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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封檔案】係列之041:追緝“虎烈拉”逃犯

(2021-03-03 17:20:54) 下一個

【塵封檔案】係列之0041:追緝“虎烈拉”逃犯

本文轉載自公安月刊《啄木鳥》2010年第02期

作者:孫 沉

霍亂,英文名稱cholera,舊時譯作“虎烈拉”,是一種由霍亂弧菌所致的腸道傳染病。霍亂在全世界包括中國在內的大多數國家為法定的甲級烈性傳染病,規定在發現確診或者疑似病例後兩小時內上報。

1949年初夏,黑龍江省軍警聯合追逃隊在追捕一名重要逃犯時,發現其是“虎烈拉”攜菌者,一場具有雙重意義的戰鬥由此打響……

 

一、最後一名逃犯

1949年6月10日,一輛美製小吉普在當時的黑龍江省省會齊齊哈爾市近郊大柏屯翻車。車內乘客黑龍江省公安廳、嫩江軍區軍警聯合追逃隊第七組的三名便衣當場兩死一傷。

黑龍江省公安廳長兼齊齊哈爾市公安局長許西聞訊火速趕到醫院看望負傷的追逃組長趙北坊。趙北坊此時已經奄奄一息,他認出了許西,強撐著用最後的力氣說出了一句話:“還有一個逃犯沒有抓到,我沒有……完成任務。”說罷他永遠合上了眼睛。

當天晚上,黑龍江省公安廳偵查員張誠奉命率領兩名軍方組員繼續完成第七追逃組的光榮使命。當時,這個新的三人小組不知道他們麵對的不僅僅是一個窮凶極惡的逃犯,而且還有令人談虎色變的“虎烈拉”。

舊時的東北匪患猖獗。直到抗戰勝利後,中共正規軍開過來,那些作惡多端的土匪終於末日來臨。不過,匪窩雖然蕩平,卻還是有少數土匪漏網。這些土匪或單獨作案,或結夥行惡,或參加國民黨特務組織大搞破壞活動,繼續危害人民。因此,東北軍區和東北行政委員會聯席會議作出決定,各軍區、省組建軍警聯合追逃隊,對土匪逃犯進行追捕。

當時還是嫩江省公安處長(1949年4月21日,東北行政委員會決定,撤銷嫩江省,並入黑龍江省)的許西接到命令後,與中國人民解放軍嫩江軍區保衛部會商,雙方指派優秀軍警組建了一支軍警聯合追逃隊。追逃隊一共有十二個組,視各自領受的追逃任務設組員三至七人。這次出事的第七組共有三人,他們在不到半年的時間內,四處奔波,其足跡遍及東北諸省及關內華北地區,先後捉拿逃犯十七人,擊斃八人。第七追逃組出事的前一天,剛從綏芬河抓捕了一名已經逃竄了三年的匪首押回齊齊哈爾。領導讓他們就地休整,但是,次日他們就獲得了一條情報,第七追逃組的最後一名追逃對象在哈爾濱出現。於是,組長趙北坊立刻帶著兩名軍方組員驅車前往哈爾濱。沒有想到的是,小吉普剛剛開出市區,就因避讓一匹受驚的馬而發生了車禍。現在,新的第七追逃組受命將該組追逃名單上的最後一名對象抓獲歸案。

次日,張誠和兩位組員苗清源、史大鬥閱讀了趙北坊等人留下的材料,研究逃犯情況,製訂行動方案。

這最後一名對象名叫隋先福,四十掛零,白城人氏。此人七歲放馬,十三歲當盜馬賊,十七歲開始當胡子,至今已有二十多個年頭,黑道上綽號“馬見愁”。此人馬術、槍法極為了得,更兼心狠手辣,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光是有名有姓有苦主舉報的人命,就欠下了二十七條之多。其他罪行如強奸民女、盜劫財物、縱火傷害等等,更是不計其數。

隋先福二十幾年裏曾參加過六個匪幫,但從未當過匪首。當然,憑他那份資曆,無論到哪個匪幫都能夠享受不低於中層骨幹的待遇。他的活動範圍主要在西滿地區,中間有大約兩年時間曾在哈爾濱以“馬掮客”的名義主持過匪幫的情報、交通以及銷贓活動。抗戰勝利時,隋先福屬於流竄活動於嫩江省與內蒙古交界處的“白王子”匪幫。該匪幫的實力在西滿眾多匪幫中屬於中等偏上,於是就想乘機去劫收日軍的武器裝備。哪知日軍接到的命令是向中國政府軍繳械投降,堅持不交出武器裝備,最後雙方發生武裝衝突,“白王子”匪幫傷亡百十人,占全部人馬的四分之一。在隨後兩年裏,“白王子”不斷遭到正規軍的打擊,至1947年年底,東北大地上已經沒了“白王子”的匪號。據被捕的土匪供述,該匪幫的全部匪首均已陣亡,但隋先福之類的慣匪卻奇跡般地個個活著。軍警聯合追逃隊組建後,隋先福的名字赫然登於榜首,前麵打了五個大叉,這標記表明此人乃是最高級別的要犯。

趙北坊小組留下的材料中顯示,隋先福最後一次露麵是1947年11月上旬,當時他和七名土匪一起逃到了佳木斯市郊長發屯附近的一座破廟裏,晚上烤著火喝了一頓酒,旁人沒發現他有什麽異樣言行。他和平時一樣大吃大喝了一通,倒頭便睡。次日其他匪徒醒來時,他已經不見了,帶走了自己的兩把手槍、一匹坐騎。之後,再也沒有人聽說過隋先福的消息了。

趙北坊小組針對隋先福曾在哈爾濱待過兩年的情況分析此人可能隱藏於哈市,為此專門去了趟哈爾濱,但未能獲得線索。不過,那次去哈爾濱時趙北坊給一位姓劉的大車店老板留下了話,如果聽說隋先福的任何消息馬上寫信告知。劉老板當時是勉強點了頭的,趙北坊三人因此覺得沒有指望。但大車店老板還是言而有信,這次聽說了隋先福的情況後,馬上報了信。

張誠小組研究了上述情況後,認為應該立刻去哈爾濱走一趟。

當時的哈爾濱,剛剛被東北行政委員會由特別單列市轉為鬆江省的省會。張誠三人到了哈市後,直接去香坊區那家大車店找了劉老板。劉老板聽說上次曾來找過他的趙北坊三人出事的情況後,嗟歎不已。

據劉老板說,他跟隋先福見過兩次麵。那時,隋先福在哈爾濱做馬掮客,表麵上是替買賣馬匹的雙方當中介人賺點小錢,但江湖上都知道他是西滿地區的慣匪“馬見愁”,他做的買賣就是匪幫搶劫來的馬匹銷贓。因此,誰也不敢得罪他。劉老板跟著朋友去談買賣時曾見過隋先福一次。

十天前,劉老板出席一位好友的婚禮時,無意間聽說隋先福的消息,說隋先福在關帝廟那裏擺了個攤兒,專給牲口療傷。劉老板馬上想起了趙北坊的囑托,於是決定先去關帝廟看一看,如果那個給牲口治病的人確實是隋先福的話,就往齊齊哈爾那邊捎信。

次日,劉老板悄然前往關帝廟,那裏有一溜兒給牲口治療傷病的地攤,他混在人群裏轉悠了一圈,沒有發現隋先福。出來之後,想想不放心,又去轉了一圈。這回倒是有了收獲,他無意間聽見一個似曾相識的嗓音在跟人砍價,定睛一看,終於認出那人就是隋先福。也難怪先前沒有認出來,因為隋先福已經改變了模樣,一是體形由原先大煙鬼樣的精瘦變成了胖子,二是他那張原本光光滑滑的臉現在已經布滿了粗麻子樣的疤痕。

劉老板認準那人確是隋先福後,馬上離開。也不返回大車店,而是去了附近的一家郵電局。他不識字,得央求旁人代他給趙北坊寫信。因為生怕走漏風聲驚跑了隋先福,所以他的口述就顯得模糊,當然,他相信趙北坊肯定會明白的。

張誠、苗清源、史大鬥三人聽劉老板如此這般一說,不禁大喜,尋思這還有什麽說的,要不是此刻天黑了關帝廟那裏早已收攤的話,立馬趕去捉拿“馬見愁”了!

但是,次日一早當三人化裝一番後前往關帝廟時,卻沒有發現那個已變成麻子臉的“馬見愁”。

這是怎麽回事呢?

 

二、得而複失

張誠三人悄悄商議後,決定向其他擺攤的牲口土郎中打聽隋先福的去向。但沒有人說得清這個麻臉漢今天為何沒來擺攤。

這樣,就隻有向公安同行求助了。那時,哈爾濱市有公安分局,下麵也有基層機構,但不叫派出所,而稱為“公安所”。張誠三人就去了關帝廟所在地的公安所,要求了解那個一直在關帝廟擺攤的麻臉漢子的情況。但公安所說他們無法提供此人的情況。如果關帝廟是一個居民住宅區的話,哪怕隻有一戶人家住著,他們也得掌握此人全家的基本情況。但關帝廟是一個公共場所,任何人都可以去那裏進行政府允許的合法活動,公安所沒有這份人力物力對那些人進行調查。

搞調查有時是需要碰運氣的。正當三人失望地準備告辭離開時,從裏屋出來一個年輕民警,說,您三位打聽哪位啊?那個麻臉漢子?哦!我知道。

張誠大喜過望,可能連聲音都變調了:“你知道?那太好啦!”

那個民警說他有時去關帝廟進行例行治安巡查時,沒事喜歡跟那些練攤的聊上幾句,那個麻臉漢似乎也喜歡跟他聊天,幾次下來,就知道了對方的基本情況:名叫張賢中,住在香坊區巴安裏街,娶的老婆是個寡婦,有兩個跟前夫生的兒子。

於是就去了巴安裏街那邊的公安所,一問,該所管段確實有一個名叫張賢中的麻臉漢子,以給牲口治傷病為生。張誠參加過多起政治、刑事案件的偵查,積累了若幹經驗。因此,此刻一開口就說到了點子上。他要求知道這個麻臉張賢中是何時向公安局申領居民證的。

這種居民證是當時哈爾濱公安局頒發的一種既不同於新中國成立後的戶口本,又與現今的居民身份證有所區別的一種身份證明件。深藍色封麵,大小如同後來使用的工作證,內頁有十頁之多,第一頁是證件的編號,上麵有發證機關正副官的簽名印鑒。後麵各頁分別標明持證人以及家庭成員的姓名、性別、年齡、籍貫、住址、何時申領等,貼著照片。最後一頁上印著六項注意事項,其中第一項是:“持本證在東北解放區之中心區通行有效,到新收複區及出解放區須向公安機關另行領取旅行證。”由此可見,這種證件同時還有著通行證的功能。

公安所當下一查,發現張賢中是“民國三十七年二月”申領的居民證,是持鬆江省密山縣公安局出具的身份證明移居哈爾濱的。

張誠、苗清源、史大鬥三人商議後,決定跟這個張賢中當麵接觸後再作計議。於是就請公安所方麵協助,先找一個不會引起此人警覺的借口將其叫到公安所來。公安所就指派一名民警前往傳喚張賢中。張誠想想不放心,生怕打草驚蛇這主兒立馬腳底抹油,就叫上苗清源、史大鬥一起過去,悄然在張賢中住處不遠處守著。

那個民警進了張賢中的家門,一會兒就出來了。張誠瞅著心裏就一涼,尋思那主兒不在家,上哪兒去了呢?民警說他被香坊公安分局抓去了,是昨晚十點多的事。

於是就去了香坊分局,卻又是一個意外,據昨晚逮人的警察介紹,那個張賢中在被押往分局的路上,趁人不備逃掉了!

事情是這樣的:昨天晚上,香坊分局公安大隊的一支巡邏隊在執行夜間巡邏任務時,接到群眾報告說有人在一家白俄開的酒館門口鬥毆。警察過去時,那邊正打得熱鬧,雙方十幾人以啤酒瓶、桌椅、磚頭為武器,打成一團。警察喝止不住,就鳴槍示警,這才鎮住了雙方。於是下手拿人,一共逮了十四人,七副手銬兩人一排銬了就往分局押。走沒多遠,令人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一個被捕者手腕上明明銬得牢牢的手銬不知怎麽竟讓他給卸脫了,然後這家夥拔腿就逃,還沒等警察醒過神來就跑得不見影子了。在當時,這種喝酒鬥毆的事屢見不鮮,即使把人逮進局子也不見得會關押,基本上都是訓誡一番,寫一紙悔過書就放人了。因此,警察對於此人的逃跑並不很在意。

這十三人到了分局後,在例行訊問中警察了解到張賢中的住址,就派員前往緝拿。但是,上門的警察卻撲了個空,張賢中的老婆說丈夫沒有回家。

對於分局公安大隊來說,這種主兒他們碰到不是第一個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張賢中的家在香坊分局範圍內,他總得回來,到時候算賬就是了。但是,對於追逃組而言,事情就沒有這麽簡單了。這家夥為何逃跑呢?按說,他應該知曉這種鬥毆隻要沒有打死打殘人的,警方通常是不會熱情挽留他們在局子裏住下吃免費飯的,可是,他明明知道這種處理慣例卻又偏偏要逃跑,這就不得不使人要從其他方麵考慮了。於是,追逃組就認為這個張賢中十有八九就是逃犯隋先福了。

三人商量下來,決定先去趟“張賢中”家,對其住所進行搜查。一番搜查之後,在灶膛裏挖出了一個封得嚴嚴實實的壇子,打開裏麵是兩支手槍、七十八發子彈以及金元寶四個。此外,發現“張賢中”的居民證沒有隨身攜帶,於是就扣押了。

“張賢中”的老婆王賈氏被帶往分局,連夜接受訊問。這個婦人並不知道丈夫的真實身份,她是經人介紹跟隋先福結婚的,那個介紹人是跟隋先福一起在關帝廟做土獸醫營生的。但是,王賈氏卻向追逃組提供了重要線索:結婚以來,隋先福的三個外地朋友分別來哈爾濱她家做過客。這三人登門時都帶來了價值不菲的禮品,一看就知道是混得不錯的角色。三人中,兩個姓陳一個姓關,隋先福喚他們“陳老板”、“關老板”,而他們則稱隋先福為“大哥”。王賈氏從來人跟丈夫的談話中得知,一個陳老板住在克東縣,是做皮貨生意的;另一個陳老板是依安縣的,做山貨生意;關老板是富裕縣的,是個藥材掮客。他們跟隋先福談話時,都熱情邀請隋先福抽個時間去他們那邊做客。

追逃組認為,隋先福沒有居民證,是不可能到處亂轉的,這就首先排除了他有膽量往關內闖的可能。為了避免各地公安機關的盤查,以及解決住宿等問題,他隻有暫時投奔江湖朋友。這樣,王賈氏提供的那三個老板就很有可能被隋先福選為投奔對象。所以,事不宜遲,應該馬上奔克東、依安、富裕三地。

追逃組驅車前往克東縣。克東縣距哈爾濱大約不到三百公裏,以現在的公路狀況行車大約四個小時就到了,但六十年前的路況就不是這等算法了,美製小吉普七拐八彎,走走停停,一直到太陽落山時分方才抵達。

張誠三人直接去了縣公安局,說了情況,請求協助。縣局接待他們的那位警察是克東縣城人,熟悉情況。他說聽說過這個人,名叫陳振龍,據說很講義氣,江湖上各路朋友結交了不少,三教九流路路走得通。縣公安局就有一位刑警以前跟他拜過把子。

於是就幹脆請那位刑警先去探探路子。那刑警一會兒回來說,沒見著陳振龍,他出去辦事了,一會兒就回來,聽陳妻說,家裏確實來了一位客人,是當家的以前在江湖上結交的朋友,一臉的麻子,賊難看。

張誠三人聽著就跳了起來:正是此人!張誠問:“這會兒在不在?”

刑警說那人這會兒不在陳家,說是跟陳振龍一起出去了,一會兒就要回來的,陳妻已經給他們準備了一桌酒菜。

張誠決定立馬去陳家守候,縣局這邊便派了四名刑警,一律便衣,懷揣家夥,分頭前往陳家兩側鄰裏藏著,準備配合追逃組捉拿隋先福。

張誠、苗清源、史大鬥三人到了陳家,也不亮明身份,隻說是來找陳振龍的。陳振龍江湖上的朋友實在數不勝數,陳妻根本不清楚,反正凡是上門的,都是熱情接待,當下就沏茶遞煙。三人抽了一支煙,剛要喝茶的時候,陳振龍回來了,背後卻沒有人。

雙方都是脫口而出——

“隋先福呢?”

“哦,他走了。”

追逃組三位大驚:“走啦?”

陳振龍這才作揖:“敢問三位朋友何方大駕?”

追逃組此刻哪裏還顧得上跟陳振龍囉唆,急問:“隋先福去哪裏了?”

陳振龍說:“我倆在茶館喝茶,忽然他說有點急事要去辦,不便在此久留,問我借了些錢就告辭了。沒說去哪裏,也沒說是否再回來。”

“那是幾時的事?”

“兩個小時前。”

張誠暗暗鬆了一口氣,兩小時前追逃組的小吉普還沒進縣城,不存在打草驚蛇的問題。於是就請陳振龍去局子走一趟。

陳振龍雖然交友很廣,但他本人的曆史是清白的,一向是一個老老實實的生意人,這在當地是人所共知的,所以他麵對追逃組的詢問能夠保持從容鎮定。他說跟隋先福已經結識十多年了,隋先福是他上百個結義弟兄中的一個,因比他大了一歲,故以“大哥”相稱。據他所知,隋先福曾經在土匪幫中待過,不過是養馬的馬夫。上次他去哈爾濱是送一批皮貨給客戶的,因為前不久隋先福給他捎信說已經在哈爾濱成家,這個義弟自然要順便去拜訪祝賀,如此而已!這次隋先福是當天中午到克東的,說是順道搭了解放軍的一輛軍車從哈爾濱過來的,沒有什麽事,隻不過是溜達溜達。中午兩人就在外麵隨便吃了點,陳振龍猜想隋先福會在克東住上幾天的,已經吩咐老婆準備晚餐,哪知隋先福突然就離開了。

 

三、目標消失了

隋先福離開克東後會往哪裏去?看來是另外兩處目標中的一處了。

另外兩處目標是依安縣、富裕縣,追逃人員於是考慮采取什麽方式跟蹤追捕隋先福。最穩妥的法子是兵分兩路,各奔一處。可是,組長張誠考慮到人員隻有三個,兵分兩路其中一處就隻有一個人了,盡管他們都是手裏拿得出點東西來的角色,尤其那兩個軍方組員,都曾是部隊裏的偵察兵,精選出來參加追逃的。但他們的對手實在是一個不可小覷的慣匪,不但身手出眾,江湖經驗更是他們三人綁在一起也沒法比的,追逃人員如若一對一跟他較量,隻怕沒多少勝算。為了這個逃犯,他們已經搭上了三位戰友的生命,張誠認為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出現此類悲劇了。因此,為穩妥計,他們決定還是三人集中追蹤為好。

該先奔哪裏呢?這當然要分析隋先福的思路,他去哪裏,追逃人員也就奔哪裏。從地圖上看,克東到依安的距離大約八十公裏,到富裕是一百五十公裏。從隋先福的角度來看,此刻他猶如驚弓之鳥,飛一處稍稍落腳就要離開的,所以通常的心理應該是先去比較近的地方。於是,追逃人員就決定奔依安縣。

三人次日上午便到了依安縣城,還是先去縣公安局。這縣城不大,一打聽做山貨生意的陳老板,公安局方麵隻打了兩個電話就弄清楚了。

這個陳老板名叫陳大臻,三十三歲,當地人,他倒是當過土匪的,但後來跟著大當家的投奔了抗聯,還被委任為連長。在抗聯隊伍裏待了兩個年頭後,跟關東軍作戰時受了傷,斷了一條腿,抗聯就讓他回家了。於是,他就做起了山貨生意。東北光複後,民主政府是知曉陳大臻的這些經曆的。公安局對他說,我們知道你當過土匪,也幹過抗聯,抗日是有功的。但是,如若有人舉報你隱瞞了血債,查實後那就沒有寬大之說了。說這話距今已經是第四個年頭了,沒有群眾舉報陳大臻,倒是有幾個蒙古族窮牧民給縣公安局寫信說陳大臻曾從關東軍手裏救過他們。因此,公安局對陳大臻沒有戒心。

追逃組請依安警方先從側麵悄悄了解一下陳大臻是否在家,家裏是否來了客人。縣局領導派了個三十來歲叫曹和的刑警去了解下來,陳在家,這一陣沒有來過客人。張誠想了想,對縣局領導說要去陳大臻家附近蹲守。領導就讓曹和給安排,曹和說那你們就住尤家老店吧,就在陳大臻的山貨行斜對麵。縣局領導吩咐曹和從此刻起寸步不離一直跟著追逃組配合工作。

這時是下午兩點,追逃組和曹和四人選了一個臨街靠窗的房間,拉上窗簾,輪流從縫隙間監視陳記山貨行。一直監視到晚上,沒見隋先福出現,那個陳老板也穩穩地坐在賬台上撥著算盤,幾個夥計不時拿著賬單樣的紙張向他報告什麽,估計是在盤賬。天黑後,曹和說咱們去夥房吃飯吧。張誠想想總歸不大放心,說讓夥房把飯送到房間來吃吧,我們再盯一會兒。曹和說一會兒城門就要關了,關城門後目標即使匆匆趕到城外了,也進不來。

這頓飯由曹和做東,盡管有酒有肉有山珍,但張誠吃得並不爽,因為他心裏已經產生了一個疙瘩:從克東到依安不過八十公裏,隋先福過來的話沿途有汽車、馬車可搭,他身上有錢,搭車是不成問題的。從昨天下午到現在,已經有三十來個小時了,這家夥怎麽還不到呢?難道我們判斷有誤,隋先福沒來依安而去了富裕縣?

吃完晚飯,已經九點了。曹和說現在可以放心休息了,城門已經關了兩個小時了,目標不可能進城了。於是四人便歇息,張誠因為心裏那個疙瘩,一晚上迷迷糊糊沒睡好。

其實,這時逃犯隋先福已經進了“陳記山貨行”。這家夥昨天下午離開克東後,搭了一輛馬車走了五十裏地,在一個小鎮的大車店裏住了一宿。住大車店是需要出示證件的,隋先福拿出了哈爾濱的居民證。這裏需要說一下哈爾濱隋先福住所管段的那個公安所的一個疏忽:隋先福在最初領取居民證後,就考慮過要為自己留一條萬一暴露身份時的後路,於是他就在兩個多月後向公安所謊稱自己的居民證丟失了,要求補領。這是規定允許的,於是就讓他補領了一個證。隋先福把一個證件放在家裏,另一個證件晝夜不離身。公安所發證的民警沒將此節在居民證檔案中予以記錄。這樣,就使追逃組認為隋先福的居民證不在身上,所以他的逃竄就隻能是投奔朋友。而隋先福去克東找陳振龍,不是為了躲藏,而是為了借錢。同樣,他到依安來,也是為了向陳大臻借錢。後來,他去富裕縣找藥材掮客關吉利,同樣還是為了借錢。

隋先福多年為匪,具有比較豐富的防範經驗。他的行事原則是:不管有事沒事,先防範著沒錯。他在克東露了露臉立馬就離開,就是在執行這個原則。現在,隋先福來到依安,同樣照這一原則行事。他是下午一時許抵達縣城的,先在城裏轉悠了一圈,然後就去一家小旅館憑那個哈爾濱的居民證登記住宿,倒頭便睡。一覺醒來,天色已黑,便去外麵找了家館子喝酒吃飯。回到旅館又磨蹭了一會兒,到了九點多鍾忽然出門,直奔“陳記山貨行”。當晚,他就留宿於山貨行,次日一早,向陳大臻借了一筆錢後當即出城。

隋先福出城的時候,追逃組剛開始新一天的監視。新一天的監視跟上一天一樣,仍是那麽枯燥無味。這種枯燥無味一直繼續到第三天,追逃組終於忍耐不住了,張誠端出了他心裏那塊已經存在了幾天的疙瘩,說看來我們的判斷可能有問題了,那家夥沒來依安,而是去了富裕。於是就商量去富裕追蹤。這時,刑警曹和提出了一個猜測:你們去了富裕,如果正好隋先福離開富裕來依安了呢?張誠說不能排除這種可能,要麽這樣,我們留下一人,和曹和同誌一起繼續蹲守,遂指定史大鬥留下,自己和苗清源兩人即刻驅車去富裕。

依安到富裕九十公裏,張誠、苗清源兩人駕車趕到時,天色已晚,城門關了。兩人不想驚動城內,就在城外一家大車店歇了一夜。次日進城,仍是走了去縣公安局的老路。公安局派去藥材掮客關吉利那邊暗暗探查情況的那個刑警回來報稱:前天下午關家來了個客人,是個麻臉漢子,昨晚關吉利在茂富館請客人吃飯,兩人喝得有點高了,是趔趔趄趄互相攙扶著出了門的,茂富館老板看著不放心,派了兩個夥計護送他們回到了關家。此刻那關吉利還沒有露麵,估計兩人還在睡覺呢。

張誠、苗清源兩人聽了竊喜。縣局領導指派了六名刑警,一律荷槍實彈,直奔關家。關妻正在門口水井旁洗衣服,見這陣勢嚇呆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問她什麽也不回答。眾人也不跟她囉唆,直撲屋裏。衝進後院,見有三間屋子,便兩人一間分頭撲進去。三間屋子裏隻有東首那間的炕上躺著人,卻是戶主關吉利。這家夥兀自沉沉大睡,被刑警一把揪起來,喝問:“你家的客人呢?”

關吉利睜眼一看,一臉的驚恐,迷迷糊糊的眼神裏卻透著不解,轉臉往炕的兩側看了看,自言自語道:“人呢?他上哪去了?”

據關吉利說,隋先福是前天下午來到他家的,說最近閑著沒事,出來走走,會會朋友,順便看看有什麽生意可做的。關吉利跟隋先福的關係,是因其堂兄關吉秋而結下的。關吉秋是個浪蕩子,不務正業,專喜吃喝賭嫖,後來混不下去,把心一橫就投奔了土匪,跟隋先福是一夥的。一次,他們跟另一夥土匪發生武裝衝突,隋先福掛了彩,關吉秋冒死救出了他,但關自己身負重傷不治身亡。隋先福脫險後去富裕縣城向關吉秋家人拜謝,但關吉秋父母雙亡,也無兄弟姐妹,隋先福就打聽到了關吉利,登門酬謝,結為弟兄。

以前,關吉利跟隋先福每次見麵,隋先福總會贈送錢財,上次關吉利去哈爾濱時,隋先福還送給他一塊瑞士金表。隻有這次沒有贈送錢財,反而還開口向他借錢。因此,他覺得隋先福好像有點落泊。想想這位義兄多年來對他的關照,他就挽留隋先福多住幾天。隋先福也答應了,說先住上十天半月再說吧。昨天正好是隋先福的生日,關吉利就請義兄上館子吃了頓飯。兩人都喝高了,糊裏糊塗回到家裏,倒頭就睡。他睡下後就沒醒過,根本不知道隋先福是何時離開的,去了哪裏。

於是就去問關吉利的老婆,她說隋先福是早晨六點多起來的,吃了她擀的麵條後,說弟妹我告辭了,吉利老弟還在睡覺呢,他醒來你替我說一聲就是了,說著就出門而去。

張誠還不知道隋先福其實已經去過依安陳大臻那裏了,想到依安那裏有史大鬥與曹和蹲守著,心裏還算有底。於是決定也去依安跟史大鬥會合,抓捕隋先福。

追逃組在依安又守了三天,沒候到隋先福,這才覺得出了問題。請曹和通過戶籍警設法向陳大臻了解後,這才知道隋先福早已來過了。這下,張誠又氣又悔,真想撞牆。沒奈何,追捕還得進行下去。按照追逃的老規矩,在沒有新線索的情況下,隻有去逃犯最後一次露麵的地方尋找蹤跡了,於是,追逃組又去了富裕。

在富裕,追逃組辛苦了五天,走訪了各方人士,又用了十天時間在富裕周邊地區查訪,而逃犯隋先福就像人間蒸發似的,沒了影蹤。

屈指算來,追逃組為追捕隋先福已經花費了整整二十五天時間,但轉來轉去卻把目標給轉沒了。張誠三人無奈之下,隻好垂頭喪氣地返回齊齊哈爾。張誠花了大半夜寫了一份《追逃隋先福的情況報告》,次日準備去交給領導時,忽然傳來了一條關於隋先福的消息!

 

四、一個令人驚悚的事實

黑龍江省甘南縣公安局往設在省廳的軍警聯合追逃指揮部發來一份急件,說該縣拘押了一名可疑者,其身上攜帶的哈爾濱市居民證表明此人名叫張賢中,與追逃指揮部下發的逃犯材料中的一名“五叉要犯”隋先福的化名相同,年齡、體態特征也相符,而且也是麻臉,但該可疑者卻拒不承認他是隋先福,故請求追逃指揮部對此進行核實。

第七追逃組得此消息,真是大喜過望。張誠立刻以省廳名義命令對該拘押人嚴加看管。追逃組抵達甘南縣城甘南鎮後,立刻去看守所跟隋先福見麵。看守所方麵已經將隋先福作為“五叉要犯”看待了,單獨關押,嚴加看管。但他本人被看守員押進訊問室時,卻顯出一副從容的樣子。訊問開始了,但追逃人員怎麽也沒有料想到他們麵對的是一個“虎烈拉”菌攜帶者。

幾個回合較量下來,當追逃人員說他們赴哈爾濱、克東、依安、富裕向相關人員查訪他的過程後,隋先福知道這種把戲已經沒有再演下去的必要了,把手一伸道:“算了!你們說是就是吧。廢話就不說了,給煙!”

張誠所訊問的內容集中在隋先福那將近二十天的潛逃經曆。隋先福扳著指頭一天一天地細細道來,追逃組這才知道原來這家夥是在去富裕縣前就已經到過依安了,然後也知道了隋先福那天早上忽然離開關吉利家的原因。這個原因就是沒有原因,隋先福的逃竄原則完全是職業土匪的思路,不管是否有危險,每到一地的停留時間最多不能超過三天,而且說走就走,不能預先暴露意圖。

那麽,後來在甘南又怎麽會落網的呢?隋先福說他想偷一匹馬作為交通工具,需要時賣掉也是一筆小錢。盜竊馬匹乃是他的強項,他根本沒把這當回事,遇到靈性有限的馬時,他甚至隻要吹幾下口哨,那馬就會自己乖乖地跑過來。哪知,他這個江湖上著名的“馬見愁”這回卻在甘南翻了船。他看中的是一匹白馬,看著主人將它拴在一棵樹上去一旁的店鋪選購東西了,於是就上前去,一刀削斷韁繩,翻身上馬就跑。沒有想到的是,不知從哪裏冒出了一個蒙古族的程咬金,二話不說躍馬就追,套馬竿隻一伸,就把他拉下馬來。

然後,隋先福就說到了他逃離富裕縣城後的經曆。他其實並沒有跑得很遠,他是準備往內蒙古跑的,他擅長騎術,精通蒙古語,到了內蒙草原上冒充蒙古族人是沒有問題的。但若從富裕縣城直接去內蒙古的話,要經過大片大片的沼澤地,這個季節正是容易陷人的時候,他想來想去不敢冒那份險,於是就選擇了另一條路線:沿著沼澤地的邊緣走到臥牛吐,再經甘南縣城去紮蘭屯進入內蒙古。

這條路線算是繞道,但也不過百把公裏路,隋先福怎麽竟然走了將近半個月呢?隋先福解釋說,他生病了,病得還很重,差點就死掉,在鐵甲屯休息了七八天。

三名追逃人員聽到這裏,忽然一齊站立起來,用一種大驚失色的眼光看著隋先福。隋先福被他們看得心裏直發毛。

別責怪追逃組三位失態,這事攤在誰身上恐怕都不可能保持原先的那份從容鎮定。因為鐵甲屯的名字聽上去似乎很平常,但該屯子的實際情況卻使人談虎色變:

半個多月前,鐵甲屯發現有人患了“虎烈拉”。幸虧發現得早,地方政府衛生部門立刻采取措施,把全屯二十多戶人家隔離檢查,本來可能會使全屯滅絕的疫情得到了控製,隻死了十三人。鐵甲屯這邊,在全部村民撤離的當天就由衛生防疫人員對全屯進行了全麵的消毒,然後實施封屯,設立了由武裝部隊和其他村子調集的民兵組成的三道隔離線,嚴禁任何人進入。不可思議的是,眼前這個逃犯竟然悄然潛入了鐵甲屯,在該屯停留了十幾天,患上了很有可能就是“虎烈拉”的疾病,而且居然不治而愈,活著走了出來。

現在,第七追逃組麵臨著一個嚴重問題:眼前這個落網的要犯竟然是從疫區逃出來的,而且看來已經患上了“虎烈拉”,此刻是否痊愈還難說。

張誠問:“你去過鐵甲屯?幾時去的?是怎麽進去的?”

“我是6月23日半夜到鐵甲屯莊外的,這個地方以前我經常去。摸黑就進了屯,連敲了幾家門都沒人答應,覺得像是有些不對頭,不過那時太疲累了,也就沒有想什麽,隨便就進了一戶人家,屋裏也沒人。點了油燈看了看,倒是有麵有米有菜,灶上還掛著風幹的獸肉,就自己動手弄了些吃的,然後上炕倒頭就睡。”

“後來呢?”

“後來?後來就倒黴了。這一覺睡到第二天午後才醒。醒後感到渴得厲害,也來不及燒水了,就往院裏水井打了冷水喝了個痛快。喝過水後,我往外走,想看看這屯子究竟有沒有人。結果全屯轉下來,一個人也沒有,連牲口、雞狗的影子也沒見一個。我就知道不對頭了,趕緊離開吧。但我走到屯口就看見了前麵路口站崗的解放軍,不敢往外走了,就回了屯子。這種情況我是知道的,那肯定是鐵甲屯遭瘟疫了。”

隋先福發覺鐵甲屯被封屯後,知道這裏肯定不是善地,但白天看來是無法逃離該屯的,隻好等到晚上再往外溜了。但還沒等到晚上他就發病了,上吐下瀉。於是知道染上了“虎烈拉”,尋思現在別說摸黑往外溜了,就是人家願意放他出屯,他也走不動。怎麽辦?那就隻好等死了。當然,說等死不過是一種心裏閃過的模糊念頭,常年為匪具有豐富野外生存經驗的隋先福知曉感染上“虎烈拉”後嚴重脫水的痛苦,所以得準備一些飲用水,而且必須是燒開的,最好再加點食鹽。因此,他掙紮著燒了一大鍋開水,加了一點食鹽,又看見有紅糖,順手也倒進了鍋裏。在接下來的幾天裏,隋先福就是憑著這一大鍋水在“虎烈拉”病菌的折磨中勉強維持了下來。

“虎烈拉”分輕、中、重和暴發型四種,隋先福體質好,感染的是輕型,兩天裏雖然又吐又瀉,還發了高燒,但他畢竟喝了那一大鍋加了鹽和糖的開水。這等於是在輸液治療,補充了體內喪失的電解質,所以兩天過後,他竟然奇跡般地活了下來。

隋先福發現自己的吐瀉症狀漸漸減少,最後基本停止後,便意識到自己去鬼門關走了一遭,閻王爺開恩沒有收留,又讓他回到陽間來了。於是就掙紮著又去燒了一大鍋開水,仍舊放入了食鹽和紅糖,又喝了兩天。到第五天,所有症狀已經全部消失,人已有了饑餓感覺。從醫學臨床上來說,隋先福這時已經進入了恢複期。他就在屯子裏逐家走了走,找到了一些雞蛋、幹蘑菇、肉幹,還有糧食,就各取一些煮了點。數日沒有進食了,餓得厲害也不敢多吃,隻是稍稍嚼幾口,過個把小時再吃幾口,逐漸增多。這樣數日下來,漸漸恢複了體力。鐵甲屯當然不是久留之地,於是乘黑夜的掩護,悄悄溜出了部隊和民兵組成的封鎖線。

追逃組三位聽了隋先福的這番交代,又驚又怕。因為“虎烈拉”感染者即使僥幸存活下來,體內還攜帶著“虎烈拉”病菌,這種病菌隨著攜帶者的排泄物排出人體後,在自然環境中就會傳播開去,健康人隻要感染上“虎烈拉”病菌,就會爆發新的疫情。張誠身為組長,知道自己此刻肩負著的責任之大,甚至已經超過了追捕隋先福。他把苗清源、史大鬥叫到隔壁屋子,商量如何應對這一緊急情況。一番緊張的討論後,他們作出了以下決定:

嚴密封鎖這一情況,即使看守所內部也僅限於兩位所領導知曉,兩人即刻輪流值班,隨時準備處置各種情況;立刻向當地政府衛生部門報告此事,請求迅速對隋先福進行“虎烈拉”病情鑒定;將原已單獨關押的隋先福予以隔離,其排泄物暫不處置,按衛生防疫人員的指令辦;向省軍警聯合追逃指揮部領導報告,聽取指示後再決定如何走下一步。

當地政府接到報告,隨即向省政府緊急匯報。省領導立刻指令衛生廳火速核實並處置逃犯攜帶“虎烈拉”病菌之事。當時東北諸省的衛生管理部門,對於處理疫情都是有一定的經驗,黑龍江省衛生廳當即派遣一個專家小組星夜趕赴甘南縣。

專家小組抵達甘南後,立刻對隋先福的排泄物進行了化驗,確認隋先福體內確實還存在著埃爾托生物型弧菌。霍亂弧菌有古生物型和埃爾托生物型兩種類型,當時的醫學界將古生物型弧菌所引起的疾病稱為霍亂,把埃爾托生物型弧菌引起的疾病稱為副霍亂。按照當時學術界的習慣稱謂,也就是“虎烈拉”和“副虎烈拉”。“虎烈拉”和“副虎烈拉”其實是相同的烈性傳染病,具有同等程度的危險性,區別僅僅是病菌的不同。

專家小組確認隋先福確實感染了烈性傳染病而且還沒有康複的情況之後,提出了建議:對看守所進行嚴格的消毒,所有人員包括隋先福入所以後上過班的看守所工作人員,一律予以隔離,立即進行檢疫化驗。對於隋先福本人進行封閉式隔離,由看守所醫生按照專家小組指定的方案進行康複式治療。該病人在未曾完全康複之前,不宜移押他處。

這樣,隋先福就交上了好運,不但沒有人來提審他,甚至也沒有看守員來煩他,任他在單人牢房裏幹什麽。而他的夥食,則大大得到了改善。看守所方麵為了使他盡快康複,好早早把這尊瘟神送走,讓夥房一天給他開四餐,餐餐有肉有蛋,主食管飽,每天還有一瓶牛奶喝。當時,除了隋先福自己,哪方也沒有想到,隋先福在享受這種待遇後會做出什麽驚人的舉動來。

 

五、越獄作案

享受了三天的優待後,隋先福越獄逃跑了。

當時,甘南縣公安局看守所是沿用日偽時期留下的那套設施,牢房是土牆木柵欄門。囚禁隋先福的那個牢房在看守所後院,依牆而建,因為那牆壁是看守所的磚砌圍牆,據說砌牆的泥漿裏還摻了糯米粉,所以被認為是很堅固的。但沒有想到的是,這種堅固碰上了隋先福之後,就沒有防範效用了,因為這道堅牆遇到了一件“寶器”。

這件“寶器”是隋先福這樣的慣匪的必備用品,黑道上稱為“保太平”。“保太平”是用東北虎後腿的虎筋製作的,在獵得成年東北虎之後,虎血尚未流盡時,割開後腿,抽取最粗的一根筋,截成一段段,然後放入根據不傳秘方配製的特殊藥液中,浸泡七七四十九天,取出後陰幹。經過這種處理的虎筋,既硬又韌,能捅開手銬,對付獄牆縫隙間摻了糯米的粘連物更是不在話下。縫於衣襟、鞋底裏,被捕後搜身時通常不會被發現,入獄後就能伺機使用。

隋先福身上就藏著這麽一件“寶器”。他在享受三天優待後,體力恢複得很快,於是那天晚上就乘下著大雨來了個不辭而別。

看守所直到下半夜三點鍾大雨停後方才發現隋先福已經越獄。公安局接到報告後,立刻檢查城門、城牆,結果發現西門城牆上留著掛在城牆垛口上的繩索,於是就判斷隋先福已經連夜逃離甘南城了。

張誠、苗清源、史大鬥此刻還沒有離開甘南,三人下榻於縣城大車店的一個小房間,過著休整式的日子。他們為什麽還不回省城呢?這是因為追逃指揮部有規定,追捕逃犯的任務是以把逃犯抓住後押解到省城,向追逃指揮部交割後才被認可為完成。隋先福由於被省衛生廳專家小組認定為“虎烈拉”病人,需要在當地看守所隔離到完全康複後方才可以移押,他們就隻好在甘南這邊等著。這一等,就等著了一個最不願意聽見的消息:隋先福越獄逃跑了。

張誠三人獲悉這個消息後,氣得破口大罵。他們知道,再次追捕隋先福的活兒肯定是由第七追逃組幹了,而這個逃犯已經被確認為“虎烈拉”病人,潛逃在外那就像一尊瘟神,逃到哪裏就有可能把“虎烈拉”病菌帶到那裏。

三人都很理智,破口大罵發泄一通,思維就迅速轉到了案情分析上。他們這時掌握的情況僅僅是隋先福交代的潛逃情況。三人像六十年後的高考學生做語文閱讀分析那樣對筆錄進行了仔細分析,最後得出兩點推斷——

一點是:從隋先福原先的潛逃計劃來看,他準備逃出黑龍江省,進入內蒙古隱藏,綜合他的各種情況來看,這個交代應該是真實的。況且,隋先福是從西門城牆上出城的,那個方向正衝著內蒙古。因此,隋先福這次越獄之後很有可能按照原計劃實施。當時內蒙古的許多區域人煙稀少,逃犯潛入後,追蹤起來就更是困難重重了。當然也有相對來說可以使人稍稍輕鬆的方麵,隋先福如果確是逃入內蒙古,因為人煙稀少,所以傳播“虎烈拉”病菌的可能性也可以降到最低的限度。

另一點是:隋先福也有可能重新返回鐵甲屯躲藏。因為他在接受專家小組的調查訊問時,曾經向專家提出過一個問題:生過“虎烈拉”後是否會再度傳染上?專家的回答是:一般說來,患上“虎烈拉”的人得以存活下來,體內已經產生了抗體,因此不大會再度患病。這樣,隋先福對鐵甲屯就不會有恐懼了,而該屯至今還處於與世隔絕狀態,正是隋先福的安全區域。

這兩種可能中,隋先福會選擇哪一種,此刻誰也不清楚。追逃組考慮下來,認為兵分兩路同時追蹤似乎是目前情況下的最好選擇了。但是,他們總共隻有三個人,是無法實施兵分兩路的,於是就向指揮部報告請求增派人員。

軍警聯合指揮部接到第七追逃組的急電後,當即決定派遣一支包括一名防疫專家在內的五人小組前往甘南指導追逃工作。當天下午,五人小組抵達甘南,立即會合第七追逃組三人兵分兩路同時追尋逃犯行蹤。

張誠、苗清源、史大鬥三人受命往內蒙古方向那一路追蹤,鐵甲屯那邊,由五人小組中的兩名偵查員和那位防疫專家前往搜查。

鑒於隋先福曾經交代過準備逃往紮蘭屯,追逃組此刻就懷疑他在那裏可能有類似前麵“二陳一關”之類的朋友,按照之前他前往克東、依安、富裕三地找“二陳一關”借錢的思路來看,此番他越獄後又回到了身無分文的狀態,所以很有可能去紮蘭屯找朋友借錢。從甘南到紮蘭屯直線距離不過百裏,隋先福越獄後如果偷盜一匹馬騎著過去的話,這會兒應該已經到紮蘭屯了。所以,追逃組首先得奔紮蘭屯,到了那裏再作計議。

加滿了汽油的小吉普上路了,出了甘南西門,駕車的苗清源剛要加速,汽車突然熄火了。兩位偵察兵都能開車、修車,當下就原地檢修。張誠對汽車陌生,不會開車也不會修理,看看自己待在旁邊插不上手,就想溜達溜達。他攀上了城牆,見上麵城樓裏有人值守,就想起今晨隋先福用繩索墜下城牆的情節,想順便去看看現場。

事後回想起來,也幸虧小吉普發生故障,否則隻怕要在內蒙古奔波十天半月後才有可能回過頭來留心甘南這裏是否出現了漏洞。

張誠先去城樓跟執勤人員聊了一會兒,得知值守人員分為日夜兩班,他們的主要職責就是開關城門、打掃城門口地麵,以及夜晚關閉城門後手持一根哨棍在城牆上巡邏。昨晚值守西門的是老薛,這是一個五十歲的漢子,年輕時習武,一把單刀耍得方圓百裏無人不知沒人不曉,被人稱為“單刀薛”。老薛以前是開店謀生的,後來兒子大了就把店鋪交給了兒子經營,自己享享福。去年公安局決定將警察值守城門改為雇傭老百姓後,老薛的幾個在公安局工作的弟子就想到了師傅,請老薛上班了。老薛工作得很認真,夜晚值守很少瞌睡,一個晚上要在屬於西門範圍的巡邏路線上走好幾趟,沒想到昨晚逃犯竟然就是乘他巡邏時在西門城牆上墜下去的。為此,老薛難過得差點掉淚。

隋先福跟老薛聊了一會兒,了解到了以下情況:老薛昨晚在城牆上巡邏時,城樓裏是沒人的,因為裏麵沒有值錢的物品,所以從來不上鎖。逃犯就乘機潛入,從屋角盛放救火設備的櫃子裏拿出了一根繩索,拴在外麵城牆的垛口上,墜了下去。老薛巡邏時,睜大了眼睛留意的隻是是否有人,沒有留心垛口上拴了一根繩索。回到城樓裏,更沒有想到打開櫃子去檢查一下是否短缺了什麽東西。老薛說著,恨恨地從櫃子裏拽出那根繩索,扔在地上:“就是這根繩子惹的禍!”

張誠下意識地蹲下去仔細察看了繩子,沒有看出什麽。本來也就算了,但老薛又熱情地提出要領張誠去那個拴繩索的垛口看看。張誠尋思反正汽車還沒修好,去看看就看看吧。

這一看,看出了名堂!張誠從那個拴繩索的垛口位置探身出去俯視城牆腳下,竟然意外發現了問題:城牆腳下是一片泥地,寸草不生,按說昨晚下著那麽大的雨,隋先福從城頭墜下去,是應當在泥地上踩出腳印來的,但泥地看上去卻是一片平整。

張誠心裏一動,遂問老薛:“這下麵的地麵你們處理過嗎?”

“沒有啊!”

“肯定沒有嗎?”

老薛就叫來了值白天班的老汪,問了問也說沒有處理過城腳下的那片地麵。於是,張誠點點頭:“我明白了!”

這個發現很重要:隋先福昨晚越獄後,到過西門城牆上,但他並沒有墜下城去,而隻是用繩索偽裝了一個已經墜城而出的假現場,企圖使追逃人員判斷失誤,進行南轅北轍式的追逃行動,好讓他有一個安全逃離甘南的機會。

這時,苗清源在下麵喊張誠,說汽車已經修好了,可以走了。張誠一臉興奮地下去,說了他的發現。苗清源、史大鬥兩人聽著又驚又喜,連說“狡猾”。三人遂去拴繩索的那個垛口的位置,察看了城牆腳下那片泥地,因為還要請省城來的五人小組過來勘查,所以他們沒有走進去,隔著五六米距離站著。而他們的腳下,已經踩出了明顯的腳印。

張誠把老薛從城牆上喚下來,說老薛同誌得麻煩你一下,你替我們待在這裏守著,以此刻我的腳印為界線,不準任何人超越。即使你們的縣長來,沒有我的許可,也不準走過去。然後張誠三人掉轉方向返回城裏,到縣公安局對坐鎮那裏的五人小組組長老席一匯報,老席馬上一躍而起:“竟有此事?走,去看看現場!”

看過現場後,老席倒抽了一口冷氣:“這個逃犯厲害,簡直是一隻老狐狸啊!”第七追逃組加上五人小組留在甘南縣城的老席兩人,隨即舉行了一個案情分析會,對新發現的情況進行了以下分析:隋先福明明有能夠逃出城去的機會,卻寧可放棄了不出城,那看來他已經考慮到追逃組必定會往內蒙古方向追蹤。從隋先福的這一思維邏輯進行合理推斷,他也不可能去鐵甲屯躲藏。

那麽,隋先福逃往哪裏了呢?張誠認為隋先福還沒有逃離甘南縣城,他此刻躲藏在城裏的某個地方,一是繼續休整體力,二是因為不去內蒙古了,那就隻好掉過頭來往相反方向跑,很有可能會用十天半月的時間繞上一個大大的圈子從另外方向進入內蒙古,甚至越境逃往蒙古國。對於一個精騎術、能醫馬且會蒙語的逃犯來說,蒙古草原是他的最好逃亡地了。隋先福為了實施這個計劃,需要一筆錢鈔,因此,他暫時留在甘南縣城不走的原因是想伺機作案,盜劫錢財後方才正式踏上逃亡之路。

老席是延安出來的老公安,具有比較豐富的偵查經驗,他讚同張誠的推測,說事不宜遲,那我們現在就行動,請縣公安局和民兵出動,封鎖四門,在全城進行大搜查。

可是已經晚了,就在老席他們進行上述案情分析的時候,狡猾的逃犯隋先福已經實施了他的作案計劃,然後化裝逃離了縣城。

隋先福於淩晨逃出看守所後,先去西門城牆上故布疑陣,然後在城內幽靈樣地潛行了大約半個小時,兩次避開了執行夜間巡邏任務的警民聯防隊,最後從後院牆爬進了一家住戶。

這家住戶姓丁,就夫婦兩人,丈夫丁太興是漢族人,妻子是蒙古族人,用了“丁蒙氏”的漢名。丁太興是販馬客出身,以前是否跟隋先福相識就不清楚了,常年經營很是賺了些錢鈔,抗戰勝利後的次年不再經營,說是從此在家養老了,其實這年他也不過四十三歲。他與丁蒙氏生有一子,已去國外留學。當晚,隋先福冒著大雨潛入丁宅後,殺死了丁氏夫婦,將丁宅找得到的金銀現鈔席卷一空。

從現場勘查判斷,隋先福作案之後並未離開,而是喝了瓶燒酒,然後上了主人的床睡了一覺。醒來後,他又去廚房自己動手烙了餅,燉了肉湯,飽餐一頓後,估計還帶了些烙餅作為幹糧,最後化裝了一番,騎了丁太興的那匹黑馬離開了。

發現丁宅血案時,已是下午五點多。老席等人接到報告,立刻和公安局長一起前往。進門不問別的,先把已經進入丁宅的四個警察、民兵集中起來,逐個詢問是否接觸過那些可以作為“虎烈拉”病菌傳播媒介的物品。參加行動的人員事先已經被告知追捕的是一個什麽樣的逃犯,應該嚴格注意些什麽事項,因此大家都很注意。盡管這樣,還是讓這四人就地休息,等待衛生防疫人員過來消毒。

老席等人察看了現場,還寄希望這是另外案犯作的案。但過了一小時全城搜查結束後,沒有發現逃犯影蹤,這才意識到該案確係隋先福所作,而且這個慣匪已經逃出甘南縣城了。

這樣,不單是第七追逃組三人,就是老席也覺得自己的頭像是大了一圈!

 

六、曲折追蹤

一幹人返回縣公安局,老席和張誠等人交換了意見,認為隋先福既然是騎了丁太興的那匹黑馬離開縣城的,那麽目標就有點明顯,可以以此作為調查重點,立刻在全縣城進行周密查摸。於是,追逃人員和縣局警察立刻開始分頭進行調查。兩個多小時後,幾條線索匯集到追逃人員麵前:

丁太興販了幾十年馬,自然積累了豐富的辨別馬匹的經驗,他退出這一行業時,從內蒙古草原上帶回的那匹黑馬,是一匹良駒,身長體高,通體漆黑,脖頸處卻長著一圈寸寬的白色皮毛。據說他剛把這匹名喚“黑風”的駿馬騎回甘南時,被四野一支路過甘南的騎兵部隊團長一眼看中,親自登門要求轉讓,遭到拒絕後,又提出任丁太興到他的部隊去挑選五匹良駒,以一換五,丁太興仍是搖頭。這樣,“黑風”的名氣就不單單在甘南響了,還傳遍了方圓百裏。不難理解,以“黑風”的名氣和體征,它在當地不管跑到哪裏,都會被人認出,這就是線索了。當天下午,縣城裏有不少於十二位的目擊者看到一個用黑呢大簷帽遮住了幾乎整張臉麵、身披黑色鬥篷的男子,騎著“黑風”匆匆出了南門。不用說,這個騎馬人肯定就是逃犯隋先福了。

追逃人員隨即分析:甘南往南,就是齊齊哈爾方向了,照“黑風”這樣的腳力,不用三個小時就能趕到齊齊哈爾。但是,隋先福身上沒有證件,也沒有路條,而且,他應當考慮到自己已被公安廳列為重點追緝的要犯以及有不可改變的麻臉特征這兩點,因此不會選擇走齊齊哈爾那個方向,而隻能考慮從偏僻的小鎮、鄉村走,估計最終還是要奔內蒙古去的。現在可以做的是,以“黑風”為線索,用汽車一路追蹤下去。鑒於隋先福是“虎烈拉”病菌攜帶者,所以隻要沿途發現其曾經落腳過的地方,就必須通知當地政府采取防疫措施。

這個任務,自然是第七追逃組三位承擔了。美製小吉普連夜上路,開得不快,一路開一路打聽。凡是看到路旁有住家的,都要停車上前去叩門。深更半夜,一般住家都心存戒意,不肯開門,那就得費一番口舌。不開門也罷,隔著門打聽看到“黑風”了沒有就是。最初沒有收獲,後來到了一個大約有著五六十戶住家的村子,叩開了村長家的大門後,由這位熱心的村長領著挨家逐戶詢問情況。問到村口一個孤老頭時,他說傍晚曾看見有個穿黑衣戴黑帽的人騎著一匹黑馬從村口經過,往西南而去。

追逃組三君聞之一陣興奮,暗忖總算有了著落。張誠於是寫了一紙條子,請村長辛苦一下去甘南縣城跑一趟向老席報告,又另寫了一紙條子讓農會主席向區政府報告情況,讓區裏立刻查摸隋先福逃經之地後進行防疫。

追逃組三人拿出幹糧邊吃邊議情況,地圖上顯示,這個村莊前麵有兩條路,一條往南朝齊齊哈爾方向去,另一條朝西南是往中興鎮方向去的。中興鎮離內蒙古不遠,以“黑風”的腳力,不用半天就可以進入內蒙古區域了。莫非隋先福稍稍繞了些道後,準備就近紮向內蒙古草原了?當然,以隋先福那老狐狸般的狡猾,不能排除這是故布疑陣,他即使要去內蒙古,也得兜一個數百裏地的大圈子後再過去。先前經過該村莊時,他已經考慮到會被人看見,甚至是故意讓人看見,然後朝西南方向去。走出一程後,再改變方向,繼續向南逃竄都是有可能的。

因此,此刻最好的追蹤方式是兵分兩路,但事實上由於受交通工具的限製,不可能分為兩路。他們也想到過向老鄉借一匹馬,可是這村裏有哪匹馬的腳力趕得上“黑風”呢?所以,想來想去還是決定先往西南方向追去,到了中興鎮如果打聽到隋先福的蹤跡,那說明逃犯沒有故布疑陣,反之,那就得改變追逃方向,把小吉普往齊齊哈爾方向開了。

天亮時分,小吉普開到了中興鎮。這個鎮上有一個隻有五名警員的小小公安所,追逃組亮明身份後,把五個警察召集來,向他們簡單介紹了情況,張誠以省公安廳的名義下達了命令,立刻在全鎮進行秘密調查,如果發現逃犯隋先福,立刻實施抓捕;如果隋先福曾到過鎮上但已經離開了,必須把發現情況的整個過程查摸清楚,並把目擊者帶到公安所來詢問。

兩小時後,調查結果反饋到了張誠的麵前:鎮口一家大車店的掌櫃朱三在昨天天剛黑的時候,正在大車店門看著夥計小牛掃地時,隨著一陣篤篤蹄聲,一匹黑色高頭大馬像從地下鑽出來似的忽然出現在他們麵前。馬上那位頭戴寬簷氈帽,帽簷遮住了大半張臉麵,身上那件鬥篷式風衣的領子高高豎立,這樣,就隻能見到那人的半個鼻子至下巴頦。那人下了馬,朱二以為是來住店的,便叫小牛上去接韁繩。但那人卻搖頭,說他有急事趕路,不住店,讓給他弄點現成的吃食,再喂喂馬就行了。

朱二開了多年大車店,這種門前就地打尖的情況經常碰到,於是就照辦,給那人送上了三斤烙餅、一斤鹹牛肉,又給他的皮水囊灌滿了水。人馬吃喝一陣後,那人付錢,又讓給他拿了些牛肉,還有一瓶酒,然後上馬往鎮外去,轉眼就消失在黑暗中。

查摸情況的那個警察把朱二、小牛帶來了,張誠問:“那人臉上有麻子樣的疤痕嗎?”

朱二說:“他的帽子壓住了大半張臉,風衣的領子又豎得高,天又黑了,看不清楚。”

張誠又問小牛,回答說也沒看清。

張誠稍一沉思,又問道:“那人付了多少錢?”

朱二說:“他出手很大方,一給就是兩枚大洋。”

“大洋呢?”

朱二從兜裏掏出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眼裏透出的神色像是有點害怕大洋被沒收似的。張誠笑了,說朱掌櫃的你盡管放心,你這是做買賣,這大洋該當是你得的,我們不會沒收的。張誠拿起大洋察看,心裏竊喜:這是兩枚鷹洋,正是甘南縣城那對受害夫婦被劫去的金銀中的。受害者之一丁太興常年經商,養成了記賬的習慣,他藏於家中的金銀現鈔,都有賬本記錄著,上麵注明著銀洋是鷹洋。鷹洋是外國大洋,可以在中國市場上流通,但數量不多,中國人通常都使用上有袁世凱頭像的銀洋,也有少量上有孫中山頭像的銀洋。現在,這個騎者付的是鷹洋,加上那匹出色的黑馬,以及那身裝束和故意對臉部的掩飾,那已經可以肯定此人就是逃犯隋先福了。

接著,另一個警察又帶來了一個綽號“三癩子”的叫花子。叫花子說:那個騎黑馬的漢子昨晚宿於鎮外往南三裏地的那所破廟裏,今晨離開破廟時正好看見“三癩子”從廟前經過,就叫住了給了一塊烙餅,打聽往碾子山怎麽走。“三癩子”給他指了路,見他從廟裏牽出一匹黑馬,動作利索地翻身躍上,朝他指點的那個方向絕塵而去。

追逃組三位一聽,頭就有點大了:碾子山,那是離內蒙古很近的一個鎮子,緊靠著雅魯河,順河北上,就是內蒙古的紮蘭屯了。如果說隋先福到中興鎮是為了迷惑追逃人員的話,那他再往碾子山就不像是迷惑,而是真的要紮進內蒙古大草原了。

不過,追逃組三人仔細一想,又覺得情況似乎還不似最初時那樣沮喪,因為隋先福從越獄出來到現在,除了在丁太興家停留外,其他地方沒有住宿,吃飯也沒進店鋪,所以他體內的“虎烈拉”病菌傳播給他人的可能性就小得多;另外,也幸虧隋先福昨晚不知出於什麽目的在中興鎮外的那座破廟裏住了一宿,如果他連夜逃竄的話,這會兒別說碾子山了,隻怕已經進入內蒙古了。

從中興鎮到碾子山大約百裏距離,追逃組的小吉普還沒開到目的地時,汽油沒了。這時,遠處跑來了一匹白馬,騎馬的是一個鄉幹部模樣的男子。張誠向這人一打聽,得知距此五裏地處駐有一支解放軍部隊,部隊有汽車,有車就有汽油,可以向部隊求援。於是,就請那人下馬休息,借用一下白馬。

前後也不過半個多小時,問題就解決了,部隊不但提供了汽油,還送給追逃組一些幹糧。小吉普抵達碾子山後,還是照搬在中興鎮的那套做法,請公安所的警察出麵調查“黑風”這個明顯的目標。這回,運氣似乎沒有在中興鎮時好,一直忙碌到晚上,還沒有查摸到什麽線索。

當地鎮長來公安所請追逃組去吃晚飯,張誠三人沒有心思,婉拒了。鎮長於是就派人把晚飯送到公安所來,說工作再忙,飯還是要吃的,否則哪有力氣奔波折騰呢。

三人吃晚飯時,議論著各人心裏的擔憂:隋先福會不會在中興虛晃一槍後,沒來碾子山,而是直接往西去了內蒙古?

正說著,當地警察帶來了一個老婦人,說她在一小時前曾見到那匹脖頸處有一條寸寬帶狀白毛的黑馬從鎮後緩緩而過,馬上的騎者頭戴黑色寬簷帽、身穿同樣顏色的風衣。

張誠問:“是朝哪個方向來?到哪個方向去?”

老婦回答:“從東北方向的那條路上過來,走到我家屋後的那條小河邊上,停了下來,下了馬,牽著馬飲水,那人自己坐在一棵樹下抽煙,還靠著樹身一動不動像是打盹樣的歇了一會兒。後來,就上馬走了,是拐了個彎朝東南方向去的。”

張誠想了想,說:“麻煩你老人家帶我們去你家看看好嗎?”

到了老婦家,張誠等人按照老婦的指點在當時她所待的位置察看,外麵漆黑一片,已經看不清什麽了。出門走了二十多米,就到了小河邊,手電光下,靠近河畔的濕泥上,馬蹄印清晰可見;那株大樹下的草地上,留著一個煙頭。

追逃組三人返回公安所時,另一個警察帶著一個十三歲的放牛娃已經等著他們了。放牛娃也遇到了跟老婦所說的一模一樣的騎者,而且有近距離的接觸。當時,他在鎮子外放牛,看到有人騎著一匹黑馬從小河那裏的那條土路上過來。這裏離內蒙古很近,又是紮蘭屯進黑龍江的必經之路,每天來來往往經過的馬、騾、毛驢不在少數,有時還有駱駝,放牛娃從小就見慣了,不足為奇。但他還是盯著那匹馬看,因為這匹馬的脖頸處有一條白色皮毛天然形成的“帶子”,很是奇特。正看著,那人催馬朝他這邊走來了,在他麵前駐步,提了一個問題。“去富拉爾基往哪條路走?”前麵是一條官道,官道往前不遠形成了三條路,分別朝著三個不同的方向,騎者吃不準應該往哪條道上走。放牛娃告訴對方:應該走中間那條路。那人接著又問了第二個問題:“從這裏到富拉爾基有多遠?”放牛娃沒有去過富拉爾基,但他聽大人說過,於是回答:“聽說有一百多裏地。”然後,那人又有了第三個問題:“富拉爾基那邊有個五聖觀你知道嗎?”這個問題放牛娃就不清楚了。那人衝他點點頭,算是致謝,然後策馬而去。

張誠問放牛娃:“那人的臉你看清楚了?”

之前的目擊者,沒有一個真切地見到過騎在那匹黑馬背上的那個漢子的臉,這回放牛娃是大白天與對方近距離接觸,應該是看清了的。

放牛娃回答:“他的帽簷很寬,壓住了大半張臉,我隻看清了他的鼻子、嘴巴那一塊的位置。”

“你看見他臉上有什麽嗎?”

“那人的臉很髒,還閃著油光。”

“你能不能說得具體一點?什麽樣子的髒?比如,我抓一把土往臉上蹭,也是髒;吃燒雞時,手上的鹵在臉上碰了下,也是髒。那人的臉是一種什麽樣的髒?”

放牛娃想了想,說:“他臉上的髒是有油光,有土,油和土的下麵,還有比油、土顏色要深一些的密密麻麻的小點子。”

三位追逃人員鬆了一口氣,這就是麻子了。土,是一路騎馬逃竄時吹上的灰塵;油,是皮膚裏分泌出來的脂肪。如此,這個騎者果然就是逃犯隋先福。

追逃組對情況進行了分析,隋先福打聽富拉爾基五聖觀,看來那裏是他此番奔逃的一個目的地,至於是準備在那裏出家當道士以逃避追捕,還是去找該觀的道士熟人辦什麽事,那就不得而知了。但看來今晚隋先福是會在富拉爾基那裏過夜了,因此,盡管追逃組三人已經疲憊不堪,但還是得支撐著連夜趕去。

 

七、逃犯是這樣落網的

富拉爾基,是達斡爾語“呼蘭額日格”的轉音,意為“紅色的江岸”。故富拉爾基又有一個別稱叫“紅岸”。現在,富拉基爾是齊齊哈爾市的一個區。

追捕“虎烈拉”逃犯隋先福的那個年代,富拉爾基是一個鎮子,屬於黑龍江省龍江縣管轄,該鎮當時是龍江縣的縣城所在地。

這段道路的路況很不好,一路上小吉普發生了數次故障,都是苗清源、史大鬥兩人修好的。幸虧這個季節已經算是進入了夏天,盡管夜晚還有點涼,但總算能夠熬過。如若是冬天,那後果就不敢設想了。這樣一路行車一路修理,抵達富拉爾基時已是清晨七點了。

三人在鎮子外的一條小河旁洗了臉,然後進鎮去吃早餐,順便向店家打聽了五聖觀,店家說出了鎮子往南步行三四裏地就是。

這回已經有了明確目標,追逃組也就不麻煩當地公安局了,三人議了議,決定先把小吉普停放在那家小飯館旁邊的大車店院子裏,步行前往五聖觀。

富拉爾基的曆史很短,三百年前這裏什麽也沒有,直到1649年才由達斡爾族人在這裏建了一個屯子。最初當然是以達斡爾族人為主,後來漸漸地也有了其他民族過來定居了。到清朝末,富拉爾基的居民中以漢族人為多。民國十八年,不知從哪裏來了一個道士,在富拉爾基鎮子南側三裏多地的一條小河旁選了一塊無主土地,向政府提出申請要求建造一座道觀。那時的政府對於興建寺廟庵觀是比較支持的,那個道士據說很快就獲得了準許。政府準許的用地麵積還超過了他的申請,他提出批三畝地,批給了七畝。其實,三畝也已經是多報了,因為那座道觀建造起來隻占了半畝多地。餘下的土地怎麽辦呢?退回去?那就是對政府的不尊重了,再說政府也已經換了領導班子,那就留下吧。尋常寺廟庵觀都喜歡把土地出租,掙些租金補貼日常開支。但這個道士對此卻沒有興趣,他是個環保主義者,就在道觀周圍大種樹木。二十餘年過去,當年栽下的樹苗已經長大了,現在這座名喚“五聖觀”的道觀遠遠望去就像是在森林裏似的。

追逃組三位行不多久就到了五聖觀的樹林外麵,兩個偵察兵眼尖,瞅見樹林深處有個影子在緩緩移動,定睛細看,那影子是黑色的,再仔細辨認,竟是一匹馬。

黑馬!是不是丁太興的那匹名駒“黑風”呢?

三人閃到樹後觀察,先是發現這匹馬有人牽著。牽韁繩的是哪位?是不是逃犯隋先福?細看下來,發現不是隋先福,而是一個小道士。正好這時小道士把馬牽著轉了個方向,脖頸就露了出來,那上麵一圈寸寬的白色皮毛赫然醒目——正是“黑風”。

這就行了!張誠便讓苗清源去道觀後麵圍牆下守著,如若隋先福跳牆出來,不必警告,撩槍先賞他一顆子彈,最好打他的腿。然後,張誠和史大鬥兩人就進了林子,先不奔道觀大門,而是衝那個小道士而去。近前,先仔細看了黑馬,確認是丁太興的那匹“黑風”後,史大鬥便喝一聲彩,連說“好馬”。

張誠就開口發問:“小道長,這是哪位的好馬?實在是一匹名駒啊!”

那小道士說:“是一位施主送給本觀的。”

原本應該打聽“施主”此刻在哪裏,但生怕打草驚蛇,先不問,而是打聽道觀有幾名道士。小道士說連他一共有五名道士。

張誠說:“哦!怪不得名喚‘五聖觀’!”

小道士笑了,說不是這個意思,本觀原有十一位道士,後來抗戰勝利光複後先後走了八位,他和師弟是去年才出家的。

“貴觀住持怎麽稱呼?”

“住持法號鬆清。”

“我們可以見見他嗎?”

“當然可以,您二位進了大門,問一下掃地的師弟,他會領你們去的。”

張誠讓史大鬥守在大門口,他一個人進去,跟史大鬥約定,如若聽見裏麵動靜不對,立馬衝入增援。

鬆清就是民國十八年建造五聖觀的那個道士,他接待了張誠。張誠因不知對方跟隋先福是什麽關係,沒有亮明真實身份,佯稱是商人,看破紅塵後想尋找一個出家之處,此番途經富拉爾基,聽說有一座五聖觀,就來看看,不知能否結緣。

鬆清盯著張誠凝視良久,微微一笑,合掌道:“善哉!善哉!閣下六根未淨,心存異誌,還不到出家的時候啊。”

“不瞞老道長說,在下多年經商,頗有積蓄,如若與哪座寺觀有緣牽連,願將全部家產捐贈!”

鬆清又是一笑:“善哉!閣下剛才進來時,不知是否看見樹林子裏我的一位弟子正在遛馬?”

“看見了。”

“閣下認為那匹馬如何?”

“那是一匹好馬,堪稱名駒。”

“這匹黑馬,是昨天有人長途行程數百裏地騎過來的,他也想出家,把馬贈予敝觀。本道細觀之下,此人此刻不宜出家,也謝絕了。善哉!善哉!”

張誠乘機提出要求:“那人呢?我倒是想跟他聊聊,同是意欲出家,必有幾句共同語言的。”

鬆清說:“走啦!昨晚就走了,那匹馬,他堅持要留下,也就由他吧。”

張誠大吃一驚,看著鬆清一陣沉默後,終於亮出了證件:“這位道爺,看準了,我是省公安廳的偵查員,現在執行公務!”

鬆清沒看證件,還是微微一笑:“本道一看閣下臉容,就知非等閑之輩。”

“昨天來人呢?”

“昨天那位訪客真的已經走了,如若不信,本觀甘願任閣下搜查。”

張誠正有此意,於是就由這個老道士陪同著查看了整座道觀,果真沒有發現除五個道士外的第六個人。

張誠於是把苗清源、史大鬥叫進來,三人稍稍議了議,決定分頭對五個道士進行個別詢問,了解相關情況。

這番詢問匯總起來的情況使第七追逃組三位好不沮喪:

原來,昨天那個騎著“黑風”過來的人並非隋先福本人,他抵達五聖觀後求見了鬆清道長,說奉“馬見愁”之命給鬆清道長送來這匹馬,希望道長笑納。據鬆清道長說,“馬見愁”其人,大約在十六七年前曾打過交道,知道是一個頗有名氣的馬賊。當時五聖觀剛剛落成,一天晚上忽然來了一夥江湖人士,說是來請鬆清道長推算流年的,其中一位就是“馬見愁”,之後就再也沒有什麽來往了。

鬆清道長說,這種突然把財物差人送到寺廟道觀的事情,通常並非好事,而是盜匪暫時藏匿贓物的一種方式。他當時分析,五聖觀跟“馬見愁”向無來往,多年前那夥土匪來請他推算流年時,他記得“馬見愁”沒有開口說要求推算,因此現在也說不上酬謝。

這樣,這匹黑馬應該是“馬見愁”寄存過來的。盡管鬆清道長不知道“馬見愁”後來在江湖上活動得如何,但尋思肯定不會“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因此,聽來人一說之後便堅辭不受。那人反複說了一陣,見沒有效果,也就不說了。鬆清道長見他沒有離開的意思,就吩咐安排飲食。當晚,來人住在道觀的客房裏。但今天早上道士們起來時,發現那人已經不辭而別了。

鬆清道長於是對如何處置那匹馬感到為難,想來想去,還是暫時不處置為好,於是就讓小道士把馬牽出去遛遛,看來得把這匹馬喂養好,否則日後“馬見愁”來索討時,就不好交代了。

張誠三人意識到中了隋先福的調虎離山之計了。看來這個家夥在從甘南縣看守所越獄潛逃之前,就已經考慮過越獄成功之後應該怎樣對付追逃了。當他從丁太興宅第劫得“黑風”後,眼下這個“調虎離山”計也就成熟了。於是,他就在甘南縣城附近物色到了一個替身,估計是見錢眼開的無賴漢,給一筆錢鈔,命其把“黑風”騎到富拉爾基五聖觀交給鬆清道長,所行的路線是指定的,一路上的裝束打扮也是規定的。憑著“黑風”那醒目的特征,追逃組是會追蹤而至的。而隋先福則從另一條目前還是未知的路線逃之夭夭。

張誠、苗清源、史大鬥意識到中了隋先福的計謀之後,自是大大惱火。不過這火一會兒就熄了,張誠對苗清源、史大鬥說:“看來,我們得去找那個送馬的家夥,隋先福的線索也許可以從他嘴裏掏挖到。”

送馬的家夥姓什麽叫什麽,鬆清道長沒有問過。但五聖觀最小的那個道士給他送飯時倒是聽他說過的,不過也隻說了個村名,叫三狗屯。張誠說三狗屯肯定是在甘南縣城附近的,因為隋先福那計謀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出台了,可能出城就是。

於是,立刻驅車往甘南返。甘南縣城的老席正焦急萬分地等待著他們的消息,另一路去鐵甲屯的人馬已經撲空後返回甘南了。張誠心裏也燃著一把火,連水也顧不上喝,就把追逃情況簡要地說了一遍。

老席說:“盡管白跑了一趟,但看來線索還沒有斷掉,你們的想法是對的,就找那個送馬的主兒。三狗屯在哪兒?問公安局就是!”

但是,問了縣公安局的局長、書記,竟然誰也不知道三狗屯!

老席一想,局長、書記都不是本地人,是從四野轉業下來的關外人,不清楚三狗屯是有可能的。那就問是甘南本地人的副局長吧。可是,副局長也沒有聽說過什麽三狗屯。

公安局長說,我馬上布置下去,隻要本縣有這個村子,一定迅速打聽到。

這時已經是下午四點鍾了,公安局出動了十幾名警察,分赴縣城所在地甘南鎮全鎮各處,專找老人打聽三狗屯,忙碌到晚上八九點鍾收兵,沒有任何收獲。

老席坐不住了,說有縣誌嗎,我估摸可能是一個土名之類的,另有正式名稱。

眾人想想也是,於是就讓縣公安局方麵去找縣誌。但是,甘南沒有縣誌。因為甘南在清朝時還是布特哈遊牧地,清末時朝廷放荒招墾,設立荒務機構。1905年11月28日,於郭爾羅斯後旗巡防局啟用“總理甘井子荒務之關防”,翌年於二站(由齊齊哈爾至呼倫貝爾驛道的第二站,故名二站)附近勘定城基。1907年“街基落成”,1908年4月,撤銷荒務行局設置甘井子巡防局,隸屬西布特哈總管,辦理民政事務,管理地方治安——若論建縣,直到這時,方才算是開始。至1949年,不過四十來年的曆史,哪有什麽縣誌?

於是,隻好次日繼續調查了。追逃人員根據那匹黑馬在丁宅血案發生被盜後重新露麵的時間推斷,這個三狗屯應當離甘南鎮不遠。老席說,找屯子,應當到鄉下去打聽,明天大夥兒都去城外,四麵八方分散打聽,見人就問,哪有找不著的道理?

這話還真給老席說著了,第二天眾人出城去,見人就問,在北門外的一個茶館裏遇到一撥銀須老者,個個搖頭,說沒有聽說過有什麽三狗屯,其中一人忽若有所思地說:“什麽三狗屯?別是三個屯吧?”

離這個老者最近的是苗清源,馬上追問:“有三個屯嗎?在哪裏?”

老者指了指北麵:“離甘南鎮五十裏地,往北一直走,阿倫河邊上。那個屯子很小,最初聽說是隻有三個人,他們自己起名叫三個屯,如今大概也不過三戶人家二十來個人吧。”

老者這一說,旁邊馬上有人附和,都說敢情就是三個屯;又有人說去三個屯的路難走,弄不好就會陷進沼澤地去,把性命搞沒了,連屯子裏的村民自己也不大出來,那裏就像是與世隔絕似的。

張誠一行返回縣公安局,對老席一說,老席說看來就是這個屯子了,是那個小道士聽錯了,鸚鵡學舌沒有學準。別著急,你們先坐著喝杯茶歇歇,聽其他幾路訪查回來怎麽說,然後我們再作決定。

中午,所有派出去查訪的人馬都回來了,仍是一無所獲。老席跟張誠商量後,決定去三個屯。老席像是有預感似的,說咱們一共八人,這回全體出動。去那裏的路難走,可能還有危險,那就請一位向導吧。

從甘南縣城去三個屯,說難走確實難走。確切地說,除了出城後的七八裏地是有土路之外,再往前就沒有路了,全是荒野、草地、沼澤以及小河。請來的向導以前挑過十年貨郎擔,對於全縣大大小小村鎮屯子了如指掌,因此這五十裏地走得還算輕鬆,不過抵達三個屯時也已是傍晚時分了。

最先發現三個屯情況異常的就是這個向導。離屯子還有幾十米時,他就一臉迷惑地說:“怎麽都不冒煙呢?這時候應該是做晚飯的時間呀!”

向導這一說,眾人想想也是,整個屯子寂靜無聲,就像是一個沒有人的空屯似的。於是,大家都把手槍掏在手裏。那位防疫專家告誡大家:“進屯後,大家要嚴格執行防疫規定。”

進了這個隻有三戶人家的屯子,逐家看去,驚心動魄:三家男女老少一共二十二個人,全部躺在炕上,有幾個已經不動彈了,有的還有一口氣,但臉已經瘦得不成形了,有幾個好些的,見有人進門,掙紮著用輕微的聲音喚著“救命”。

一幹人都呆了,防疫專家最先反應過來:“‘虎烈拉!’”

老席馬上對防疫專家說:“現在,現場指揮權轉交給你,你說,應當怎麽辦?”

防疫專家說:“馬上分工,消毒、救治,注意,都必須戴上口罩和醫用手套!向導立刻騎馬回縣城,向縣政府報告疫情,請他們按照省裏下達的防疫措施辦。所有同誌千萬不能喝水,凡是接觸過病人的都必須隨時消毒,不能將自己身上的任何部位接觸自己或者他人的口鼻。”

張誠說:“我補充一點,從時間推算,那個去富拉爾基送馬的家夥快返回這個屯子了,請設立封鎖線的警察注意攔截,當場拿下!”

一幹人來時帶了三匹馬,按照防疫專家的意見馱了些醫療用具和治療“虎烈拉”的藥品,還有消毒器械和藥物,幸虧這個職業性的措施,又有專家在場,立刻實施搶救,總算贏得了時間,未使三個屯全屯覆沒。

半夜時分,縣裏組織的醫療防疫隊趕到屯子,檢查之下,二十二個村民中,有八人在追逃人員抵達前已經死亡;接受搶救的十四人中,有七人得以生還,另外七人終告不治。

調查是在天亮前外圍設立封鎖線的警察抓獲了那個前往富拉爾基送馬的家夥後開始的。

此人名叫馬榮,三十二歲,三個屯村民,日偽時期幹過土匪,所投的匪幫正是“馬見愁”隋先福當時所在的那股。入夥伊始,就是隋先福帶著他四處作案的。因此,隋先福可以說是馬榮的黑道師父。後來,隋先福離開了那股土匪,不久該匪幫就在跟另一股土匪火並時被打散,馬榮回到了三個屯老家。從此不再涉足江湖,用當土匪時攢下的錢財娶了一房媳婦,生了兩個子女,種地打魚,過著平穩的日子。

這種平穩,隨著四天前隋先福突然出現在三個屯結束了。馬榮在見到隋先福的時候,那份震驚是無法形容的,幾乎懷疑身處夢境之中。這個季節,沒有到過三個屯的人要從甘南縣城方向進來,那就等同於自尋死路了,沼澤地中遍布的天然陷阱隨時都會導致滅頂之災,不露痕跡地吞沒一條條生命。隻有對沼澤地熟悉的人,才能踩著隱藏於沼澤地中的那條曲曲彎彎的暗路,小心翼翼地走進來。而眼前這個“馬見愁”,從未來過三個屯,也沒聽馬榮介紹過這條生死之路的奧秘,卻騎著一匹黑馬若無其事地進來了。要不是馬身上濺滿的泥漿,馬榮真以為隋先福是順著阿倫河繞了個大大的圈子走安全通道進來的呢!

三個屯難得有外人來訪,凡外來人必定被當做貴客接待,哪怕對方是一個乞丐。而此刻來的是馬榮的師父,又是一度名聲赫赫的“馬見愁”,而且是自己從甘南方向摸索進來的,因此全屯男女老少都表示出一份真摯的熱情。

隋先福接受了村民們的熱情款待,喝了茶,抽了煙,然後乘大夥兒忙著張羅豐盛的夥食時,把馬榮扯到了一邊,悄悄對他作了一番交代,讓他化裝一番,即刻穿上自己進來時的那身裝束,騎上黑馬,離開三個屯,繞過甘南鎮往南騎行,經中興鎮、碾子山到富拉爾基,把黑馬交給五聖觀住持鬆清道長。一路上要做到的是必須隱藏臉容、不住客店、少跟人說話。這趟特殊的旅行,馬榮可獲得若幹金銀、現鈔的報酬,但是拿了錢財後,在途中必須使用鷹洋。

對於馬榮來說,隋先福當年的那份殘暴、專斷已經深深地烙在他的記憶中了,麵對著這個慣匪,無論何時何地,他隻有一個選擇:服從。否則,後果不但嚴重,而且立顯。隋先福說翻臉就翻臉,前一分鍾還在歡笑碰杯,後一分鍾已經拔出刀槍血濺當堂的場麵他沒少見過。因此,馬榮沒有什麽猶豫,立刻騎著黑馬上路了。

之後三個屯發生了什麽情況,馬榮就不知道了。

好在這時那七個活過來的病人中已經有人可以說話了,於是,追逃人員就知曉了“虎烈拉”是怎樣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小屯子中暴發的:隋先福把馬榮作為替身打發走後,在三個屯當了兩天貴賓,在沒有跟任何人打一聲招呼的情況下,忽然消失了。差不多就在隋先福消失的同時,第一個“虎烈拉”病人就出現了。

防疫專家分析,隋先福體內的“虎烈拉”病菌可以存活大約三個月時間,他本人因為已經患過該病,體內產生了抗體,一般情況下不會再次出現症狀。但是,“虎烈拉”病菌可以隨著排泄物從其體內轉移到自然界,再通過各種媒介傳染給其他人。三個屯的“虎烈拉”疫情就是這樣引發的。

那麽,隋先福去了哪裏呢?追逃人員跟那七個生還者逐個進行細致的談話後,從其喝酒時不時打聽阿倫河看來,他離開三個屯後,已經逆河而上,去了內蒙古。

於是,追逃人員就不得不麵臨著他們最不願意麵臨的情況。老席和張誠作為追逃行動的負責人,交換意見後,認為必須立刻追蹤。於是舉行全體會議,分析案情。

先說隋先福的逃跑方向和路線,他是逆阿倫河而上的。阿倫河是嫩江支流,上中遊為林區,下遊為農業區。目前已經進入夏季,是阿倫河最溫柔的時候,也是其流域比較適宜野外生存的季節。這對於逃犯隋先福來說,是比較有利的。

但是,隋先福的特長是跟馬相關的,阿倫河流域的內蒙古境內屬於林區,而非牧區,因此,他的這一謀生特長難以發揮。所以,隋先福可能不大願意在林區停留,而會急著去草原。當然,這僅僅是隋先福的主觀願望,他在阿倫河流域林區的行動肯定不可能像在草原上那樣迅疾。因此,此刻隋先福應該還在林區徘徊。而且,由於林區不是他熟悉的環境,其行動必須得緊挨著阿倫河,一旦沒了阿倫河這個天然坐標,他就得迷失方向。

這樣分析下來,追逃人員信心倍增。隋先福離開三個屯還不到三天,沿著阿倫河步行而上,阿倫河曲曲彎彎,他也得拐著彎走,這樣,一天就走不了多少公裏。此刻騎著快馬追蹤,估計兩天之內是有希望發現他的。

於是追討人員就馬上行動,也不回甘南了,先沿著阿倫河逆行,抵達阿榮旗自治政府所在地那吉後,跟當地公安局聯係,借得八匹馬和民族服裝,化裝成蒙古族人連夜上路。一路上隻要遇到人——漁民、獵人、放羊娃,就打聽逃犯影蹤,很快就獲得了線索,不止一人見到過隋先福,其情況跟追逃人員所估計的完全相同:單身步行,始終沿河而走,不熟悉地理,不斷打聽進入草原的方向和路徑。

使追逃人員稍稍放心的是,還沒有發現隋先福跟人共進飲食的情況,這樣,其攜帶的“虎烈拉”病菌的傳播可能就大大降低了。

往下就沒有懸念了,追逃人員在進入內蒙古境內的第二天傍晚,見阿倫河邊停著一條漁船,就上前打聽逃犯情況。漁翁說沒有看見過這樣一個人,見他們一行風塵仆仆,就拿了兩條大魚送給他們,讓他們補充一下體力。追逃人員要付錢,漁翁不肯收,於是就拿了兩瓶燒酒贈送。

一幹人在河畔生起一堆篝火烤魚,剛要開始吃喝時,從不遠處的樹林裏閃出一條人影。偵察兵史大鬥盡管隻跟隋先福打過一次交道,但還是馬上認出了那熟悉的身形,悄然拔出了手槍。

那人正是隋先福,此刻又累又餓,見一群“蒙古人”燃著篝火在吃喝,就想過來占個便宜。他走到十幾米開外,忽然聽見有人說話,是漢語,馬上駐步。就在這時,史大鬥已經撲了過去。隋先福回身便逃,但沒奔出多遠就給史大鬥和後麵趕來的其他追逃人員摁倒了。

“五叉要犯”隋先福終於落網。一個月後,這個已經被治愈了“虎烈拉”傳染病的慣匪在齊齊哈爾被判處死刑,執行槍決。

 

【附錄】

為啥第一次不殺?

隋先福若是偵察兵多好呀!可惜人間正道是滄桑,路走錯了,空有一身好本領也枉然!

編劇怕是憑空想不出來的,必須是真人真事!這五X要犯,江湖經驗實在了得!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追逃小組鍥而不舍,終於完成任務!

新冠肺炎疫情期間,讀這篇文章,感覺防疫手段幾十年前喝現在沒有太大區別。為那時候我公安人員舍生忘死點敬業精神點讚。

人才。高級反追蹤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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