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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華:生活在社會底層的人,隻是時間在活著

(2020-02-23 14:37:10) 下一個

在中國,對於生活在社會底層的人來說,生活和幸存就是一枚分幣的兩麵,它們之間輕微的分界在於方向的不同。——餘華

 

本文是作家餘華為其作品《活著》日文版所寫的自序,轉摘自“京東圖書音像”。

 

我曾經以作者的身份議論過福貴的人生。一些意大利的中學生向我提出了一個十分有益的問題:“為什麽您的小說《活著》在那樣一種極端的環境中還要講生活而不是幸存?生活和幸存之間輕微的分界在哪裏?”

我的回答是這樣的:“在中國,對於生活在社會底層的人來說,生活和幸存就是一枚分幣的兩麵,它們之間輕微的分界在於方向的不同。對《活著》而言,生活是一個人對自己經曆的感受,而幸存往往是旁觀者對別人經曆的看法。《活著》中的福貴雖然曆經苦難,但是他是在講述自己的故事。我用的是第一人稱的敘述,福貴的講述裏不需要別人的看法,隻需要他自己的感受,所以他講述的是生活。如果用第三人稱來敘述,如果有了旁人的看法,那麽福貴在讀者的眼中就會是一個苦難中的幸存者。”

出於上述的理由,我在其他的時候也重複了這樣的觀點。我說在旁人眼中福貴的一生是苦熬的一生;可是對於福貴自己,我相信他更多地感受到了幸福。於是那些意大利中學生的祖先、偉大的賀拉斯警告我:“人的幸福要等到最後,在他生前和葬禮前,無人有權說他幸福。”

 

 

賀拉斯的警告讓我感到不安。我努力說服自己:以後不要再去議論別人的人生。現在,當角川書店希望我為《活著》寫一篇序言時,我想談談另外一個話題。

我要談論的話題是──誰創造了故事和神奇?我想應該是時間創造的。我相信是時間創造了誕生和死亡,創造了幸福和痛苦,創造了平靜和動蕩,創造了記憶和感受,創造了理解和想象,最後創造了故事和神奇。賀知章的《回鄉偶書》說的就是時間帶來的喜悅和辛酸:

 

少小離家老大回,

鄉音未改鬢毛衰。

兒童相見不相識,

笑問客從何處來。

 

《太平廣記》卷第二百七十四講述了一個由時間創造的故事。一位名叫崔護的少年,資質甚美可是孤寂寡合。某一年的清明日,崔護獨自來到了城南郊外,看到一處花木蔥翠的庭院,占地一畝卻寂若無人。崔護扣門良久,有一少女嬌豔的容貌在門縫中若隱若現,簡單的對話之後,崔護以“尋春獨行,酒渴求飲”的理由進入院內,崔護飲水期間,少女斜倚著一棵盛開著桃花的小樹,“妖姿媚態,綽有餘妍”。兩人四目相視,久而久之。崔護告辭離去時,少女送至門口。此後的日子裏,崔護度日如年,時刻思念著少女的容顏。到了第二年的清明日,崔護終於再次起身前往城南,來到庭院門外,看到花木和門院還是去年的模樣,隻是人去院空,門上一把大鎖顯得冰涼和無情。崔護在傷感和歎息裏,將一首小詩題在了門上:

 

去年今日此門中,

人麵桃花相映紅。

人麵不知何處去,

桃花依舊笑春風。

 

這簡短的故事說出了時間的意味深長。崔護和少女之間除了四目相視,沒有任何其他的交往,隻是夜以繼日的思念之情,在時間的節奏裏各自流淌。

在這裏,時間隱藏了它的身份,可是又掌握著兩個人的命運。我們的閱讀無法撫摸它,也無法注視它,可是我們又時刻感受到了它的存在。就像寒冷的來到一樣,我們不能注視也不能撫摸,我們隻能渾身發抖地去感受。就這樣,什麽話都不用說,什麽行為都不用做,隻要有一年的時間,也可以更短暫或者更漫長,崔護和少女玉潔冰清的戀情便會隨風消散,便會“人麵不知何處去”。

類似的敘述在我們的文學裏隨處可見,讓時間中斷流動的敘述,然後再從多年以後開始,這時候截然不同的情景不需要鋪墊,也不需要解釋就自然而然地出現了。在文學的敘述裏,沒有什麽比時間更具有說服力了,因為時間無須通知我們就可以改變一切。

另一個例子來自但丁《神曲》中的詩句。當但丁寫到箭離弦擊中目標時,他這樣寫:“箭中了目標,離了弦。”這詩句的神奇之處在於但丁改變了語言中的時間順序,讓我們頃刻間感受到了語言帶來的速度。這個例子告訴我們,時間不僅僅創造了故事和情節的神奇,同時也創造了句子和細節的神奇。

 

我曾經在兩部非凡的短篇小說裏讀到了比很多長篇小說還要漫長的時間,一部是美國作家艾薩克·辛格的《傻瓜吉姆佩爾》,另一部是巴西作家若昂·吉馬朗埃斯·羅薩的《河的第三條岸》。這兩部作品異曲同工,它們都是由時間創造出了敘述,讓時間幫助著一個人的一生在幾千字的篇幅裏栩栩如生。

與此同時,文學敘述中的時間還造就了《戰爭與和平》《靜靜的頓河》和《百年孤獨》的故事和神奇,這些篇幅浩瀚的作品和那些篇幅簡短的作品共同指出了文學敘述的品質,這就是時間的神奇。就像樹木插滿了森林一樣,時間的神奇插滿了我們的文學。

最後我應該再來說一說《活著》。我想這是關於一個人一生的故事,因此它也表達了時間的漫長和時間的短暫,表達了時間的動蕩和時間的寧靜。在文學的敘述裏,描述一生的方式是表達時間最為直接的方式,我的意思是說時間的變化掌握了《活著》裏福貴命運的變化,或者說時間的方式就是福貴活著的方式。我知道是時間的神奇讓我完成了《活著》的敘述,可是我不知道《活著》的敘述是否又表達出了這樣的神奇?我知道福貴的一生窄如手掌,可是我不知道是否也寬若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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