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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燕琨: 史鐵生與地壇, 一個生命的自我超越

(2025-12-28 10:36:44) 下一個

一個轉身,光陰就成了故事

一次回眸,歲月便成了風景
  作者簡曆
 
李燕琨,1949年生於北京。青少年時代喜愛中長跑運動,曾經夢想做一名最優秀的田徑運動員。晚年樂於凡瑣家俗,空閑以讀書寫字為趣。他以為:過去十分重要,為了我們的孩子,為了未來的世代,過去值得思考,記錄,書寫和保存。
他與地壇

——紀念史鐵生逝世15周年、誕辰75周年

 

作者:李燕琨

 

12月31日,是老三屆作家史鐵生逝世15周年的忌日;1月4日,是史鐵生75周歲的生日。轉載史鐵生生前好友李燕琨的一篇長文,以誌緬懷。

史鐵生(1951年1月4日-2010年12月31日))在地壇公園。攝於70年代初

 

01

地壇生命的“棲息地”

 

地壇在史鐵生出生前四百多年就落在那兒了自從他的奶奶年輕時帶著全家人來到北京就一直住在地壇的周圍五十多年搬過幾次家可搬來搬去總是住在地壇的附近在完成散文《我與地壇》的寫作時雍和宮26號的離地壇隻有幾百米鐵生常以為這中間有著宿命的味道仿佛這古園為了等他而曆盡桑在那裏等待了他四百多年

四百多年地壇不知注視著這座城市見證了它能見證的民眾的瑣碎、雅、風流、悲愴、動蕩、無常的生活歲月

四百多年地壇度盡榮華荒廢晝夜如.....

四百多年它早已剩蝕了古殿簷頭浮誇的琉璃淡褪了門壁上炫耀的朱紅坍記了一段段高牆又散落了玉砌雕欄祭壇四周的老柏樹愈見蒼幽到處的野草荒藤也都茂盛自在坦蕩......”(史鐵生《對話練習》

史鐵生眼中的地壇

多年它早已安靜下來它在風雨中一天天放棄了昔日的威嚴它以一種蒼涼遼的安靜等待著失魂落魄逃也似的史鐵生他帶著青春最為深重的迷茫毫無目的地走進了地壇那無依無靠的寂靜裏......

對於地壇這隻是四百多年來走進它的一個偶然的人但隨著日轉星移隨著《我與地壇》這篇散文的發表史鐵生和地壇越來越引起前所未有的關注隨著時間的推移《我與地壇》越來越成為更多年輕人不可缺少的閱讀和重要的記憶......

因為這園子我常感恩於自己的命運”“我甚至現在就能清楚地看見一旦有一天我不得不長久地離開它我會怎樣想念它我會怎樣想念它並夢見它我會怎樣因為不敢想念它而夢也夢不到它”(史鐵生《對話練習》從這簡單的文字可以清楚看見史鐵生對地壇的熱愛《我與地壇》可以看做是他與這個世界的一個縮影這個縮影反射出廣泛真實的生命的渴望或殘缺的背景

《我與地壇》發表13年之後200453歲的史鐵生又發表了一篇和地壇有關的散文《想念地壇》他在這篇散文中告訴讀者想念地壇主要是想念它的安靜。他家從雍和宮26進樓房以後我偶爾請朋友開車送我去地壇發現它早已麵目全非我想那就不必再去地壇尋找安靜莫如在安靜中尋找地壇”(史鐵生《以前的事》他同時也明確告訴讀者我已不在地壇地壇在我

我與鐵生相識後第一次和他一起去地壇是什麽時候以及和他去過多少次地壇已經記不清楚了但最後一次和他去地壇是2009年初夏希米在電話裏說鐵生想讓你和他一起去沒有什麽特別的意思就是玩一玩到地壇看看大家在一起吃個飯”。

那一天我們一行6人:希米、鐵生、桂桂(李鴻桂鐵生友人)、林洪道(鐵生友人他的一個朋友,很早就從他們家出發了把商務車停放在中國新聞社後大家就開始步行鐵生自己掌握著輪椅我和林洪道時而推著他從華僑大廈到北新橋街道辦事處(史鐵生出生地從前永康40號到後永康五七工廠舊址(史鐵生曾經工作過的街道工廠從王大人胡同小學到太保街小學(史鐵生曾經就讀的兩所小學想去的地方都去了一路走過熟悉的街景聽到了很久都沒有聽到的鴿子的哨聲過了北護城河看見了久違的地壇......

我們來到地壇的東南角東南角那片曾經繁茂的樹林早消失我們眼前出現的是一塊塊整整齊齊樹坑的排列樹被種植在標準的樹坑裏樹被修整幾乎一致的大小高低鐵生指著那些樹對我說了一句不倫不類”。說完靜靜看著祭壇東側那些鎮定若的百年古樹一言不發......

我倆曾經在這些古樹下揮霍時光嘲笑這個世界嘲笑這個世界的同時也嘲笑我們自己草木無聲往事已經走遠......地壇的歲月我倆失望過絕望過徹底的絕望把我們引向了最大的清醒與自覺人生的黑夜沒有真正來臨生命的黎明也就沒有真正的蘇醒鐵生不止一次的對我說過你不能放棄你放棄了就什麽都沒有了你我一樣放棄了我們就什麽都沒有了”。

地壇的歲月多少次或是黃昏或是夜晚在古樹下我倆互相叮囑永遠永遠不要對自己失望不管生活讓我們麵臨什麽樣的痛苦和非難.......三十多年過去了今天我們又一起來到了地壇可是地壇已經沒有了我是說我寫過的那個地壇已不複存在時隔三十多年滄桑巨變那園子己是麵目全非縱使相逢應不識’,連我都快認不得它了人們執意不肯容忍它似的不肯留住那一片難得的安靜三十多年中它不是變更加從容疏朗它被修茸得整整齊齊打扮的招招搖搖天性磨滅野趣全無是另一個地壇了”(史鐵生《妄想電影》這段文字是史鐵生2010年一月發表的文學劇本《地壇與往事》中的摘錄

從《我與地壇》到《想念地壇》再到《地壇與往事》可以清楚的看到地壇曾經是史鐵生走投無路的一個去處地壇更象是一個位置他生命之中曾經或永遠的一個位置這個位置不會因為地壇的麵目全非而不存在我已不在地壇地壇在我並不是簡單的一個說明和對讀者的告訴而是史鐵生自我不斷完善完整與獨立的最終結果當年那個並不從容的史鐵生由於心中的荒曠才尋找到地壇這座廢棄的古園當他走進這個園子才有意無意發現了一個無措的靈魂不期而至仿佛走回到自己生命的起點”(史鐵生《以前的事》這個覺醒與發現對史鐵生當然至關重要他的這個覺醒確定了地壇在他生命中的位置和意義。

在與地壇獨處的歲月地壇的位置使他的視野和思考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是地壇讓他走回到自己生命的起點零度的起點正是這樣的起點被喚醒的苦難情懷殘缺意識宗教精神成就了一個與眾不同的史鐵生

史鐵生不在地壇的日子裏仍然不斷地回望地壇回望自己生命的那個新的起點——地壇的起點

地壇的起點也就是零度的位置隻有隻有在零度的起點上零度的位置上人才有可能逼迫自己去看那生命固有的疑難人才有可能看到自己的局限和殘缺人才有可能丟棄浮躁、喧囂霸氣、自以為是等等歧路與迷途人才有可能在疑難之處眺望到無限跋涉之旅的長途中的路和橋........

那一天我們在地壇逗留了近50分鍾當太陽循著亙古不變的路途停留在我們頭頂時桂桂在圍牆的陰涼處催促了走吧,我都餓了”。大家在金鼎吃了很不錯的午飯希米買單的時候我推著鐵生走出了金鼎他自己縱著輪椅向地壇的方向走了十幾米停了下來麵對地壇默默無聲那一刻我想起他早年的一張照片也是在這個地方坐在輪椅上背對地壇看視著前方那一年他21生氣勃勃今天他已經58歲了我在他的身後發現他的頭發已經脫落了很多他靜靜的看著地壇或許想跟地壇說些什麽或許是跟地壇做最後的告別......

地壇非故園故人非少年這一天2009530一年七個月之後鐵生與世長辭

地壇那曾經遼闊的安靜那遼安靜中曾經的苦影和沒有痕跡的車轍已成為這座園林的千古絕唱!

史鐵生和陳徒手在地壇的古樹林中

 

02

命運“殘疾”裏的生命韌性

他出生了受過苦死了這就是史鐵生的生命史也可以看是他的全部命運

來的路就背著苦回去的路仍然背負著無倫比的困惑,或許正是苦與困惑成就了他一生與眾不同的寫作

麵對一向混沌的世界晚年的史鐵生這樣說我越來越不敢確定什麽”(史鐵生全集·信與問》)這種疏遠自以為是的清醒又讓他告訴自己也提醒讀者在生活的精彩處應該保留疑問史鐵生全集·信與問)史鐵生認為當人們陷入不幸與苦難處境中毫無辦法的時候作家應該挺身而出充當實在沒有辦法時的一群探險者史鐵生 對話練習)這樣的一個史鐵生他的命運之苦“即對被釘牢存在上感到灰心失望又愛著它被釘牢其上的存在伊曼紐爾(法)《總體與限》)他不幸被選中但他慶幸自己被選中。他的命運之苦並沒有給他生存的時代蒙上殘缺和陰影反而用他的文字撥亮了我們更多人日益幽暗的心靈.....

他一生都在探求著做為人至少應該知道的某些常識和真理同時又在追尋著誰是史鐵生史鐵生是誰他想看清這個人的全部真實當然這是做不到的但他一直再這樣做........人啊認識你自己

少年的史鐵生活潑好奇學習成績優異語文沒有一個4報考中學的算術考試用他自己的話那考題也太簡單了”。不報考四中是因為寄宿讀書的清華附中對他有太多的想象和吸引在附中度過兩年的學習生活文革的風暴就席卷了整個北京直到晚年他對文革的記憶還是餘悸猶存”。三年的插隊生活陝北農民在貧瘠土地上的艱難勞作與生息讓他看到了一個真實的鄉村及一個全麵的中國黃土高原的洪水蠻橫地奪走成熟的麥子但在寒風飄雪的年霄父老鄉親仍然吹響歡快的嗩呐如此對春天的盼望對美好生活的渴求從此進入了他青春的記憶

青春為伴不知不覺活到最夢想的年但命運不容分說讓他在青春最好的年華因病傷殘了雙腿那一年21因為身體的傷殘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出路忽然間幾乎什麽都找不到了苦心的上帝為心神無主的史鐵生找到了一個寧靜的去處當十月的風又吹起安樣的落葉他搖著輪椅進入了荒涼的地壇一群白鴿正在古園的上空自由地飛翔........

史鐵生21歲那年........

 

在滿園彌漫的沉靜的光芒中他以為他看到了時間並真切的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孤獨的身影——史鐵生的身影這時候如果你走近史鐵生於是發現他兩條塌癟的褲筒隨風飄動那時你才會慢慢想到到底發生了什麽尤其是如果你見過他赤裸的下身——枯痿的雙腿枯痿的整個下身——那時命運才顯露真相史鐵生 《務虛筆記》)他青春的生命不能麵對這樣不堪的真實此刻那群自由的白鴿早已飛遠歸林的倦烏滾動的落葉尋找著安身的去處城市的紛亂喧囂片刻不息把地壇襯比得更加荒涼、冷寂........地壇隻有地壇才是史鐵生最好的投靠黑夜降臨了夜晚的地壇隻有星辰和月光月光下還有史鐵生和他的身影無聲無息的身影........

自從那個下午他進入這個園子就再也沒長久地離開過它一日複一日一夕複一朝他在這園子裏有時候從烈日當頭的午後呆到滿地都亮起了月光他一遍一遍的問上帝你把我扔在這裏給了我雙腿殘廢的判決宣判了我癱瘓的真相就走了什麽都不管了上帝你的真相是什麽

年複一年春去春又來。在與地壇獨處的時光裏他一個人長時間在這園子裏默坐思考呆想祈禱讀書。不再隻看自己的身影,更多的是在古樹下窺看自己的心魂。在與地壇獨處的時光裏,他逐漸明白了上帝的一些意圖。上帝讓他與這個荒園獨處,隻有獨處才有可能認識孤獨;隻有孤獨,才有可能安靜;隻有安靜,才有可能清醒;隻有清醒,才有可能領悟和確信:在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無論是誰也不可能隨意改變它的,譬如,命運。

由誰來體現這個世界的光榮與驕傲?又由誰來承受這個世界的不幸與痛苦?“全憑偶然,是沒有道理好講的。”史鐵生 《我與地壇》)這個沒有道理好講的偶然就是命運。它真實又具體體現在我們每一個人的身上。就命運而言,休論公道——史鐵生用最少的文字,表達了對命運長時間冷靜的思考和認識。

命運的千差萬別,其本身或許就是人之存在的根本特征。正是千差萬別的命運,塑造了我們今天這個堂皇又卑濺,偉大又殘缺的世界。命運不是上帝送給每一個人的禮物,而是他派遣給所有人不同的使命。我們終有一死的人都要接受他的派遣。終有一死就是上帝給予所有使命的一致報酬,不同的使命同等的報酬,上帝並沒有做錯什麽。雖然如此,不幸的命運總是被憎恨著,總是被拒絕著。一切不幸命運的救贖之路在哪裏?是不是所有的不幸命運都能找到救贖之路?“設若智慧悟性可以引領我們去找到救贖之路,難道所有的人都能夠獲得這樣的智慧和悟性嗎?史鐵生 《我與地壇》)史鐵生已把他對命運的冷靜認識引向了對一切不幸命運的思考與追問。一切不幸的命運到底何去何從?應該何去何從?史鐵生的散文《我與地壇》不能,也不可能給出最準確的回答。但,一切不幸的命運可以或可能在史鐵生及他的《我與地壇》那裏得到啟示和幫助,獲得信心和力量。

史鐵生出生了,活到最好的年,傷殘如期而至。這是一個真實。無所不能的上帝量體裁衣,上帝不會張冠李戴,上帝“分配給每一個人的命運是適合他的,並且使他成為他自己。”羅洛. ()《自由與命運》)史鐵生和我們每一個人也就不存在著陰差陽錯,生不逢時。抱怨多年,一朝醒悟!其實每時每刻我們都是幸運的,因為任何不幸前麵都可能再加一個更字。史鐵生終於心安認命了,他接受了自己的傷殘並投入了自己的命運,反而覺得眼前的一切不再那麽可怕了。

在與地壇獨處的日子裏,他開始對未來懷有希望,當然始終也存在著恐懼。在古牆下,他多少次,雙手合一,一心一意,盼神明的挽救與指引,但眾神不為其所動。地壇,地壇能給他的隻有安靜。他記不清曾在地壇的哪些角落,一次一次問自己:我到底要不要向神祈禱?如果要,我又應該向著哪一位神祈禱?風過荒林,如濤如浪。他的地壇一天靜似一天,一年靜似一年,年複一年。幸運的鐵生認識了神,自己內心的神——精神。他頓悟:隻有自己的神——精神,才會向自己提供最好的指南。在絕望與困境麵前,人惟有乞靈於自己的精神,別無他途。

在與地壇獨處的日子裏,清醒與反驅散著內心的恐懼和陰暗。終有一日,他聆聽到上帝給他的回答:“孩子,活著,不隻是活著,就是我的全部真相。”佩索阿 ()《不安之書》)那聲音清晰深遠,久久不散........

鐵生終於明白了,上帝對我們所有人都有所期待,上帝也在我們每一個人的身上尋找著自己的目標。在我們賴以存在的這個世界上,上帝從不承諾任何一個人的成功和福祉。但他保佑任何困苦處境中的人“不隻是活著”的努力和夢想;他賜任何困苦處境中的人信心和力量。上帝並沒有對我史鐵生做錯什麽,這是史鐵生放棄怨恨的開始,也是他走向自我救贖之路的起步。

然上帝沒有對史鐵生做錯什麽,然眼前的一切不再那麽可怕了,躁動的青春又開始追逐青春的夢想.......

從這個時候起,他在這園子裏,不再糾纏為什麽倒黴的是我,而是思考倒黴”的我能做些什麽或可能做些什麽。從這個時候起,他在這園子裏,比任何時候都清醒認識到:雙腿的傷殘已使少年的很多夢想破碎,但我不能永遠生活在悲傷之中。傷殘決定了我現在這個樣子,但並不能決定我以後或將來的樣子,“倘若生活隻給我們一間囚室,我們至少要盡力裝飾它——用夢的影子和它們的多彩圖案,將我們的遺忘刻在靜態的囚壁上。”佩索阿 ()《不安文書》)寫作吧,練習寫作吧,把我的遺忘和夢想刻寫在我的遙遠的清平灣.......

寫作吧,練習寫作吧,把我的遺忘和懷念刻寫在我的安靜的古園地壇.......

選擇練習寫作,讓欲望橫生的史鐵生一顆最為躁動的心走向寧靜。地壇讓他接受了自己,地壇並讓他成為他自己。

地壇,是走向信仰與自我的起點。信仰與自我,包含了以後發生的一切。

信仰與自我,人生一些重要的事情需要一個人去尋找。很多年以前,就有學者指出:“史鐵生是自我完成度極高的人”。

史鐵生在燕京神學院

 

雙腿的傷殘,隻是史鐵生肢體的不完整,他的自我的不斷完善與完整,反而折射了我們很多所謂“健全人”的殘缺。周國平先生二十五年前在《天涯》雜誌1999年第二期,發表“讀《務虛筆記》的筆記”一文。他是這樣描述分析史鐵生的自我,“真正的個性皆誕生於殘缺意識的覺醒,憑借這一醒,個體開始從世界中分化出來,把自己與其他個體相區別,逐漸形成為獨立的自我”。

木心先生曾說:“文學需要讀者、宿命的是,文學很難找到夠格的讀者”木心《文學回憶錄》或許木心先生過於嚴格,或許木心先生把讀書看過於莊嚴,但不了解史鐵生的自我構建,可能也就無從了解《我與地壇》的完整意義。

“史鐵生是一個旗幟鮮明的唯我論者。”(周國平 《天涯》1999年第二期)因此不了解史鐵生的唯我自我,可能我們對他的所有文學作品的認識與理解都是不完整的。

史鐵生生命最後那一段時間,我在他的身邊,無論是在朝陽醫院的透析室還是在他的家中,他的安靜和從容給我留下了不可能忘記的回憶......他那平靜沉思的心靈,最後的時刻,不是留給了讀者,不是留在了地壇,而是保存在他的自我之中。

他的一生,毫不張揚一步一步探索著精神世界的迷茫與疑難;一寸一寸地開墾著文學領域的荒地與禁區.......

他一生的寫作,無論是贏得怎樣的讚揚和理解,還是取得各種獎項的光榮,都不是他最終的理想與目的。因為他早已告訴了自己,自我才是諸神與上帝對人最高的要求,也是我們為人永恒的追求。人本身的善良和卓越或許才是上帝最終尋找的目標。

03

母親藏在背影裏的溫柔與痛

 

公元201114日,史鐵生60歲生日的追思會場,他的母親陳少伯女士的照片及她和鐵生童年的合影,吸引了所有朋友和來賓,大家注視著這位母親含笑的麵容,仿佛感覺到她對這個世界對鐵生充滿了最美好的期待和希望.......

史鐵生與母親

 

公元19774月,姨去世前的那個夜晚在北京第六醫院進行急救我和H(鐵生友人,女,現居澳大利亞)守候在手術室外麵的走廊裏。大約3個小時,姨被推了出來,我跑過去先把車上的一條白被單蓋在她的身上,邊蓋邊問:“怎麽都不給蓋好了?”那個推車的女護士理都不理我,一句話也不說。H呆呆看著沒有任何知覺的姨,握著她的手,不知所措。

第二天上午,孝先(周孝先,鐵生友人,美國)背著鐵生來到病房,鐵生看了母親最後一麵,母已經昏迷不醒。他輕聲說了一句:“咱們走吧”。幾分鍾後,一位母親,49歲的時候離開了她的兒女和丈夫,她走無聲無息,春天也無聲無息過去了.......

姨走後的1978年春節,我獲得了北京第十二屆環城跑的冠軍。在鐵生那間不足8平米的房間裏,他拿著我的獎杯特別高興。平靜:“這是很多人都沒想到的,我想到過,我說過你會好起來的。”那個夜晚,我們倆聊到全院的燈都關了,整個院落一點聲音都沒有了,我才起身離去。

1978年李燕琨第一次獲得北京春節環城跑冠軍

又下雪了,飄雪的午夜,路燈下片片雪花更清晰,我慢慢往家走,往事像飄落的雪花,清晰地浮現在眼前.......去年春節,我取得第十一屆環城跑第三名,姨給我做了一頓糖排骨,今天在天安門廣場金水橋上我接受了冠軍的獎杯,姨已經看不到這一切了,鐵生堅持說:“她不一定不知道”。

自從認識了鐵生,姨就像關心自己的孩子一樣關心我的處境,總是用母親的語言安慰我鼓勵我。她對我受到的不公平對待,表示出極大的不解和質問,姨說:“李燕琨在這樣困難的條件下,這樣堅持,是好事還是壞事,難道他們分辨不清嗎?!”

1975年深秋,我去鮮魚口送錦布,回來時去看鐵生,一進小院鐵生和姨幾乎同時我:“腳怎麽了?”“別提了,早上跑步,那白田徑的底太了,跑15公裏還行;今天早上高興,跑了25公裏,腳前掌特疼......”幾天後,姨給我買了一雙排球鞋,底厚,非常鬆軟。我平時有點舍不得穿,隻是跑長距離的時候才穿上它。當年鐵生一家人生活一點都不寬裕,姨卻花了79給我買了那雙排球鞋。50多年日月流失,我始終沒有忘記過那雙排球鞋,更讓我不能忘記的是一位母親,在自己的家庭經曆著不幸的日子裏,還把兒子朋友的困難需要放在心上.......

姨,短發,安靜、親切。那副白色的眼鏡使她所有的舉止與談吐,別具溫和自然。她優雅的形容之中流露出一種柔弱,母親的柔弱。這當然不是她的選擇,而是她與生俱有的氣質。

在這個不幸的家庭,最先丟棄不與怨恨的是母親,最先發生改變的也是母親。在那些不堪回首的歲月,母親藏著一顆脆弱的心,默默忍受命運的驅使。鐵生傷殘之後,母親完全改變了自己,年年月月的愁眉和笑臉都來自兒子的憂喜和悲歡。這樣的改變,隻有母親,也隻有母親才能做出這樣的改變。

在鐵生欲死欲活的那些日子裏,母親以其病弱的身軀或不能離棄的心魂,在無助無奈的黑夜,一次又一次暗自禱求,禱求這個家不要再有絲毫的破碎,不要讓兒子再麵臨更多的不幸和痛苦。這樣的一位母親,忘掉了自己,忘掉了自己已病魔纏身,在那個春光的午後,母親突然胃大出血,午飯吃了冷硬的貼餅子,她昏死過去,再沒醒來.......她與她愛的一家人從此陰陽兩隔,使這個本來就不幸的家庭更加殘缺不全,雪上加霜.......

母親走了,不再回來。隻有失去了永遠不再擁有時,人才知道珍惜,才知道懷念,但這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令人心碎的一個春天。

三十九年後的又一個春天,2016年的春天,我中學同學楊旺94歲的母親病故,我去他家祭奠,才知道他有一個高位截癱47年的弟弟楊中。當時我非常震驚,61歲的楊中躺在床上十分平靜。他像孩子一樣認真的跟我說:“小時候,我哥帶我去過您家,去過兩次呢。”“那幾年,我哥還帶我到天安門看過您比呢。”楊中的熱情和他對我的好感,仍然無法讓我完全平靜下來。看著他的滿頭黑發,我握著他的手,不知道說些什麽,應該說些什麽。

楊中,從小就是愛玩,不著家。哥哥姐姐到郊區老家插隊後,每到夏天他都到沙營找他們玩。溫榆河流經這裏,沒有什麽比跳水更好玩的了,高高躍起,入水就把一切都忘了.......但那一次入水,刹那間,他感覺完了,脖子重重觸到了河底不明硬物,腿腳都不能動了。數秒鍾楊中不出水麵,夥伴們全慌了,一同水,找到他,拉他上岸。躺在河邊的沙土上,一片無雲無風的藍天,溫榆河水無聲流去。一切依舊,但從這一天起,楊中,一個14歲的少年高位截癱。家境雖然苦,但一切能進行的治療都做了,所有的努力都沒有讓他再站起來......

楊中出事的那一年,他的媽媽蔡永珍女士45歲。鐵生病倒的那一年,他的母親陳少伯女士44歲。意外就是這樣出現了,這個家庭和鐵生的家庭一樣被不幸無情選中。楊中傷殘後與母親始終生活在一起,母親的愛和勞累陪伴他度過生命的每一個春夏秋冬,一年又一年......

楊中的媽媽,從45歲開始,陪伴、照顧、護愛楊中49年,49年母愛無聲。49年中,她隻去過一次北戴河,這也是她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旅行。後來無論孩子們怎樣勸說,楊中怎樣希望母親出去玩一玩走一走,但母就再也沒離開過楊中半步......在她生命的最後幾年,能為楊中做的事情始終還想做,但己力不從心。她經常坐在楊中的床邊,靜靜看著楊中。楊中很瘦很小,但洗澡還是個很不方便的難事。侄子每次給他洗澡的時候,笑聲、拍打皮膚的響聲傳到母親那裏,90多歲的母親總是邊笑邊擦著淚水,她分享著兒孫的快樂,但在她流淚的笑容裏多少隱藏著一些憂心,憂心楊中以後的生活......

20162月,蔡永珍女士去世,終年94歲,楊中61歲。

19774月,陳少伯女士去世,終年49歲,鐵生26歲。

兩位母親都是不幸的,兩個兒子的傷殘都讓媽媽傷透了心。哪一個兒子讓痛苦的母親感到多一點舒心和安慰呢?當然,鐵生與楊中,可能在很多人的眼裏或在很多方麵不能同日而語。如果一定把鐵生和楊中做個比較,在一點上,楊中遠遠勝過史鐵生。

楊中傷殘後,看到母親夜不眠,晝忙碌。“為我治病,我媽四處借錢,天天奔波工廠和醫院。我媽她心軟,我出事後,她比誰都害怕,比誰都難過。”在夏日炎熱的夜晚,媽媽守護在他的床邊,為他搖扇子趕蚊蟲。半夜醒來,媽媽還未入睡。看著媽媽疲憊痛苦的臉,他分不清媽媽滿臉流淌的哪些是熱淚哪些是汗水。楊中一下子懂得了兒子的不幸在母親那裏總是要加倍的。

鐵生在母親去世多年後,才一天一天感覺到母親是多麽艱難走過曾經焦灼的路......多少年來,“我頭一次意識到地壇不單單處處有我的車轍,有過我的車轍的地方也有過母親的腳印。”(史鐵生《我與地壇》)鐵生坦言:我在此前確實想的全是自己。(史鐵生全集《訪談》

鐵生傷後與母親生活了5年(1972年至1977年)。這五年期間,多少次清晨我跑步經過北新橋北大街時,總是看見姨端著一個不大的飯盆和一個小飯盒,從那家路西的清真館子出來,過馬路,進王大人胡同往家走,這是給鐵生買早點去了,風雨無阻。在陪伴、照顧、護愛鐵生的5年中,母親心裏裝著傷殘的兒子;操憂著女兒的成長;牽掛著丈夫的工作調動;擔心著自己被扣發的工資什麽時候才可以發放,以保證家庭生活的費用不再拆了東牆補西牆......5年歲月,不算長久,母親背己微駝......

母親去世多年後,母親的艱辛、委屈、脆弱、恐懼,曾經的那些難堪的往事,才清清楚楚幻現在鐵生的眼前。“我那時的脾氣壞到了極點,被命運擊昏了頭,一心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一個,不知道兒子的不幸在母親那裏總是要加倍的。”(史鐵生《我與地壇》)人啊!難道隻有失去了,永遠不再擁有時,才會才能才有了這遲到的醒悟嗎?人啊!認識你自己,這遲到的醒悟是感人的也是真誠的,但對母親來說不重要了,已經來不及了......這是令人心碎的。

楊中,這個曾經無比活潑的男孩,從小喜歡踢球、遊泳、跳水、長跑。但命運,中止了他的全部熱愛,狂想與追求......他不僅雙腿跟鐵生一樣枯,雙手也不能隨意舒展與活動。他不知道史鐵生,也不知道史鐵生的散文《我與地壇》,更不知道和他一樣傷殘的史鐵生是當代著名的作家。他沒有史鐵生的才華,沒有史鐵生寫作的天賦。他很聰明,記憶力極強,明事明理。他平靜躺在花市東裏一個麵積不大的樓房裏,哥哥嫂子負責他的日常生活。從2016年開始,我和另一個同學每年都去看他,他都特別的高興。他的房間有一個很大的窗戶,他跟我說:“我怕冷,但我喜歡過冬天,躺在床上,陽光照進來,特暖火。曬著太陽,聽我嫂子在廚房炒菜的聲......”每年去看他,出去吃飯的時候,他總是說:“哥,給李大哥他們要點好菜,別舍不得花錢。”近幾來,每次和他說再見的時候,他都說:“大哥,以後別老來了。您歲數大了......”這個倒黴的男孩楊中,一次意外,失去了,永遠失去了我們健康人不屑一顧的種種生活享受。他和鐵生一樣,傷殘後一直夢想著有一天能在路邊街頭,體會腳踩草地的鬆軟和腳踢石子的快樂......但這樣的盼望始終沒有來臨。

楊中從十四五歲就接受了自己命運不堪入目的真實,並對自己全部的真實的生活不以為然。鐵生曾說:“我的職業是生病,業餘寫點東西。”那什麽是楊中的職業呢?他可能是赤裸、卑微、渺小、平庸、孤獨、淡然、寧靜、真實的最好模特,但,有誰願意做這個模特嗎?楊中做了,一做就是56年,而且還要做下去。這就是他的全部命運,我們中間一個人的全部命運。

楊中曾經平靜的對我說過:“大哥,如果沒有那次跳水造成的癱瘓,不知道我還會遇上什麽樣的劫難和不幸......”他沒有看過一本哲學的書,他對生命無常對自己苦難的認識,應該得到最大的尊重。或許我們更應該尊重他麵對失去由的生存,一複一日不動聲色的忍耐、再忍耐,等待再等待。我經常想:如果我是楊中,我會像他一樣平靜、滿足、淡然、熱情嗎?我很懷疑。他是我每年都想去,都願意去看望的人。我在他的身上真實發現自己內心存有的所有情,並從他的身上真切看到了自己所有的幸運。楊中告訴我,他經常做夢。是啊,或許在他的夢境裏包含了我們所有人的夢想......

楊中,此生是途經這裏,此途就是煉獄。靈魂曾經不在這裏,也不止於這裏。記住此生的苦與煎熬,愛與被愛,就夠了,楊中。

楊中意外的傷殘,讓一顆少年簡單的心,過早成熟。母親去世一年後,在他那間很小但滿是陽光的房間裏,他給我講述母親過去生活歲月中的件件小事。特別是母親在他傷殘後不久,就決定白天守護著他,夜晚再去工作,上夜班。母親所做的,都是為了楊中,也為了比楊中更小的弟弟妹妹。母親白天做飯、洗衣,不放棄一點空閑,稍有時間就做一些收入很低的零活,像給半成品褲子剪線頭,剪一條褲子一毛二分錢......

鐵生的母親和楊中的媽媽一樣,把一切艱辛埋在心裏,獨自忍受。白日的陽光,陪伴著每一位母親的默默勞作......隻有在黑夜的月光下,我們才能看到母親撕心裂肺的真實和軟弱......慈母的心,像三春的暉,沒有怨恨,隻有愛。

做母親可能是世界上最無奈的事情。

母親可能是生活舞台裏最無奈的角色。

但願我們長大成人後,能在母親失去光澤無奈又期待的眼睛裏,追尋、發現、珍惜母親一生給予我們的愛,在母親一生艱辛、平庸、卑微、瑣碎、毫不張揚的付出中,認識和接受母親的偉大和母親偉大的愛。

 

*   *  *

公元1981年,鐵生發表了短篇小說《秋天的懷念》。第一次在文學作品中表達了對母親的懷念和愧疚。這時候的史鐵生隻是責怪自己“沒想到母親已經病成那樣”。(史鐵生《對話練習》

公元1984年,母親離開鐵生整整七年之後,他的小說《我的遙遠的清平灣》獲得全國小說創作一等獎。他是多麽希望母親還活著。一想到母親,他就在家又呆不住了,在地壇安靜的樹林裏,他怎麽想也想不通,為什麽母親在春天,在我就要出人頭地的時候,離我而去呢?“她匆離我去時才隻有49歲呀!”“莫非她來此世隻是為了替兒子擔憂,卻不該分享我的一點點快樂?”(史鐵生《我與地壇》

時間的速度真是難以想象的。公元1991年,母親去世14年之後,《上海文學》發表了史鐵生的散文《我與地壇》。這篇散文一經發表,很快被認為是中國當代文學的重要收獲。鐵生在這篇散文的第二章節對母親“艱難的命運,堅忍的意誌和毫不張揚的愛”的描述、追憶與懷念,讓無數看過《我與地壇》的讀者無不為之動容。母親去世14年之後,她生前的愛願,她的期待,她一生走過的焦灼的路,在鐵生的心中滲透越深徹越鮮明,越使他“每每想到母親,心緒難安。”史鐵生是我所見過的最知道羞恥的人,他並沒有因為《我與地壇》的發表和得到的盛讚而減輕對母親的悔痛與自責。相反,隨著文學成就的不斷擴展,對母親的思念與愧疚、悔痛與自責一直在追逐著他的心魂......

公元1996年的秋天,鐵生與希米一起來到斯德哥爾。那裏關於文學的會議,並沒有給他帶來新的衝動與激情,倒是那座美麗城市教堂的鍾聲,勾引了他對童年遙遠的回憶。他突然對故鄉有了新的理解:故鄉是一種思緒,故鄉實際一直歸存在人的心裏,並不完全是固定在一個地理位置中......斯德哥爾的鍾聲——清郎、洪亮、沉靜。帶著他的思緒,越過高山,越過海洋,越過沉睡的城鎮。他看到了蘇醒的故鄉......回到了媽媽嗬護的少年時光。母親的形象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清晰出現了......鐵生以為在那個“鍾聲自由飄蕩”的城市裏,“我以為我看見了我的母親”。(史鐵生《以前的事》

從那個時候起,斯德哥爾的鍾聲一直在他的心魂中嗚響......

在這個世界上,在地球的每一個角落,都有洪亮的鍾聲,鍾聲為人而嗚,喚醒昏睡不止的世人,喚醒人們不再活躍的心靈。

二十世紀二十年代,23歲的作家巴金旅居法國,他形容過巴黎聖母院的鍾聲,“整整夜悲鳴的鍾聲”(陳思和《人格的發展》)“沉重地打在我的心上。”(陳思和《人格的發展》)“一麵聽著聖母院的鍾聲,我一麵寫一點類似小說的東西。(陳思和《人格的發展》)”學者陳思和先生認為“鍾是一種象征,是理想對作家心靈深處激情的召喚”。(陳思和《人格的發展》

心靈深處,有激情,也有黑暗。巴金如此,史鐵生如此,人人如此。

“每顆心靈的深處,都有一座看不見的牢穴,白晝的光明是有限的,黑夜則很漫長。”(史鐵生《病隙碎筆》)史鐵生如此,巴金如此,人人如此。

從《秋天的懷念》到《奶奶的星星》,從地壇的追思到斯德哥爾的鍾聲,鐵生一次比一次清楚的認識到:母親,49歲,在春天離我而去,不再回來。是因為她困苦的靈魂無處訴說,重新投生一個靈魂有所訴告的地方去了......

這時候的鐵生,已經丟掉了做人的很多虛偽和裝飾。母親雖然己走了二十餘年,但母親的柔弱與樸素,在他的心中愈加鮮明,母親一生沒有印痕的足跡在他的心中愈加清晰......在他的寫作之夜,麵對自己內心黑暗之際,怎樣的安靜都不夠安靜,怎樣的夜晚都不夠夜晚。人啊!認識你自己。麵對母親,麵對母親的愛,他一步比一步看清了自己當年隻想到自己,自私渺小的真實麵孔,史鐵生的麵孔。在這樣的寫作之夜,他才敢正和看清在他傷殘後的那些歲月,自己的暴躁、衝動、沒有節製的發泄對母親的傷害。隻有在這個時候,他才開始清醒的認識到:母親,49歲,在春天,在我就要碰撞開一條路的時候離我而去,是對我尤其是對這個世界完全失望了......

傷殘和病苦並不是可以向母親蠻橫吼叫,肆意毀物品,沒有節製發泄的原因和理由。在他的寫作夜,他麵對了自己的痛處。“我一直有著一個淒苦的夢,隔一段時間就會在我的黑夜裏重複一回。母親,她並沒有死,她隻是深深的失望了,對我,尤其是對這個世界完全地失望了。困苦的靈魂無處訴說,無以支持,因而也走了......不再回來。”(史鐵生《以前的事》)“這個夢一再走進我的黑夜,驅之不去......”“我希望,我把這個夢寫出來,我的黑夜從此也有了皈依”。(史鐵生《以前的事》

作家麵對了自己內心的黑夜,我們在他的文字裏,會看到會發現信仰支持下的懺悔的清楚的印記。史鐵生如此,巴金如此。

是愧疚,使史鐵生最終麵對了自己心靈的黑夜。他希望他的黑夜從此有了皈依。但皈依不等於永遠的寧靜,懺悔意識一旦產生,皈依路就沒有終點......

巴金先生的晚年,80多歲的老人向對自己心靈的黑夜,麵對過去“奴性入心”的自己,再也不認為“做一個中國作家是我的驕傲”。(巴金《無題集》他麵對那段被遺忘的曆史和歲月,“我對自己的表演(即使是不得己而為吧),也感到惡心,感到羞”(巴金《無題集》)“我絕不能恕自己”(巴金《元題集》)“也不想要求後人原諒我。”(巴金《無題集》)這樣的懺悔,是信仰支持下的巴金先生的皈依路。陳思和先生認為,這是巴金先生人格的發展。

如果我們不承認過去所發生的一切都是必然的,那我們應該在自以為是的迷途中回歸零度。麵對自己曾經的自私與極端,汙濁與岐,醜惡與虛偽;重新再看自己的心魂,檢查自己曾經的那些被認為是不可避免的舉止和所為。

史鐵生是這樣做的嗎?巴金先生是這樣做的嗎?

我讀巴金先生的晚年作品,我讀史鐵生的晚年作品,我認為巴金先生和史鐵生是這樣做的,一直做到他們生命的終結。

巴金如此,史鐵生如此,人人能夠如此嗎?

*  *  *

“人太容易在實際中走失了”。(史鐵生《以前的事》史鐵生是我所見過在光環麵前,始終警惕或不允許自己得意忘形的人;史鐵生是我所見過在盛譽之下,始終疏遠或放棄虛名與風光的人。他不在地壇的歲月,回望地壇,回望零度。他曾經有過想放棄的心情,他放棄什麽,也不會也不敢放棄對母親的懺悔與思念。

每到秋天,在那思念的季節,鐵生多麽希望那合歡樹的綠葉“飛上蒼白的天空,掉落在母親微駝的背上......”(史鐵生《妄想電影》母親知道他的秋天的懷念,讓母親知道兒子把母親的合歡樹種在了心裏,種在了兒永遠的思念中。“在我幾十年的思念中,我都試圖從各種角度走向她,挨近她,想伏在她的耳邊跟她再說幾句話。”(史鐵生《妄想電影》十幾年過去了,每次我讀到鐵生的這段文字,都眼含熱淚,不能自已。所有這一切苦苦的懷念,所有的幾十年默默的懺悔,都來自那一顆沒有完全安寧的心靈,來自史鐵生一生沒有中斷的自我救贖。

2009年冬季,有一次我們在家聊天,偶然說到了他的母親,我說:96年的夏天,我來,還看見阿姨的照片掛在牆上。後來我幾次來,都沒有再看見那張照片”。他看著我低聲說:“李燕琨,你還記得我媽那張照片呢。

我說:“你可能不知道,阿姨的那張相片是我從東郊(火葬廠)抱回來的。”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再看我,屋子裏十分安靜......整個晚上他一直都在控製著喝水。(史鐵生自從透析以來一直在控製喝水)他象征地喝了一小口水,然後輕聲對我說:“前幾年,到了我媽的生日忌日,還把照片拿出來擺上,放些花。最近這幾年,真的。真有些顧不上了......”說完,看著地麵,刻之後,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那一刻,看著鐵生黑瘦的臉,那熟悉的麵容,我真的非常怨自己,恨自己。那一刻,34年前在前永康40號,第一次對鐵生的傷殘產生的那痛苦的傷感,卷土重來,堵滿心間。

——不是一個孝子。

但,他——是一個痛苦的不孝之子。

他是一個來生不願再做史鐵生的史鐵生。

*   *   *

沒有一位母親認為自己是偉大的。沒有一位母親忘記過自己的角色。是母親永不停歇的愛,保證了我們的成長......母親,隻有母親,才是最可愛的人;母親,隻有母親,才是人生舞台好的角色。

陳少伯女士臨終前,仍然放心不下“我那個有病的兒子和我那個還未成年的女兒......”鐵生的妹妹史嵐,很小就默默幫助哥哥做她能做的事情,和哥哥一起度過了那段艱難的日子。她和哥哥都懂得母親臨終前沒有說出的話,無論麵對怎樣的困苦,“你們都要好好的活”。在父母雙雙離世後,鐵生對待妹妹,做到了一個哥哥所能做到的一切,並把所能做到的都做最好。

八十年代史鐵生和妹妹史嵐

 

蔡永珍女士是6個孩子的母親,她的6個孩子都沒有接受過高等教育,6個孩子都從事最普通的工作。但她們在父母離世後,對傷殘的楊中不離不棄,竭盡所能讓楊中想活下去,願意活下去。苦難可能更會促進兄弟姐妹的融合,更會增加為彼此付出的意願。

“看來苦難不完全是壞事,愛,不大可能在福樂的競爭中牢固,隻可能在苦難的基礎上生長。當然應該慶幸那苦難的短暫,但是否可以使苦難的情懷長久呢?”(史鐵生《對詞練習》

我是多麽希望兩位母親遙遠的靈魂,能夠看到知道兒女的成長,她們都沒有辜負您們一生的愛和希望!

我又是多麽願意把楊中兄弟姐妹和鐵生兄妹的彼此付出相互親愛,告慰兩位母親曾經的苦難和永恒的在天靈!

母親,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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