍、警、憲、特,當時賀龍老總在成都主持工作,專門召開了一次人民代表與政訓班學員的見麵會。
賀老總說:“政訓班的學員們,今天我們又見麵了。過去我們在槍林彈雨中用機關槍對話,今天我們坐在這裏是沒有硝煙的見麵。對你們,群眾有要求,我們有政策。我們的政策就是‘首惡必辦,脅從不問,立功受獎’。你們當中也有首惡,既是首惡,若是立了功,為民除了害,為人民做了好事,辦不辦?我可以坦誠相告:不辦!或輕辦!甚至還可以受獎。我們共產黨人說一不二,說話算數。”賀老總的話音剛落,下麵的政訓班學員便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
周迅予的拜把兄弟範伯駒在政訓班聽了賀老總的講話,回去告訴了周迅予的老婆陳芬,引起了陳芬的深思:人家共產黨那樣大的人物講了話,該把自己的丈夫周迅予叫回來了。範伯駒又引陳芬去政訓班參加晚會,看見一些比周迅予職務還高、罪行更大的前國民黨特務,仍然夫妻一家,並未妻離子散。有一天,她終於忍不住,撲通一聲跪在範伯駒麵前:“伯駒大哥,你和迅予兄弟一場,隻有你的話他才聽得進去,請你進山去把他叫回來自首。你不答應,我就跪死在你麵前。”
範伯駒答應了陳芬的要求。回到政訓班向李白天主任反映了這件事,李主任叫他寫了一份詳細材料。
過了幾天,川西公安廳王澤豐科長找範伯駒談話說:“你寫的材料我們看過了。周迅予老婆的要求和你的請示都很好,我們支持,不過周迅予遲早都會被我們緝捕歸案。你要去也要有個正確的估計:周迅予這個人你清楚我們也清楚,他有很多地方不同於其他的人。你去,有成功的可能,也有不成功的可能。若是不成功,你的安全問題考慮過沒有?”
範伯駒說:“別人的話他可能不會聽,但我的話他不能不聽,因為我們之間有二三十年的深厚交情,他會相信我是為了他好才去的。萬一不成,他也不會加害於我,何況他的妻兒都在我家,還要我照顧。”
川西行署公安廳趙方廳長聽了王澤豐科長的匯報,下令抽調警力成立了追控周迅予專案隊,由王澤豐科長率領,化裝成馬幫進山。
山間鈴響馬幫來。經過兩天的跋涉,範伯駒終於在柳樹灣找到他的拜把兄弟周迅予。兩人見麵分外親熱,周迅予說:“我早就料到你會來。怎麽樣?成都整得凶嗎?立不住腳了吧?你來了就好了。”
範伯駒十分輕信他與周迅予的桃園義氣,說話毫無遮攔,直來直去地說:“你猜錯了。成都的情況你想也想不到。”
一群參加暴亂的匪徒團團把範伯駒圍住,有的問:共產黨進城殺了多少人?有的問:殺大頭頭,小的殺不殺?有的問:抄了多少家?婆娘娃娃整不整?
範伯駒覺得問得可笑,兩手急忙擺動:“不不不,沒有那回事,這都是胡說八道,全是謠言,全是謠言。”說著範伯駒從皮包裏取出《川西日報》就要散發。
周迅予突然大吼一聲:“不準看,共產黨的報紙不準看。”隨即又轉過頭來低聲向範伯駒說,“原來你來是當說客的!有什麽話,我們先談談,別先在部隊說七道八的。”
範伯駒歎了一口氣:“迅予啊迅予,我都是為你好,為大家好啊!迅予,我們幾十年的患難兄弟,難道我能看見你這樣下去不拉你一把?”
當天夜間,範伯駒拿出周迅予老婆陳芬寫的血書。周迅予注視良久,也非常激動,那血書是他老婆用自己的貼身內衣寫出來的,往昔夫妻的纏纏綿綿、恩恩愛愛,不由一幕幕展現在眼前。半晌,他突然想法一變,認定這是一個圈套。自己是玩弄圈套的行家裏手,不能就這樣一頭鑽進去。什麽患難兄弟,越是患難兄弟越容易上當。
第二天中午,周迅予邀範伯駒在密林深處散步。“伯駒,你說的話是真的嗎?你能不能向我說句實話,共產黨究竟給了你啥好處?”
範伯駒越聽越氣,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周迅予說:“我是想再看一看。一個人失掉了權,就隻有當階下囚。一個人手上有了勢力,再去歸附一種勢力,那就大不相同了。你要知道,權力是一個人生命的基礎,勢力是一個人生活的杠杆,沒有這些就沒有這一切。伯駒,我反反複複想過了,我看你還是留在我這裏吧,助我一臂之力,當我的副司令。”
兩人談話不歡而散。當晚在範伯駒住的房間周圍,周迅予派了他的參謀副官輪流監控。其中有個叫雷雨田的參謀,因為聽了範伯駒介紹成都的情況,一心想回去,就與範伯駒拉上關係。範伯駒寫了一份周迅予匪部的名冊及裝備情況,悄悄交給雷雨田,並囑咐他,如果自己跑不出去,叫他一定設法脫身去成都交給公安,立個大功,一定會既往不咎,有光明的前途。
當晚,周迅予暗中擬了個電報報告毛人鳳:“範伯駒前來誘降,已軟禁,請示如何處理!”
毛人鳳回電:“立即製裁。”
夜深了,4名匪徒把範伯駒從床上拉了起來。範伯駒驚問為什麽,周迅予對他說:“伯駒兄,我們軍統的家法你是知道的,毛先生的電報來了,這怪不得我。”
就這樣,範伯駒遇害。
一個月之後,雷雨田跑回成都向公安自首,交出範伯駒寫的材料,報告了範伯駒遇害的經過。川西公安廳遂追授範伯駒為烈士。
根據趙廳長的指示:王澤豐科長率領追控周迅予專案隊,繼續進山跟蹤追查。
張子山被救
半年時間,王澤豐隊長率領工作隊跟蹤追剿了汶川、理縣、茂縣、靖化、鬆潘等縣,待到阿壩的朗木河畔時已是1952年的年終歲末了。沿途忍饑挨餓,100多匪徒紛紛逃散,隻剩下周迅予、何本初、毛兆仙、陳一鼎及侍衛等8人。
在川西高原寒風凜烈的一個嚴冬之夜,王澤豐和他的工作隊,坐在愛國民主人士華爾功臣列官寨火塘側邊,喝著青稞酒,吃著糌粑,從廣播裏聽到北京城敲響了1953年新年的鍾聲。
當時,在川西高原誰也沒有見過收音機,收音機是稀世之寶,王隊長他們經過卓斯甲,送給土司索觀瀛一台。經過黑水,送給土司蘇永和一台。來到阿壩華爾功臣列的麥桑官寨,他們也送給華爾功臣列一台。這幾位羌藏高層次人物,正是從收音機裏聽到毛主席、四川黨政領導和西藏愛國民主人士天寶的召喚的。周迅予曾派人給他們送去過蔣介石的委任狀,把一隅之地的頭麵人物擢升到夢幻之國的中央宣慰使。然而當他們聽到北京的聲音後,就把蔣介石的委任狀撕得粉碎,紛紛走上了愛國民主的道路。
華爾功臣列把王隊長送給他的收音機深情地叫做天音,公安工作隊不僅給羌藏雜居之地帶去了天音,還給羌藏雜居之地帶去了一張天網。
抗美援朝的凱歌正在餘音繞梁的時候,台灣當局與美國聯邦調查局聯手,妄圖煽動農奴主起來反對我黨在少數民族地區正在進行的民主改革運動,從空中空投無數美蔣間諜,企圖造成烽火燎原、叛亂滿山的局麵。
張國華軍長率領的解放軍凱歌頻傳,押解一批又一批俘虜奔馳在山陰道上,號稱蔣家嫡係的全部美式裝備的七十二軍一一四師師長傅秉勳,在押解途中企圖逃跑,摔下深山峽穀,當尋覓到他的葬身之地時,屍體已被野狗吃得所剩無幾。
王澤豐率領的公安工作隊也是捷報頻傳,追蹤周迅予股匪的同時,捕捉空投美蔣間諜6起。
1952年的深秋時節,周迅予再次接到台灣來電:空投爆破手2名,電訊潛伏人員1名,還有武器物資等所謂的慰問勞軍之物,命他們於午夜點燃起6個火堆接應。周迅予像中了頭彩,驚喜得狂呼亂叫。
沉靜的雪山草地,砍樹的刀斧之聲,把飛禽走獸驚得亂竄,匪徒們為了深夜的火堆廢寢忘食、載歌載舞。
午夜時分,隆隆的飛機聲在夜空中由遠而近,周迅予和他的手下們心髒都幾乎停止了跳動。
王澤豐率領的正奔走在風雪交加的深夜中的無畏的公安戰士們,也同時聽到了飛機聲,但他們不是用篝火來迎接,而是用手中的槍向空中鳴警。
做賊心虛,工作隊的槍聲一響,台灣空投飛機上的人跳傘的跳傘,把物資拴上保險傘向下推的向下推,管什麽三七二十一,輕裝逃命要緊。當他們飛出千裏之外,才知道那槍聲是從地麵發出的,屁股後麵並沒有共產黨的追擊機,就是懊悔也晚了,駕駛員長歎一聲:“我們又向共產黨獻上了台灣的土特產。”
“既然來進貢,有禮不收,豈不怠慢了不速之客?”王隊長通知剿匪部隊收下蔣介石送來的10大木箱軍用物資、3大木箱黃色炸藥。
重要的任務是抓捕那兩名能夠使用黃色炸藥的空投爆破手和1名特務潛伏台長。
在高原生活過的人都知道,兩山相望似乎近在咫尺,行程卻往往相距數百裏。王隊長帶領工作隊踏破青山,翻溝攀岩,花了半個月時間,才在一個山洞裏捕到那兩名餓得奄奄一息、領美鈔的空投爆破手。當發現那名潛伏台長時,這個敗類竟掛在一根參天大樹的枯枝上,像一條風幹了的野狗……
工作隊從參天大樹枯枝上救下的最後一個就是張子山。
張子山掛在樹枝上像一具死屍,工作隊望樹興歎:“又死了一個!”
突然,王隊長發現他的眼球還在轉動,脫口大叫一聲:“救人!”
天!那樹少說也高四五十米,枯枝懸在萬丈絕壁上,帶路的鄉民一聽說救人就大吃一驚,他向王隊長解釋說:“這可不能開玩笑,不要死人救不了把活人賠進去!王隊長,我堅決反對!你要救的不是人,而是狼,還是一隻死狼;你要賠進去的不是一般的人,而是頂天立地的人。”
王澤豐隊長拉著那鄉民的手:“你真是我們的好兄弟!但請你千萬要明白,我們不是一般的警察,而是人民公安。盡管這是個罪犯,但在人民沒有判決他死刑以前,我們又怎能見死不救?”
張子山最終被救了下來,但一個年輕公安卻因此失掉了一條腿。
張子山住在靖化縣縣醫院輸了三天三夜的液,當他從死亡的邊緣中醒轉來的時候,那位年輕的公安正鋸完殘腿與他同住一室。聽了救自己的情景,張子山用雙拳不住地捶打自己的腦袋,在失掉腿的年輕公安床邊長跪不起。
“空投”成功之時
台灣為周迅予搞空投,屢屢失手;王澤豐為周迅予搞空投,卻一次成功;乍聽起來真是咄咄怪事。
1953年的一個仲夏之夜,周迅予在郎木河邊廣漠無垠的草地上,再次點燃熊熊的火堆,匪徒們再一次載歌載舞。
電台台長陳一鼎打開收音機播出了一段樂曲,正當一群匪徒如癡如迷的時候,隆隆的飛機聲由遠而近,不到半個小時,就飛臨火堆的上空。在匪徒的歡呼雀躍聲中,天上降下一位全身戎裝的國民黨將軍。
周迅予跑上前去向那位將軍立正行禮:“我是國防部一○一路遊擊總指揮周迅予。”
那位將軍把他上下一打量:“啊!你一身藏服,你不說險些誤會了,你看,我的槍已經上了膛。”接著那位將軍又作自我介紹,“我是FBI派來的‘張子山’。”
這其中奧妙周迅予後來也不明白,那張子山不是真正的張子山,而是一位公安電訊員。飛到火堆上空的飛機當然不會是台灣的飛機,而是人民空軍的飛機。
王澤豐知道,周迅予手上有一張隱藏在人民陣營及起義的國民黨將領身邊的軍統特務的名單。王澤豐還知道,毛兆仙是毛人鳳的親侄女,她身上暗藏了一本與大陸美蔣潛伏台聯係的密碼。若不是為了這兩件事,周迅予早就做了甕中之鱉。
“張子山”與周迅予坐在火堆旁邊,打開他的手提箱。手提箱可不是冒牌貨,而是真張子山的原物。“張子山”從容地從手提箱內取出了紅綢包裹著的“國防部直屬西南一○一路遊擊總指揮”的黃銅大印、蔣介石的褒獎狀,還有百兩黃金的犒賞和毛人鳳的手令:“今後,周司令專注軍事遊擊大計;何本初專注保管空投補給;張子山任該部參謀長,專注城市爆破及我預伏台組;毛兆仙、陳一鼎為張子山之左右;務求我反共複國之長足進展。”
周迅予捧著大印熱淚盈眶,把“張子山”當成救世主,開口子山兄閉口子山兄。
何本初在國民黨政治舞台上爾虞我詐,滾打了幾十年,心中暗暗生疑。他把自己的猜疑告訴了周迅予:毛人鳳的筆跡周迅予知不知道?那黃銅大印是否真正台灣所刻?
周迅予把大印和毛人鳳的信取出來與何本初仔細研判。周迅予告訴何本初,毛人鳳的信,都是他的機要秘書、曾任軍統局駐蓉辦事處主任聶敏藩代筆。聶原是遂寧縣的書法家,一手魏碑出神入化。何本初也曾向聶求過書篆,一看信,確認不是冒牌貨。那信也確實出於聶之手,不過當時聶不在台灣,而是在川北公安廳的看守所。
何本初問周迅予,聶敏藩會不會還在大陸?周迅予說決不可能,是他親自送聶上的飛機。再研究那大印,關於大印何本初是大內行,按國民政府的製度,行政部門專區以上、軍隊師級以上的大印,都由國民政府製印局監製,一律秦篆。大印一到何本初手上,他就連聲說不假不假。
經過幾番文鬥、幾番周折,毛兆仙的密碼、周迅予隱藏較深的美蔣特務間諜名單就到了“張子山”手中。不僅如此,周迅予還交出了一張成都爆破圖——是國民黨國防部二廳命爆破總隊總隊長董長城所製。“張子山”一看,心中暗罵:“真是滅絕人性!真是罪惡滔天!”
一網打盡
“張子山”布置陳一鼎與他本人輪流值班,通過電台與台灣保持聯係,無論有事無事,都要向太空呼叫約定的波長呼號,以免通訊中斷。不過毛兆仙聯係台灣是真聯係,“張子山”聯係的卻不是台灣,而是王澤豐領導的偵查台。
他報告王隊長:貨已到手。
王隊長指示:“勿再聯係,近日收網,注意安全,謹防逃遁。”
在一個夕陽西下的黃昏,華爾功臣列派管家宮登與往常一樣,送去了一馱酥油糌粑,連周迅予要的手表、電筒也送去了。不過周迅予時時刻刻都在擔心解放軍剿匪部隊的動態,他問宮登,宮登告訴他,解放軍一個騎兵團正在開向郎木河。周迅予一聽到這個消息大驚失色,他要求宮登把他們帶到華爾功臣列的麥桑官寨躲藏。他以為華爾功臣列是一位土司,也一定是農奴主,與自己一樣是革命對象,隻有去那裏才安全。
宮登被周迅予糾纏不過,連夜把這夥人引到麥桑官寨,安置在一間倉庫內。原來那倉庫內早已藏著兩個要人:一個名叫馬良,青海臨兆縣的參議會參議長——馬步芳的堂兄,他領了幾十個“鄉紳”,騷擾川青邊境,最後逃到郎木河,把“鄉紳”留在郎木河畔,自己卻躲在這裏過鴉片大煙煙癮;一個叫黃渭清,是中統陝西省調查處處長,與軍統既是朋友加同誌,又是冤家加對頭,有說不清的恩恩怨怨。
但那黃渭清一與周迅予相見,就好像很有緣分,前三十年後三十年的事都在滔滔不絕。別人摸不透,何本初摸得透,“張子山”也摸得透:他們兩人是在“盤道”,是在進行一場沒有硝煙的智商之戰。
周迅予是條老狐狸,既是老狐狸就有老狐狸的基因,那就是狐疑。當他一踏入那庫房內,就懷疑上了黃渭清,狐疑的原因有兩點:一是共產黨不抽鴉片,國民黨的人抽鴉片,即使不抽也不會討厭鴉片,馬良是國民黨的參議長,抽起鴉片來呼嚕嚕響,可是那黃渭清一看到馬良抽鴉片,臉上就現出一片鄙視不屑的表情;二是國民黨的大官見到女人沒有不流口水的,不是色狼也有一副色狼相,可是,這黃渭清卻對毛兆仙非常冷漠,甚至連正眼都不看一眼。
有了懷疑就有了對付懷疑對象的辦法,周迅予平生最相信的一句話,就是他們戴笠老板教的:“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
周迅予向台灣空投下來的“張子山”屢屢示意:“幹掉他!幹掉他!”
那“張子山”也回應他:“幹掉他!幹掉他!”
周迅予說的是真話,“張子山”說的是假話。因為那黃渭清並不是什麽中統特務,而是他們工作隊的副隊長劉奇,是王澤豐隊長在收網之前特意安排的。這安排一是防止他們追逐兩年多的這條惡狼再次逃遁;二是保護深入虎穴的人民公安“張子山”,務使到手的軍統潛伏名單、電訊密碼和那張至關重要的爆破圖安全帶出來,因為那爆破圖關係到一個城市的存亡、70萬人民的生命安全!
1953年的金秋8月,郎木河畔青山綠水,山花爛漫,到了夜間,明月高照,遠望群山還是銀裝素裹。周迅予邀請黃渭清登山賞月,還拉上那位“從天而降的張子山”、副司令何本初。
黃渭清走向懸岩絕壁,周迅予一邊口中嚷道:“注意啊!危險!”一邊用盡全力就是一掌。他這一掌下去,黃渭清哪能不墜下黑咕隆咚的萬丈深淵?令周迅予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黃渭清身子一側,他自己幾乎飛了出去,若不是黃渭清抓緊他的腰帶,他早已與傅秉勳一樣,讓野豬野狗飽餐一頓。
當天午夜,周迅予好夢正酣,王澤豐隊長率領的工作隊就一舉把他們擒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