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我聞，我思我想
從大陸來到美國，至今在東西方度過的時日大致各半。願以我所見所聞觸及一下東西方的文化和製度。也許能起一點拋磚引玉的作用。
川普第二任最大的動作之一就是馬斯克和他領導的 DOGE，以反腐敗、節約政府開支為名，大刀闊斧亂砍各政府部門。
我曾在“DOGE 正在將美國帶進溝裏”一文中說：“多年後（也許都不需要等多年），我們大概率會發現，DOGE 的作為非但沒有省到錢，而且還損失巨大。”
沒想到不到三個月就已經有結論：DOGE 真的非但沒有省到錢，還造成了很多浪費或額外開支。
在川普上任過百天之際，我們來看看 DOGE 的“成績”。
去年 10 月，馬斯克承諾從聯邦政府預算中削減“至少 2 萬億美元”。後來他雖然將這一目標減半，但還是頗有信心，甚至說美國人可能會在他們的郵箱中收到一張“政府效率部紅利”支票。
到了今年 4 月 10 日，他的目標已經變成到 2026 年財政年度結束時，將節省 1500 億美元。這大約是他承諾的 1 萬億美元的 15%，不到他最初承諾的 2 萬億美元的 8%，也隻是聯邦政府 2024 財年近 7 萬億美元支出的極小部分。
BBC Verify（BBC 核實）於 4 月 23 日從 DOGE 網站下載了數據（那時的總節約額是 1600 億美元，現在 DOGE 網站的總節約額是 1650 億美元），對 DOGE 宣稱的最大節約進行調查，研究了相關數字並采訪了專家。
BBC Verify 發現，在一些龐大數字的背後，缺乏證據支持。DOGE 公布省下的 1600 億美元中，隻有不到 40% 有逐項細節，其中又隻有約一半有文件鏈接或其他形式的證據。做成圖表如下：
這張圖形象地表明，DOGE 的初始目標與目前結果在量上麵的差別：目標從 2 萬億到 1 萬億再到目前聲稱的節省了 1600 億。其中有逐項細節的隻有 615 億，附有收據的僅剩 325 億了（顏色最深的那個小方塊），而就是這部分也水分大得離譜。
誇大的節約
還記得 DOGE 早期的錯誤包括將一份 800 萬美元的合同誤算做節省了 80 億美元嗎？還有，經媒體質疑後，DOGE 不得不刪除了最大的五個“節省”項目。奇葩的是，刪除後“節省”的總額反倒比原來增加 100 億美元。
DOGE 因為高度不透明，沒有什麽信譽可言。現在這 325 億美元，也不令人信服。BBC Verify 檢查了 DOGE 網站上附有收據的四筆最大的“節省”，我們來仔細看一看。
根據 DOGE，這 4 項加起來高達 83 億美元，超過了有數據“節省”總額的 1/4。但在檢查了所提供的證據並與熟悉聯邦合同的人士交談後，BBC Verify 認為這一數字似乎被誇大了。
首先，其中三筆收據都鏈接到聯邦采購數據係統(FPDS)上的文件，這類文件會顯示合同的起止日期、政府同意支出的最高金額以及已經支出的金額。DOGE 的做法似乎是，最高金額扣除已付金額就是“節省”的金額。
幫助開發 FPDS 數據庫的聯邦合同專家大衛·德拉布金(David Drabkin) 告訴 BBC Verify，應謹慎對待列出的最高金額。FPDS 並不反映實際支付的價格，而是支付款上限，即若幹年內的預計支出，與實際支出可能有很大差異，何況年限也是指上限，很多項目會提前結束。
1）得克薩斯州可收容 3000 無人陪伴移民兒童的設施
DOGE 聲稱節約：29 億，實際僅為：1.53 億
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熟悉這份合同的消息人士告訴 BBC Verify，DOGE 的數字是“基於推測的、從未使用過的數字”，實際支出取決於有多少兒童被安置在該設施以及他們所需的服務。“事實上，政府從未承擔過這些費用，也不可能達到這一上限。因提前終止而真正節省的、有據可查的費用約為 1.53 億美元。”
好家夥，省了 1.53 億美元被誇大成 29 億美元，這可是近 20 倍的差別。
2）稅務局(IRS)的一份 IT 合同
DOGE 聲稱節約：19 億，實際：0
這是稅務局與 Centennial Technologies 的合同，開始日期是 2024 年 8 月，截止日期為 2031 年。數據庫裏除了上限金額 19 億美元，所有其他費用項目，包括已支出的金額，均為零。然而，德拉布金說，這並不一定意味著合同沒有任何支出，有時候隻是一些合同的支出金額沒有及時更新。
DOGE 稱取消此合同節省了 19 億美元。不過，Centennial Technologies 的首席執行官告訴《紐約時報》，該協議實際上已於去年秋天被拜登政府取消，等於 DOGE 一分錢也沒有省到。
3）國防部的一份 IT 合同
DOGE 聲稱節約：17.6 億，實際：無據可查
數據庫數據顯示，該合同的金額上限為 24 億美元。同樣，在合同終止時已花費的金額記錄為零。
DOGE 稱，通過取消與 A1FEDIMPACT 服務公司的 IT 合同，節省了 17.6 億美元，但沒有任何信息表明 17.6 億美元這個數字是哪裏來的。BBC 就此詢問了五角大樓和供應商但沒有結果。
4）美國國際開發署(USAID)對全球衛生組織 Gavi 的撥款
DOGE 聲稱節約：17.5 億，實際：無據可查
Gavi 是個致力於提高疫苗可及性的組織。根據 DOGE 提供的鏈接，拜登政府執政期間，USAID 分三次向 Gavi 支付了總額為 8.8 億美元的撥款，Gavi 也證實已經從 USAID 收到這個數字的錢，但表示沒有被告知撥款已被終止。
DOGE 稱從這個項目中節省了17.5 億美元。對此，BBC 沒有找到任何相關證據，一位熟悉合同的消息人士說，不清楚這個數字從何而來。
從檢查有鏈接的 4 筆最大“節省”金額來看，DOGE 給出的數字，不是極大地誇張（甚至接近 20 倍的誇張），就是沒有任何證據。所以 DOGE 網站現在的總節約額 1650 億美元，大可質疑。
這是“節省”的金額。DOGE 絕口不提的是其浪費的金額。
但 DOGE 最大的問題還不是數字是否準確，而是其毫無章法的行為造成的各方麵短期、長期的危害和巨大經濟浪費。
驚人的浪費
據《紐約時報》報道，研究聯邦人力資源的非營利組織“公共服務夥伴關係”(Partnership for Public Service)利用預算數字粗略估計，本財年成千上萬政府員工的解雇、重新雇用、生產力損失和帶薪休假將耗費高達 1350 億美元。
《紐約時報》4 月 24 日題為“埃隆·馬斯克沒有做好預算：解雇員工也要花錢”的報道
根據耶魯大學預算實驗室(Budget Lab)的數據，DOGE 造成的稅務局 2.2 萬名員工離職，僅在 2026 年就將造成約 85 億美元的收入損失。預計最後離職總人數將多達 3.2 萬人。
上述兩項估算還都不包括政府在法庭上為 DOGE 舉措辯護的費用。在約 200 起與川普本屆政府議程相關的訴訟和上訴中，至少有 30 起與 DOGE 有關。
1. 白白浪費的人力資源
二月中旬，在 DOGE 的操作下，人事管理辦公室辭退了聯邦政府的所有 22 萬名試用期員工，這些員工都是新進入政府部門或新晉升的專業人員（在政府機構內，職位晉升也屬於該崗位的“新人”，要經過一個試用期）。
被提拔者當然是機構中的主力軍成員。而大批年輕、精通技術的專業人員，是為取代嬰兒潮退休而花費巨資聘請的。雇用和培訓他們的費用從文員的 1 萬美元到精英間諜的 100 多萬美元不等。政府在招聘、入職獎勵、安全審查和培訓等方麵的投資通常要經過數年的服務才能收回。
情報委員會民主黨最高領導人、弗吉尼亞州參議員馬克·華納(Mark Warner)說，讓一名 CIA 新人通過安全審查和專門培訓需要花費 40 萬美元。
前 CIA 官員、現代表部分被裁員工對政府提起訴訟的律師凱文·卡羅爾(Kevin Carroll)說：“這相當於一個大聯盟棒球隊解雇了他們所有的小聯盟球員。這是故意浪費大量資金。”
其實，就是維持正常運作，也是老中青三個層次人員的的合力協作才能最有效地利用人力資源。
2. 巨額帶薪休假
DOGE 裁員引發的訴訟之一，被馬裏蘭州的一名聯邦法官裁定裁員非法，該官司涉及近 20 個機構約 2.4 萬名被解雇的試用期員工。法官命令這些機構重新雇用這些員工，但政府提出了上訴，法律糾紛仍在繼續。
根據法庭文件，該法官命令政府召回被解雇的員工，包括財政部的 7600 名員工、農業部的 5700 名員工和衛生與公眾服務部的 3200 多名員工。但政府卻讓他們帶薪休假，在等待的同時領取平均 10.6 萬美元的年薪。這都是讓納稅人付出額外的代價卻沒有享受到員工的服務。這隻是說一個案子的情況。事實上這次類似的案子不少，所以浪費的總額比這裏所說的數字大得多。
3. 多餘的買斷花費
大約 7.5 萬人接受買斷離職。如果政府不反悔，將支付他們的工資到秋季。這中間不少人本來就打算退休，現在納稅人卻不得不額外地付出。
即便隻是把本文中提到的例子歸總，也已經可以看出，DOGE 非但沒有省到錢，還造成了浪費。但 DOGE 造成的損失遠不止金錢上的。
重創美國核武器事業
《紐約時報》對美國國家核安全管理局的裁員調查發現，在 130 多名被解雇或接受辭職邀請的人員中，至少有 27 名工程師、13 名計劃或項目分析師、12 名計劃或項目經理以及 5 名物理學家或科學家。這些人中有 4 名是處理核材料安全運輸的專家，還有 6 名在為核潛艇建造反應堆的機構部門工作。
拜登政府時期曾領導國家核安全局的吉爾??·赫魯比(Jill Hruby)說：“這些崗位的人員很難雇到，因為人們在[私企]工廠或實驗室工作可以賺到同樣甚至更多的錢。”
核安全團隊中的一些人在他們曾經監管過的政府承包商那裏找到了新工作。公共服務夥伴關係組織首席執行官馬克斯·斯蒂爾(Max Stier)說，在整個政府中，私營部門需求量大的專業人員辭職的人數不成比例。他說：“有很多一流的人才都堅持了下來，因為他們在為理念做事。但對於有選擇的人，你很容易會說'這太瘋狂了，我不幹了'，然後去別的地方。”
DOGE 這一舉動對國家核武器安全和實現核武器現代化，將造成長期的傷害。
DOGE造的孽當然不止於此。
在多起空難（包括 1 月份在華盛頓造成 67 人死亡的空難）發生後，DOGE 裁減了聯邦航空管理局約 400 名試用期員工。裁員包括維修機械師和航空安全助理。
美國中央情報局上個月證實，過去兩年中聘用的一些官員被傳喚到該局位於弗吉尼亞州蘭利的總部以外的地點，要求他們向安保人員交出證件。約有 80 名官員被解雇。
這都是訓練費用特別高還非常缺人的行業，現在為了追求“節省”數字裁人，過不了多久又必須雇人，不僅是不必要的浪費，還耽擱時間，製造看不見的損失。
類似的例子非常多，DOGE 不負責任的行事方式造成各行各業專業人才的大量流失，很多損失都不是用錢可以算出來的。
高效率、節省開支從來不是 DOGE 的真正目的
國會 2022 年通過法律要求白宮建立一個公布聯邦資金去向的網站，以確保國會和公眾知道行政部門的各項支出符合國會的指示，各機構不會亂花錢。該網站自推出後就成為議員和外部團體實時跟蹤國會開支的依據。
《紐約時報》5 月 6 日的報道：參眾兩院兩黨領袖敦促白宮恢複支出網站
雖然該網站是在拜登政府時期建立的，但這樣做的部分原因是川普政府在川普第一個任期內決定扣留國會批準的對烏克蘭的部分援助。賊性不改，川普再次上任後就於 3 月底將該網站關閉了。這可正是 DOGE 以透明度為名要求進入各個部門數據庫的時候，白宮自己卻在拒絕透明。就憑這個，你如何相信 DOGE 的所作所為是在增加透明度？
對此，康涅狄格州民主黨眾議員羅莎·德勞羅(Rosa DeLauro)說得一針見血：“如果沒有一個合理的理由，我們就必須假定，該機構之所以要向公眾隱瞞他們的決定，是因為他們不能或不敢為自己的決定辯護。”
這也說明了，高效率、節省開支從來不是 DOGE 的真正目的。川普上任到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集中權力，DOGE 不過是達到此目的的一個工具。這也解釋了為什麽 DOGE 非但沒有省到錢，還造成了大量浪費。因為人家根本就不在乎是不是浪費了。抓到權就是成功。
現在，參眾兩院兩黨領導人都在敦促白宮恢複支出網站。這年頭兩黨有共識的時候非常罕見，可見白宮做得非常過分了。
已經有兩個公共利益組織——華盛頓公民責任與道德組織(Citizens for Responsibility and Ethics in Washington)和保護民主組織(Protect Democracy)——提起訴訟，要求政府恢複該網站。
白宮還在找各種理由。事情會如何發展，我們拭目以待。
參考資料
https://www.nytimes.com/2025/04/24/us/politics/musk-cuts.html
https://www.bbc.com/news/articles/cn4j33klz33o
https://www.nytimes.com/2025/05/06/us/politics/congress-white-house-spending-website.html
本文由“美國華人雜談”和“信息正義”公眾號聯合發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