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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朝的司馬光是國家的大臣,很多人進政府的時候去拜訪他,他跟對方聊天的時候,常常問一個使人很難堪的問題:你家有沒有錢?被問的人都很奇怪,說司馬光這麽了不起的國家大臣,他對我的關懷,怎麽是問我有沒有錢的這種小問題啊?怎麽會問到這種怪問題?後來人家一打聽,才知道是什麽原因。司馬光的標準是說,你這個人沒錢,就不能維持你的生活,就不能不為五鬥米折腰,你有錢以後,他才認為你有獨立的人格,這個官啊你隨時可以不做,為了自己的原則可以不做,為什麽呢?因為我不會餓死,我有錢可以保護我的自由。所以,有沒有錢可以決定一個人有沒有獨來獨往的人格,這就是司馬光的一個標準。
美國的富蘭克林講了一句話,他說:兩個口袋都空空的人,腰杆挺不直。為什麽呢?因為你會求人。你說我不求人,好,你小孩子得了盲腸炎要開刀,你沒有錢,要不要為了你的孩子去求別人?你會求人。為了自己你可以做好漢,可是為了救小孩你會求人。兩個口袋空空的人腰杆挺不直,要怎麽辦呢?要有點錢。你的目的是想有點錢,但要看你有沒有發財的本領。孔父子說: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從吾所好。有能夠發財的機會,就是給人家開汽車或者做一些苦的工作,我也甘心願意做;如果這樣做也賺不到錢,那我高興怎麽樣就怎麽樣。——我不要賺錢可以吧?老子去釣魚可以吧?就這樣。
大家注意,我是個老北京。我在北京念的小學,初一隻念了一段就跑掉了,但我還記得很多有趣的北京人的詞匯。北京人罵人的時候,有很奇怪的罵法。當北京話說“孫子”一詞用某種語氣的時候,就是罵人。兩個人走路,走到一個看起來很有錢的外國人身邊,張三指著這個老外跟李四說:“這孫子看起來很有錢啊”。結果他沒想到,這個外國人也會北京話,就側過頭對他笑著說:“你這孫子看起來也很有錢啊。”他才知道這個老外原來聽得懂北京話。
這“孫子”看起來很有錢,是誰呢?大家看,這“孫子”是比爾·蓋茨,他現在是全世界最有錢的人。搞電腦(微軟)發了大財。這“孫子”連大學都沒有畢業,他覺得上大學沒意思。大家都知道我李敖本領撒,可是我承認,如果我想發財,這輩子、下輩子也發不過他了,所以我不跟他比闊。我想到一個人,大家看到沒有,他是全世界三大男高音了麵那個大胖子——帕瓦羅蒂。他跟我同歲。我當然羨慕他啊,他雖然沒有比爾·蓋茨這“孫子”有錢,可他賺錢的本領就在他個喉嚨,這個高C音別人唱不上去,他可以唱上去。我們是都生在1935年,明年都是七十歲,可是我沒這個本領。所以發財發不過比爾·蓋茨這個“孫子”,唱歌也唱不過帕瓦羅蒂這胖子。
我們也是了不起的人,我們也有一些了不起的感覺,隻是不能夠表現在發財上麵,也不能表現在唱歌上麵。可是我跟大家說,千萬不要忽略了金錢的力量。我向大家顯擺我的學問,告訴大家美國的總統夫人裏麵,有一個人會講中文。什麽人呢?就是胡佛的太太。大家看這張照片,這是胡佛和他太太。1900年,胡佛跟他太太正好在中國,在河南省開灤煤礦做工程師。他那時候就在中國發了大財,賺了一百萬美金。注意,那個時候的一百萬美金,相當現在的一千倍。他講了一句話:人生最難的就是第一個一百萬。因為賺了第一個一百萬以後就用錢賺錢了,不需要那麽笨地用時間賺錢。可是賺一百萬美金,是多麽難得一件事情啊。
今天,我李敖沒有信用卡,沒有手機,我也沒有汽車,可是我曾經有過汽車。你們要不要看我過去的汽車?這個就是我的汽車——凱迪拉克。這種有三角窗的凱迪拉克當時在台灣隻有兩輛。這個凱迪拉克多少錢買的?我告訴你,我買它的錢,跟買一輛計程車的錢一樣多。那麽便宜,怎麽買這麽大的車呢?因為它是二手貨。一因為是二手貨,這輛車就不值錢了,可是我坐過以後就值錢了。後來我把這個車賣掉的時候還賺了錢。這是當年我跟我的電影明星太太胡因夢坐的汽車。現在我沒有汽車,走路,有時坐公共汽車。我在山上有個書房,上下山有時候坐公共汽車。上車的時候汽車司機認識我,說:“李大師,你怎麽也坐公共汽車?”我說:“我為什麽不能坐公共汽車?”這是我的平民化啊,所以我們不在乎這個,有就有,沒有就沒有,沒什麽了不起。可是我告訴大家,大家絕對想不到這個二手貨的汽車隻是個計程車價錢。人家說我有錢。我隻好承認。為什麽?賴不掉啊。可事實上不過如此。我講這些證明了一點,就是:要有一個生活的物資基礎。
周恩來在1943年3月18號寫了一篇《我的修養要則》。周恩來說,健全自己的身體,保持合理的規律生活,這是自我修養的物資基礎。我現在補充一句:要有基本的物資力量,你才有這些物資基礎;如果沒有基本的物資力量,這個基礎就談不到了。我上一次節目裏談到鄧小平的一個偉大的構想,他說中國人口中有百分之八十農民,連溫飽都沒有保障,所以一定要到達溫飽的水平。
我給大家展示了宋朝的一個筆記,叫做《東軒筆錄》,講到宋朝丞相王曾的一句話:平生之誌不在溫飽。就是他考了狀元以後,大家恭喜他,說你一輩子吃穿不盡啊,他把臉一板,說:“我這輩子的誌願不是在溫飽今天我給大家說的,就是:你要有點錢,來保護你自己的獨來獨往,保護你可以隨時跟老板說“再見”,隨時不要為五鬥米折腰。你要有一點點,把這錢藏起來,保護你的自由,要在這個基礎之上,你才能夠說我一輩子的誌願不是吃飽了穿暖了就算了,我還有更高的、更偉大的誌願。
所以今天我看到我的女兒Hedy Lee(李文)跟鄰居引起糾紛的時候,我心裏麵又支持她又不支持她什麽原因呢?支持她是因為她為了原則在奮鬥,不支持她是覺得她所奮鬥的這些標的、這些題目太小了。我在她那個年紀都是救國救民啊,而她怎麽今天關心的都是這個雞毛蒜皮事啊?可是現在的年輕人已經不流行我們這一代的這一套了,他們現在所爭的就是這些雞毛蒜皮的事。當然,這些在我看起來未免太小了。
我想起英國哲學家羅素的一句話,他說:人為什麽多愁善感呢?因為你沒有付諸行動。你不要再談哲學,不要再談研究什麽東西,你要做個行動派,即使去做海盜也好。他在Conquest and Happiness(《幸福的征服》)談到這些。過去的平生之誌不在溫飽青年人,他們可以做這個、做那個,可是現在的年輕人,隻乖乖地在公司裏麵做一個小職員,動都不能動。什麽原因呢?被老板控製住了,這個社會製度把人卡得死死的。年輕人所謂雄心壯誌隻是賺錢而已,這個錢也僅夠溫飽,隻要一折騰就會光了。台灣所講的月光族,每月掙的錢每月花光。為什麽呢?存不了錢。存不了錢就犯了我所說的那個危險,就是你沒有自由,因為你沒有錢來抵抗——跟老板抵抗……你餓肚子,兩個口袋空空的,所以腰杆挺不直。我認為今天的年輕朋友所遭遇的就是,他沒有足夠的錢來保護自己。
別人像我那樣坐過凱迪拉克汽車以後又沒有了,會很難過的,我李敖一點都不會。我李敖走路,我李敖坐公共汽車,快樂得很。所以我認為能夠把這種身外之物看得這麽灑脫,也有錢,這樣花、不這樣花都無所謂的人,就是我這種有抱負的人。
我今天拉拉雜雜跟大家談了這些問題,就是告訴大家要準備一點錢來保持你的獨來獨往。沒有錢,你會變得沒有獨來獨往的人格,隨時被老板、被家庭的窮困、被朋友等等這些社會環境宰割,甚至被征服,因為你完全沒有抵抗能力。中國人講藏富於民,任何政府都不是一群窮光蛋的人民和做奴才的人民所能夠支撐起來的。真正好的政府就會藏富於民,而人民也會把錢藏在自己的口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