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洋東鏡

記錄下自己經曆過的事,遇到過的人。但願往事不會隨風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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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子和她的親人們

(2015-07-06 11:14:36) 下一個
     說芝子是我的學生,其實她隻跟我上過幾個月的學。她也就是我患出血熱時給我送罐頭糖水紅果的那個女孩。
  
      知青到大隊時,芝子家四口人。她爸馮大爺是名副其實的老貧農,日據時代被從河北強征到東北當開拓團的。芝子媽是在六零年鬧饑荒時死的。據說馮大爺吃了豆秸粉拉不下屎,芝子媽一點一點幫他往外摳,摳著摳著就死了。說是臭死的,其實還是餓死的。馮大爺感念芝子媽恩情,怕她留下的兒女受委屈,當然也因為家裏窮,就一直沒有再娶。一個人拉巴大了四個女兒一個兒子。我們到達時,芝子的兩個姐姐已經嫁到外屯去了;十六七歲的哥哥震在隊裏趕牛車,頂個半勞力;芝子大概十三四歲,跟我上了一陣學,就輟學回家做飯料理家務了。家裏還有個傻妹妹小環。馮大爺大高個,但芝子兄妹三個都矮小,發育不良。除了矮小,芝子還患有大骨節病,走路有點拐拉拐拉的;而震都是個青年了,個頭卻還頂不上個十三四的小孩。兄妹三個生下沒幾年就遇上饑荒,芝子媽把能吃的讓給丈夫和幼小的子女吃,舍下了自己性命,卻隻能留住他們的生命而沒能給他們以健康成長的體魄。最慘的是小環。芝子媽死時她還是幼兒,差點就跟著走了。後來命是留下了,魂卻沒了。有姐姐芝子幫著收拾,人看著還幹淨,但十歲出頭的姑娘見人隻會嘻嘻傻笑,話都說不完整。

       我和芝子一家的情份始於我剛當上老師的某個夜晚。那天晚飯後突然有人來通知,說公社來了電話,讓我馬上趕到公社,準備第二天一早跟公社的車到縣裏參加一個教師培訓班。冬天天黑得早,雖說才六點多,天早黑透了。從屯裏往外看,隻見星星,不見月亮。遠遠地,還不時傳來野狼嗥叫。我猶豫了一陣,還是下定決心上路了。走到村東頭,碰到馮大爺在井邊打水。聽說我要出村往東去公社,他連打上來的水也沒擔,一邊說你等著,一邊往回走。不一會兒他給我拿來一根胳膊粗的棍子,身後還跟著他女兒芝子。他說什麽也不肯讓我一個人走,一定要讓芝子陪我去公社。從那以後,芝子家不論是做豆腐,還是殺豬灌血腸,炕桌上總會有我一雙筷子。我生肝炎回上海養了九個月沒養好又無奈回隊那年,中秋時隊裏殺豬,馮大爺是操刀手。隊裏的規矩,除了一樣按家裏人口分豬肉(當然分紅時要扣錢的)以外,殺豬的可以在豬頭豬下水裏挑一樣,低價購買。馮大爺殺完豬,沒要別人搶的豬腸豬舌頭,而是要了那付豬肝。他讓芝子提著豬肝給我送到宿舍,吩咐說那是讓我治病的,不讓別人吃。老鄉們隻知道我生肝炎,並不知道怎麽治,就隻能想到這個吃啥補啥的辦法了。那付豬肝有四五斤吧,因為馮大爺的那個吩咐,室友們都推辭不吃,我一個人吃了很多天才吃完。我離開屯子的前一年,芝子由她爸做主嫁到另一個大隊的老齊家去了。

      2007年夏天我和幾個插兄插妹們一起回大隊探訪,我原沒預見能見到芝子一家。我們離開大隊回城後聽說馮大爺因奸汙自己親生女兒小環致使她懷孕被判了刑。我們知青聽說後都不信,據說屯裏的鄉親們也不信。大家都認為讓小環懷孕的應該是她哥哥震。震那時已經三十出頭,可因為個子矮小不是棒勞力,家裏老父年邁還有個傻妹妹要養活,所以一直沒能娶上媳婦。而小環人雖傻發育卻正常。人到了那個份兒上,做出這種事也不意外。可能是怕震被判刑後一輩子都抬不起頭來,更娶不上媳婦,為了這個唯一的兒子,六十出了頭的馮大爺才忍辱一口咬定是自己所為,給兒子頂了罪吧。他在牢裏呆了五年,出獄不久就過世了。我們到大隊時,震還是沒娶上媳婦,成了五十多歲的老光棍。他和另一個老鄉一起來看我,手裏拿著我當年送給他們家的照片。照片上的我才二十來歲,風華正茂。震說這張照片一直鑲在他們家的鏡框裏,就好像我是他們家的人一樣。我們幾個知青特意到屯外的墓地,祭掃了已經過世的大爺大娘們的墓。我們在墓前深深地鞠躬,感謝他們當年對我們的關愛。

嫁到別的屯的芝子一聽說我們來訪(現在屯裏家家有電話,年輕一代有計算機會上網的也比比皆是),當即讓她兒子開摩托車把她載到屯裏來看我們。已經成了婆婆的芝子穿著花花的新衣,脖子上掛著珍珠項鏈,還帶著副眼鏡,讓穿著牛仔褲和舊體恤的我相形見拙。第二天芝子和幾個嫁到其他屯的外嫁媳婦一起在鄉上一個飯店請我們吃飯。飯後我們在一起聊天,芝子說她還記得上學時我給她買過寫字本,還從上海給她和小環帶過紮頭發的彩色玻璃絲。我趁機問起小環,芝子隻說小環嫁到很遠的山裏去了,再沒說下文。緩了會兒,她突然冒出一句我恨我哥。我意識到觸及了芝子不願揭開的傷疤,趕緊換了話題問她現在過得咋樣。芝子告訴我說她過得很好,丈夫從不讓她受氣,兒子媳婦都孝順。除了種地,家裏還開了個代銷店,也不缺錢用。接下去她悄悄告訴我說我丈夫他媽是日本人!由於當時我對日據時代東北拓荒史完全沒有概念,聽後很吃了一驚:日本人?怎麽可能?!後來看了些資料才了解了這個故事的真實性。原來日本占據東北三省後,除了從中國關內遷移農民去關外開拓開拓團之來源)外,還大量從日本農村向中國移民。日本政府告訴日本少地,無地的農民說中國東北有很多無主荒地",他們可以前往開墾。這樣,很多日本農民全家遷到東北,建立了日本人的拓荒村。後來戰爭吃緊,這些拓荒村的男人大多被征上了前線,村裏留下老弱婦孺。到1945年日本戰敗,蘇聯紅軍攻入東北,和中國抗日軍民一起追擊日軍敗兵,這些拓荒村的日本人不得不長途跋涉以圖撤退回日本。沿途凍餓病死很多,孩童,尤其是幼弱的女童被遺棄在途中的特別多。芝子的婆婆就是當時被她家裏遺棄的日本女孩。她被好心的老齊家收留,後來就嫁給了芝子的公公。據說中日建交後日本曾有規定,允許這些當年被遺棄的日本人返回日本,並可攜家屬同往。但芝子說,她的婆婆痛恨當年遺棄她的家人,又考慮到本人年紀已大,身無長技,子女又不會說日本話,就拒絕了回歸而留在了中國。其實根據資料所說,在日本這個高度商業化的國度裏,很多回歸的日本人及其中國家屬生活得並不好,受到有形無形的歧視。


      
真的慶幸芝子的婆婆當年作了這個決定,我才能於三十多年後與芝子再次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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