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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烤吞拿芝士三明治 (Tuna Melt)

(2026-05-25 04:29:32) 下一個

熱烤吞拿芝士三明治 (Tuna Melt)

 

(一)

覺曉在她的博文裏寫道, “減少美食的頻率也能增添烏有的樂趣”,我深以為然,留言回複,“這個是真理, 適用於所有的美好事物”。 物以稀為貴,對於人的感官感受來講,增加間隔的長度,或者說減少頻率,可以有效地調節人體的生理和心理活性,增大感受振幅,達到最佳效果。

然而這個道理,在關於出去吃飯這件事上,對於Bill來說並不成立,或者退一步講,很多我們大家深以為然的道理,在Bill這裏都講不通,Bill就像個住在玻璃罩子裏的人, 思維自成一體,在自己的係統裏,津津有味地,自顧自地講著他自己的道理, 活著他自己的風景。

如果你要問我Bill最大的愛好是什麽,那我一定會回答 “出去吃飯”,不會有半點遲疑。 不是說Bill這個人除了出去吃飯別無他好, 隻是其他的愛好在這個階段已經退居其次。Bill喜歡出去吃飯,第一是因為懶,出去吃飯可以不做飯不洗碗,對他來說什麽都不用幹那就是天堂,第二是儀式感, Bill是個講究的人, 或者說至少他自己認為自己是個講究之人, 儀式感是他自己給出的出去吃飯的理由之一,我認為這個理由有一半屬實, 另外一半,是在為自己的懶惰開脫。  

不管緣由如何,Bill關於出去吃飯的提議越來越頻繁,這一段時間尤甚,從一周一次增加的一周不隻一次。空巢家裏隻剩下兩人,兩個人都上班,如果周中出去的話隻能吃晚飯,這對我的減重計劃產生了嚴重幹擾,看著體重計上節節上升的數字,我一次又一次地對Bill提出要求,我可以拒絕跟你出去吃飯嗎, 但是每次都被Bill以 “連個陪著吃飯的人都沒有”為由駁回。Allen放暑假,在家裏準備MCAT考試,Bill終於找到了誌同道合之人,而且去哪裏吃都會幫他安排好,我自然心安理得地退居二線,晚上可以不再跟他們出去吃飯。

維多利亞節長周末,星期六早上Bill要空腹去驗血,提議等他驗完血出去吃brunch。 brunch,早中飯,不是晚飯,你可以吃了吧,Bill支棱起眼睛問我。 Brunch我不能拒絕,表示同意。 於是在Allen的引導下,我們到這家離家不遠的意大利咖啡店去吃早午飯。 

這家咖啡店Allen以前跟他同學來過,輕車熟路。 咖啡店是簡約的歐式風格, 意大利人開的店,店員大都是白人,給我們服務的女侍應是店裏唯一的亞裔麵孔。這一帶是傳統意大利區,近十年搬進了不少華人,可以看到三兩桌華人顧客就餐。鄰桌的是一對白人男女,一人麵前一個巨大的白素平盤, 蛋肉煎土豆塊堆得滿滿的, 女人的麵包是傳統的吐司,男人的卻是可頌, 蓬鬆鼓脹,烤得金黃酥脆,我仿佛都能夠聽到牙齒咬上去窸窣的聲響,然後麵包屑在黃油和麥麵高溫融合產生的香氣中雪片般飄落 — 這個可頌可真是誘人。

我吃什麽呢,我看著菜單, 是要一份傳統煎鹹肉早餐,像鄰桌男人那樣配個可頌,還是西式蛋餅配可頌, 還是……然後我看到了熱烤吞那芝士三明治。

 

(二)

我是喜歡吞拿魚的,最早嚐試吞拿魚三明治是在研究生畢業後的第一家公司,潤斯克柴克,那是英裔加拿大人克裏斯和他老婆凱倫創建的一家環境健康、安全(EHS)與合規風險管理谘詢公司,克裏斯負責公司日常運營,凱倫負責市場營銷。公司創立於1999年,2005年我以合同工加入時隻有二三十人,三分之一的人做環境,三分之一的人做安全評估,三分之一的人做企業合規風險管理。 我在環境部,經理是白人戴維,帶我的小同事叫婕米,剛剛大學畢業兩三年,愛爾蘭裔,當然也是土生土長的白人 —- 是的,整個公司都是白人, 我不記得有其他族裔。

紅頭發的婕米脾氣直爽衝動火爆,跟我溫和的個性不在一個頻道上,除了覺得我畫圖上手很快之外,其他都不太滿意,尤其是野外作業,還會覺得我個性優柔不幹脆,說話之間偶爾會帶出對我的不友好。我覺得她應該對戴維反應過對我的意見,克裏斯有一次對我提到過婕米, 然後對我鼓勵了一番,說我是一個聰明上進的人,他告訴他們給我多一些時間。克裏斯文質彬彬,有著典型的英國人的紳士風度和商人的精明,是他招我進的公司,麵試時交談輕鬆愉快 —-事實上我感覺跟他交流比跟戴維和婕米自然很多。 公司還有一個為人謙遜正直讓人信賴的同事叫皮特,當時皮特也很年輕,卻老成持重,會當著眾人的麵給我的工作作出肯定。感謝皮特和克裏斯,在我初入職場短短的一年的跌跌撞撞之中提供了溫暖和支持。 

關於潤斯克柴克另外的一個美好記憶就是吞拿沙拉三明治了, 那時候婕米一兩周會組織一次環境部的賽百味午餐, 一般在星期五,同事點好自己想要的三明治,婕米到店裏買回來大家一起吃午餐。 嚐試幾個品種之後,我的選擇便定格在吞拿沙拉三明治上,與婕米之間偶爾的摩擦,絲毫沒有影響到賽百味吞拿沙拉三明治的美味。

寫到這裏,我突然好奇心陡起,想看看那些舊人現在在哪裏,在做什麽。於是到領英上搜索一番,潤斯克柴克的老板還是克裏斯和凱倫,婕米在潤斯克柴克一直待到2019年,在那裏工作了16年,十幾年來的工作內容跟帶我時一模一樣,沒有任何改變。2019年後工作經曆再無更新,個人主頁的狀態顯示是“找尋工作之中”,是歇了一些年在重新找工作還是工作一直找了這麽多年,不得而知。 皮特還在,已經升為技術經理,從2001年到潤斯克柴克,迄今已經25年了 -- 祝他一切都好。 戴維卻是找尋不到,後來用穀歌將將地搜出來一張照片,還是一樣的絡腮胡子,隻是黑灰變成了花白,他現在在一家中型的加拿大環境工程公司做水土汙染方向的負責人。感覺他很警覺,不在任何社交媒體注冊公布自己的信息,那唯一的一張照片是在他現在公司的管理層介紹網頁上找到的。

一晃二十年,潤斯克柴克早已離我遠去,婕米也一樣,賽百味也有些年頭沒有吃過了, 我幾乎已經忘記了吞拿魚沙拉的美好的味道。減重期間也曾買了吞拿魚罐頭回家做沙拉補充蛋白質,但是自己做的魚肉總是幹柴晦澀,沒有以前賽百味的那樣的細膩絲滑入味。

 

(三)

再一次體驗到吞拿魚的魅力,是在上個周末,紐約中央公園旁邊的一個街角小店裏。

為了送Emmy和她的虎皮鸚鵡到紐約,我跟Bill請了兩天的假,租了一輛克萊斯勒的minivan,帶著Allen,星期四出發,過伊利堡和平橋 (沒有排隊哦),傍晚到達匹茲堡,星期五一早裝好車,又一路開到紐約。在匹茲堡的公寓裏,Emmy的虎皮鸚鵡們住在一個幾乎人高的大籠子裏,怕車裏裝不下這個大籠子,Emmy特意買了一個旅行小籠子,可以提在手裏的。克萊斯勒的後排座位放倒,空間很大,大鳥籠子正好可以整身躺著放進去,鳥兒們還是待在旅行小籠子裏,放在Allen的背後, Emmy的斜後方,鳥兒們可以看到Emmy,Emmy也可以側身逗逗它們。再加上大家的行李,車廂剛好塞滿。 Bill看著滿滿當當的一車,連連誇讚自己英明,順帶著譏笑我的小氣,說看看我告訴你得租大車吧,我們的小不點SUV 怎麽能裝得下?

兩隻鳥兒很快便適應了長途的顛簸,正是萬物勃發的季節, 滿目青翠,心曠神怡,一路順順當當,抵達紐約。 Emmy租住的公寓在布魯克林老區,一排古老的紅磚排屋裏 (Brownstone townhouses),排屋地上三層,地下一層, Emmy住地上一層, 走上十來級台階,開門進去, 一門三戶, 各自為政。麻雀雖小, 五髒俱全,Emmy的門裏, 進門就是客廳,左邊是一扇大窗, 麵向街道, 向右一條直線進去依次是臥室, 廚房和衛生間, 像幾個山楂,在一支鉗子上串成了糖葫蘆;每個空間都是小小的, 一個人剛好夠用, 兩個人就會有摩肩接踵的感覺了。 紐約地貴, 穀歌沒有提供宿舍,隻是給了每月三千美金的租房補助,這個價錢在曼哈頓很難租到房子,Emmy在布魯克林找到這間, 社區安全,步行五分鍾到地鐵站,坐地鐵半個小時可以到達曼哈頓的穀歌辦公室。

都是老房子, 沒有車庫,住戶的車趴在街邊, 一輛一輛又一輛, 首尾相銜, 兩輛車間的空隙剛剛夠插進一個手掌。 我曾經驚歎魁北克城人的平行趴車技術, 紐約人有過之而無不及。 對於外來進城的人們如我們, 街邊臨時趴車往下裝卸東西很不方便, Bill把車停在公共汽車站點,那裏豎著大大的牌子寫著不準停靠趴車, 我們急急忙忙把東西卸了車, 堆在路邊, 再慢慢一趟一趟往屋裏搬。 

八月份來接她時怎麽裝車呢, 有點犯愁, 我看到馬路對麵有個公寓樓, 樓前有停車場, 讓Bill把車開進去暫時趴著, 等著我們, 後來一住樓裏的黑人小姐姐告訴我們有幾個臨時停車位, 允許無牌車輛停上15 分鍾裝卸貨物, 這是個很好的發現,為接送Emmy提供了便利。

星期五把Emmy安頓好, 星期六早上去了趟Costco,給Emmy買了些大件日用品, 然後讓Allen Emmy在附近找地方去散散步。 紐約城來過幾次了, 第一次基本上是景點打卡,華爾街,自由女神像,時代廣場, 帝國大廈, 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等等, 再後來,就基本上待在曼哈頓和中央公園附近逛公園和博物館了。 我對博物館興趣泛泛, 可以說中央公園是我在紐約城最喜愛的地方了。

把給Emmy買的東西送回公寓, 我們先去了布魯克林市中心, 在城市公園走了走,又參觀了紐約地鐵博物館, 然後開車到曼哈頓。 曼哈頓開車讓人頭疼, 停車更甚, 上次來紐約, 停在大都會博物館的停車場, 去博物館和中央公園很方便, Bill非常滿意, 這次就直奔大都會博物館停車場, 沒想到卻出了周折。 

停車場一共兩層, 去二樓要在入口處選擇, 向右經過一個狹窄的通道, 大部分司機會選擇直接進一層, 但是一層隻有二層下來的通道, 卻沒有上去的通道, 這種設置導致了一樓車位爆滿,我們至少在一樓兜了七八圈兒也沒找到車位, 眼看著跟著我們一起兜圈兒的車隊越來越長, Allen建議去向出口處收錢的管理員反應情況, 我跟著Allen下車找到門口的管理員說明情況,管理員讓我們開車出門, 不用付錢, 然後重新進停車場, 選擇右邊的狹窄通道上了二樓, 果然有一大半車位空著。好不容易停好車出來, 雨也下起來了, 怎麽辦?差不多兩點了, 我們打算把晚飯提前, 在附近找家餐廳吃飯躲雨, 等雨停了再去中央公園。 

於是我們跟著Allen找到了街角的這家咖啡店,店裏人挺多的,大概有不少像我們一樣進來避雨的顧客,很幸運,還有一張四人的桌子,侍應把我們帶過去坐好。這個餐館在兩條街的夾角處,兩麵臨街,兩麵都是玻璃牆,滿街的翠綠帶著水氣撲麵而來, 舒舒服服幹幹爽爽坐在店裏的我們心情愉悅,一邊饒有興致地看著街邊或者撐傘或者抱頭而過的行人, 一邊研究著菜單。

我看到了熱烤吞拿芝士三明治,忽然想起了剛畢業時的潤斯克柴克的時光,和賽百味星期五。賽百味的三明治是烤好的麵包夾冷的吞拿沙拉,我問Allen這個熱烤是什麽特色,Allen說就是沙拉上加奶酪然後放烤箱裏烤化了,然後在網上找了圖片給我看。看上去不錯,我於是便點了這個吞拿三明治。Allen點了雞肉卷餅,我倆都是好奇心強烈的吃客,打算一起分享。Emmy不吃肉,吃魚,跟我一樣點了熱烤吞拿芝士三明治,我倆都要了黑麥麵包 (rye bread)。Bill喜歡獨食,不喜分餐,點了自己的漢堡。

食物端上來,熱烤吞拿芝士三明治的賣相不錯,兩片黑麥麵包在白色素盤裏並列排開,奶酪烤得焦香誘人,雲朵一般覆蓋在麵包之上,奶酪之下平鋪上兩大片薄薄的西紅柿,圓圓的輪廓在薄厚適宜的雲層下浮雕一般凸顯出來,雲隙之間,隱隱透出柿子的紅光。我把一片麵包用刀叉托進Allen的盤子,又分了他的半截雞肉卷餅。 

雞肉卷餅中規中矩,熱烤吞拿芝士三明治卻是驚豔了我們三人,黑麥麵包烤得焦香酥脆,硬朗的骨架牢牢地托住上麵的配料,吞拿魚沙拉入口綿軟爽滑,味道十足,不同於賽百味的冷沙拉,入過烤箱的沙拉是溫暖的 —- 這種感覺很特別,最妙的是西紅柿的加盟,烤熟的西紅柿薄片有別於生果肉略顯青楞的質地,口感綿軟,酸味柔和,完美地契合了黑麥麵包微酸的淡淡底調,調節著吞拿魚沙拉和奶酪的香膩,下, 中,上,可以說三層打了一個漂亮的配合賽。

生活真是奇妙,充滿著不確定性和由之而生的驚喜,如果不是讓人煩惱的趴車繞圈兒, 如果不是剛巧下了那麽一陣子的快雨,我們肯定會錯過紐約中央公園街角那一場與熱烤吞拿芝士三明治的完美邂逅。

 

(四)

因為紐約中央公園街角的熱烤吞拿芝士三明治太過驚豔,我忍不住想要再次品嚐,於是在家門口這家意大利咖啡店裏再次點了這道菜。

經驗卻大打折扣。麵包隻有一片,孤零零地擺在諾大的平盤中央,沒看到黑麥麵包的選項,我便要了酸麵包 (sour dough) —- 酸麵包口感味道也還好。吞拿魚沙拉屬於粗獷型的,顆粒感十足,上麵覆蓋著融化的奶酪,奶酪再往上,散散地堆上玫紅色的泡菜蘿卜絲,來解奶酪的油膩。不能說它不好,但是有了上周的對照,眼前的這個三明治一下子被襯托得黯淡無光,乏善可陳。

還得是紐約中心公園的熱烤吞拿芝士三明治啊,那才是最好的,看著我不無遺憾地望著眼前的空盤發出感概,Bill開始調侃,無心插柳,紐約的一場雨炸出了天下最好的熱烤吞拿芝士三明治,下次去紐約我們再去吃? 

嗬嗬,為什麽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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