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文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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絞肉機中的掙紮和脫險(3)

(2016-12-19 04:34:04) 下一個

4、給李部長寫信

   那麽,這個問題到底是怎樣產生的?

   那是在1969年4月11日,我下班回家,在大街上看到“411派”的遊行隊伍浩浩蕩蕩,街道兩旁站滿觀看的人群,想到省革委主任李再含的所謂“紅色政權政權”對“411派”的一次又一次的鎮壓,不僅感慨萬端。 從1966年文化大革命開始,經過造反奪權,許多知識分子包括青年學生都希望建立一個嶄新的政權,這個新政權應該有一些新氣象,雖然不能像當年法國的巴黎公社那樣民主,至少應該和文革前的舊政權有些區別,沒想到貴州省革命委員會建立以後,和文革前的舊政權仍然差不多。省革委主任李再含原是貴州省軍區的政委,他成了省革委一把手以後,仍然是對他隻能惟命是從,隻準喊支持,喊萬歲,不準提意見……一些有民主意識的知識分子覺得很失望,莫非這就是“新生的紅色政權”?這不就是新瓶裝舊醋嗎?

貴陽市著名的“411兵團”,其核心成員是貴陽師範學院的一批有民主追求的大學生,他們在造反奪權中不斷發展壯大,成為全省很有影響的群眾組織。在李再含政權建立以後,貴陽作為省會,基本上形成了兩大派:一派是支持李再含政權的叫“支紅派”;一派是對李再含所作所為持批評態度的,就是“411派”。由於“411派”對李再含的所作所為曾經有過幾次抵製,結果遭到李再含一次又一次的打和壓。於是“411派”與李再含政權的矛盾不斷升級,軍人出身的李再含不懂得平等對話和談判,隻會打和壓,於是導致衝突不斷,流血不止。在這種情況下,貴州的黨政軍和普通老百姓也分裂成兩種觀點,一種是支紅派的觀點,一種是支持或同情411派的觀點。我當時也是懷著民主理想,希望新生的紅色政權能夠講點民主,少一點專製。

  所以,在第二天的早讀學習毛主席著作時,我以小組長的身份,把毛主席《在宣傳工作會議上的講話》中第7部分關於“放”和“收”的那一節文字讀了一遍。毛澤東在這部分講話中,強調領導我們國家,要實行放的方針,就是放手讓人講話;而不能采取收的方針。讀完以後,我希望大家發言討論。

  在討論中,我說“411派”不喊“紅色政權萬歲”也可以,因為黨中央公布的節日口號裏沒有這樣一條。婁廣華聽了以後馬上說,不對!就應該喊“紅色政權萬歲”!他說,按你的意思,莫非喊“打倒共產黨”也可以?顯然,婁廣華的反駁不懷好意,而且充滿挑釁的意味。作為小組長,我完全可以平靜地指出,婁廣華沒必要轉換話題。因為爭論的焦點是“411派”是否可以不喊“紅色政權萬歲”?但是,我卻回答說,他如果喊“打倒共產黨”也可以,因為這可以暴露出他反革命的真麵目。婁廣華說,不行,不可以!我馬上說,毛主席告訴我們,毒草隻有長出來才好除掉,牛鬼蛇神隻有出籠才好殲滅他們。反革命分子喊反動口號恰好暴露出自己的真麵目,豈不是好事?

   以上就是這場小組會上爭論的起因和過程。

  我覺得,我應該說出事實真相,不能坐以待斃。但是,從目前形勢來看,如果用大字報的方式來澄清,可能引起一係列不良後果,可能說我是“幹擾運動大方向”,是“破壞運動”等等。因此,我決定給五七幹校的主要負責人李部長寫信,把事實真相告訴他,用這樣的方式可能更穩妥。

於是,我立即執筆給省革委幹校一大隊的領導李部長寫了一封信,在信中把事實真相講清楚,並跑到幹校一大隊辦公室,準備親自把信交到李部長手裏。不巧的是,李部長正在主持開會,我就把信交給門口的警衛人員,請他轉交李部長。

 

5、批鬥會的前哨戰

   “一打三反”和“清隊”運動初期,新組成的四連領導班子和運動積極分子都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場,在造反派裏抓出幾個混進來的反革命或者壞人,會使他們很開心!所以,一些人是懷著期待的心情在等待運動的進展,就像看一部電視連續劇一樣,看結尾是不是公安局的警車開來,給反革命分子潘文鳴帶上手銬,押上警車,讓他嚐嚐無產階級專政的鐵拳!其次,“反動詩人”寒星;化妝成美女的張素萱,還有喜歡東問西問的鍾淑華老太太,他們的麵貌將一一顯露出來。這就說明:隻能讓左派造反,不能讓右派翻天!

不過,這都是表麵上的一些冠冕堂皇的說辭,真正驅使一些人積極賣命的是,建國以來,每次整人運動結束以後都要論功行賞,一些運動中衝鋒陷陣的積極分子要麽入黨,要麽提級加薪,要麽獲得提拔,官升一級……這才是當時原省文化局機關婁廣華和劉培華等人內心追求的真正目標。

   領導班子成員和幾個運動積極分子知道我是名牌大學的畢業生,熟讀毛選四卷,文革中能寫會說,不是一個輕易製服的角色。所以,我回到四連以後,領導班子經過研究,決定先安排一個小型會議,讓我談談對群眾揭發的幾個問題有什麽認識,看看我的態度,摸摸我的底。

   這次小型會議安排在1970年8月12日上午,主持人是劉培華,參加會議的多是我們“117戰鬥隊”的對立派人員。

   會議一開始,劉培華就這樣為會議定了調子:“一打三反和清隊一來,我們四連揭發出一些人打著造反派旗號,裝得很革命,實際上這些人思想上存在很多問題,其中潘文鳴的問題可以說最嚴重。而且據我們所知,他的一些反動言論不是偶然的,而是一貫的,並且有很深的階級根源。今天先在一個小範圍裏,讓潘文鳴把大家給他揭發出來的幾個問題,談談他的認識,希望他端正態度,認真對待。”

自從我進入省文化局機關,參加局機關的文化大革命運動,通過大小會議發言,我已經非常熟悉局機關的四員幹將:男的是婁廣華和劉培華,女的是陳雲菊和黃錦碧。四個人都是伶牙俐齒,發言鏗鏘有力,和廣播電台的播音員有一比;四個人能言善辯,也讓人想到檢察院的檢察官或法院的大法官的口才。現在劉培華和婁廣華都是新領導班子政工組的成員,是我們三個被審查對象的專案具體負責人。劉培華和婁廣華年齡差不多,也四十歲左右,不同之處是劉培華經常穿軍服和戴軍帽,估計是從部隊下來。劉培華個子偏矮,長相有些像林彪,但比林彪講話聲音要洪亮。劉培華講完,讓我發言。

   我知道,現在我是處於被審查的地位,心中也清楚,是有人利用這場運動要整我,但我不能表現出抵觸情緒。因此,我首先表示感謝同誌們給我貼的大字報,也感謝大家在會上給我揭發出的一些問題,使我有機會照照鏡子。接著,我重點把婁廣華揭發的那條致命的“罪狀”做了解釋和說明,並且把當時參加小組會的同誌提供的證詞介紹給大家。然後,又對其它四個問題一一做了一些解釋和說明。

   我剛剛講完,貴大藝術係學手風琴專業的夏貴新就氣勢洶洶地說,婁廣華揭發你公開講可以喊“打倒共產黨”的口號,我看這是你真實的思想,你想詭辯,辦不到!另外,你文章中攻擊我打著出身好的破旗,莫非你地富出身,就是紅旗?還有,在湄江“憶比查”中,你明明是為富農家庭翻案,這些問題你為什麽不敢承認?我看你就是站在地富立場,對共產黨不滿,對毛主席的階級路線不滿……

    我知道夏貴新和我的矛盾很深,幹校在湄江勞動期間,我們曾經發生衝突,動過拳頭。我想針對夏貴新的發言解釋一下,並向他表示一些歉意,但劉培華馬上阻止我說,你先聽聽大家的發言。

    接著,四川音樂學院小提琴專業畢業的陳彥質問我,你為什麽不交代在大學參加反革命組織的問題?

    我馬上回答:我在大學沒有參加任何反革命組織;如果參加任何反革命組織,就不可能參加畢業分配。

   夏貴新和陳彥都屬於沒什麽城府那種年輕人,他們兩個人發言之後,會場陷入沉默之中。

   劉培華問,還有誰發言?沉默了幾分鍾,沒人講話。劉培華看了看手表,板著麵孔,冷冰冰地說:今天的會議就到這裏。潘文鳴對大家揭發的的問題表麵上表示感謝,實際上通過解釋和說明,卻一條一條進行了反駁,這首先就是態度不端正!其次,他對自己的反動言論更沒有進行檢查和認識。我必須再次提醒你,你的問題不是偶然的,也不是沒有階級根源的,希望你回去好好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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