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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去年秋天回國的機會,我和哥哥一起完成了一件大事:爸爸的海葬。
十多年前爸爸媽媽就都做出決定:死後遺體捐獻。
另外,我們全家的共識是:不搞墓地。
爸爸媽媽的決定我們當然尊重。事後看,這個決定還有一個沒想到的好處:如果家屬想有個地方追思,還真有了一個去處。
1994年,不知是上海市政府還是紅十字會在上海福壽園青浦園為上海遺體捐獻人員建立了一個紀念公園,為家屬提供一個紀念和緬懷逝去親人的場所。捐獻者的名字按照捐獻的年份排練刻碑紀念。

遺體捐獻者紀念網站首頁截屏



上麵這個可能是最早的一個碑,那時遺體捐獻的人相當少,是幾年的人合起來刻一個碑。下麵的圖是不同年份的,可以看出來,遺體捐獻的人一年比一年多



爸爸媽媽捐獻遺體的行為讓不少人動容。但在我們兄妹看來,這是再正常不過了。
毫不誇張地說,爸爸媽媽都是非常正直、善良且不求回報的人,凡是能對社會有所貢獻,他們就會去做。但我要說,他們更突出的特點是,活得真實、坦蕩,心底無私。
近十年前媽媽去世時,遺體捐獻的手續非常簡單、方便,隻要告訴醫院,就會有相關人員來幫助辦理。當時辦手續時問我們,火化後骨灰要不要?我想,既然不要墓地,骨灰沒意義,就建議不要了,哥哥同意。
但是,哥哥事後後悔了!
雖然哥哥從來沒責怪我,我卻一直為自己的餿主意內疚。兩年前爸爸去世時,我們決定要骨灰,遵從哥哥的意願,將爸爸海葬。
可是,爸爸的遺體捐獻遇上了麻煩。我們心裏想的是像媽媽走的時候一樣辦理,沒想到等到爸爸走時,此路不通了。在過去的幾年,辦理遺體捐獻的手續不斷正規化,包括要在捐獻人神誌清醒時就辦理登記。
我和哥哥聯係了幾個部門,有兩次,我看很難通融,小聲對哥哥嘀咕“看來不行了”,每次哥哥都瞪我一眼:“總有辦法的,怎麽會不行了!”
後來,還是媽媽“救”了爸爸:相關部門看在媽媽遺體捐獻的份上,破例給爸爸辦理了手續。
大概一年後,我們接到通知可以去拿骨灰了。去年夏天我決定秋天回國探親,哥哥就聯係了我在滬期間的一次海葬活動。
本來,總以為海葬是要花錢的,去辦理後才知道,政府鼓勵海葬(都建墓地,土地不夠用),有補貼。嫂嫂告訴過我補貼多少錢,但我連大致範圍都不記得了,反正最後把海葬的費用都扣除後,我們一分錢沒花,還拿到了四位數的錢(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們家登記了四人參加海葬。如果人多,可能就沒有餘錢可拿了。
海葬“付錢”的事,嫂嫂是當笑話告訴我的。辦事人員一開始就把補貼數目和各種費用告知了,哥哥就沒認真聽,一再問“那我付多少錢?”人家說要給錢,他還是問要付多少。我倒是理解哥哥,這種事情沒什麽討價還價,你的決定也不會因為價格高低而改變,所以,隻需要問多少錢,沒必要關心這些錢是怎麽回事。在錢上比較粗線條是咱家的“傳統”。
說到海葬活動,忍不住要吐槽。
經辦方是上海飛思海葬服務有限公司。可以看出,公司是努力在活動中烘托出莊嚴、肅穆、有尊嚴、有人性的氣氛。有身著正裝、戴著白手套的帥哥走儀式,有美女聲情並茂的朗誦,有現場演奏的音樂等等。
但是,船上座位的安排一點也不用心。船上座位與大型飛機座位類似,分成三組:靠邊各一組,然後中間一組。飛機一般是兩邊2-3人,中間3-4人,而船上兩邊和中間好像都是6人。海葬前去海葬公司領船票,就是一家接一家排座位,完全不考慮是不是坐在一起。如果是一家隻有兩個人,又正好遇上從某排的最後一個座位開始,另一個人就會坐到後麵一排的另一頭,兩個人中間隔著4個人。
整個航行來回5小時左右,船上不供應吃的,要自己帶一餐在船上吃。不說不坐在一起無法聊天,吃東西也很不方便啊,誰會一家人每個人帶自己一份呢?一定是食物都放在一個包裏,到時候拿出來分給大家。
好在大多數人家都是5-6人或更多,所以影響不大。但我認為,至少可以做到的是,換一排時,就從同一端開始,類似弓字型那樣排座位,這樣如果一家隻有兩個人,又正好遇上第二個人要換一排,那也是兩個人前後坐一起,比分別坐在6人一排的兩頭(還是前後排)要好太多。

第二個吐槽點是,大廳裏給每家輪流到大屏幕前拍照的機會(我們家沒拍,我隻是在所有家庭拍照結束後,拍了上麵這張),為的就是屏幕上那幾個字。可是,家屬一字排開,字都被人擋住了。考慮周全的話,應該把屏幕設計成字隻占據屏幕的一個角落,其餘部分用一幅畫。這樣就能夠保證把字拍全了。不懂這麽簡單的事情居然沒有人想到。
第三個糟點是最大的問題,徹底毀了我的情緒。
我曾在電視上看見過海葬:家屬在甲板上往海裏扔鮮花,看著花瓣隨著海浪漂走。
爸爸海葬的前一天,我精心挑選了鮮花。這將是我們要撒向大海的。
隻是現實發生的完全不是我想象的場景。
用來撒骨灰和鮮花的那層甲板的結構是將甲板臨海的地方做成一個個單元,每個單元配置一個操作平台。平台的中間有個大圓口,所有東西都從這裏入海。
每個平台一家家輪流操作。有司儀喊話,跟著走程序,時間是比較緊的,不允許逗留。但我要看著花瓣隨海浪漂走啊!
平台除了那個大圓口,都是封死的,看不見海。那個大圓口就像個黑洞,什麽也看不見。唯一能看見海的是兩個平台之間的那點空間。不論是平台還是平台之間的開放空間處的圍牆都比較高,我矮,勉強看見點水,但看不出名堂,更不要說看見花瓣了。
回到大廳,我祥林嫂般一遍遍說,我沒看見花瓣!花瓣哪裏去了?我為什麽看不見!
身邊1米8的人告訴我,他探頭看了,平台上的圓口是個大管子的一端,這根管子直接紮入水裏,所以進入管子的東西不是“撒”入大海的,而是直接去了海水深處。
我聽了,就像被打了一悶棍,心頭那個堵,半天緩不過來!
今天行文至此,我無力再多寫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