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烏鴉的樹洞
Life is not a snapshot
169 自降身價
我走進寢室又爬回床上，把頭蒙到被子裏。我以為我會哭，但是我沒有，心裏反而有種事情做完的暢快。我把昨晚沒睡夠的覺全都補了回來。一覺睡到了接近中午，直到楊豆豆一巴掌把我拍醒。
“林溪，你怎麽還在睡覺？太陽曬屁股了，平時你不是起得最早的一個嗎？”
我睜眼看見楊豆豆時，她臉上染著一抹嫣紅，薄薄的紅暈從雙頰漫到眼角，雙眼晶瑩如水，帶著幾分柔情和嫵媚。看來滋潤她的愛情又回來了。
“這幾天為你操勞得多辛苦啊，好不容易有人接手了，我可不得補個覺。” 我揶揄她說，“王會計昨晚帶你去哪裏開房了？”
“小點聲。” 楊豆豆害羞的又錘了我一記，然後樂不可支的說，“我們和好了。”
“我早就猜到了，連李妍，不對，全寢室的人都猜到了。” 我補充說，“你一晚上沒回來，等於已經昭告天下了，不用這麽小聲說話了。”
“好了，別笑話我了。你快點起來，陪我去挑婚紗，最近耽誤了這麽久都快沒時間了。我跟你邊走邊說。” 楊豆豆不由分說的把我拖下床來。
一路上豆豆一改前幾日茶飯不思沉默寡言的模樣，又開始嘰嘰喳喳起來：“王樺說他剛開始很生氣，所以不想見我，想晾我幾天再說。可後來看到我開始找工作，真的要離開他時，他又萬般不舍，我們這些年的點點滴滴都湧上心頭，所以下定決心來跟我和好。”
“可是那天他看見我們在布告欄到昨天來找你，都過去兩周啦。他說知道你找工作又舍不得了，不是應該早就來了嗎？” 我對豆豆的敘述表示懷疑。
“那大概就是還沒下定決心，或者怕我拒絕，畢竟那天在布告欄前我沒理他就走了。” 豆豆沒有頭緒的胡亂測著。
我對豆豆的解釋心存疑慮，總覺得王樺還有別的原因是豆豆不知道的。不過既然他倆和好了，我也不必要多慮。
豆豆又喜滋滋的說：“林溪，多虧你勸我去找工作，這招欲擒故縱真好使，不然他也不會這麽輕易就原諒我了。”
“我讓你找工作可不是為了欲擒故縱，我是想讓你自己能挺起腰杆來不用仰人鼻息，你別本末倒置啊。” 我不滿對豆豆的苦心經營都被她誤解了。
“反正結果是我滿意的。” 豆豆轉了轉眼睛說，“你對譚天也該用一下這招。下次他惹你生氣時，你也給他來個轉身離去，這樣他才能牢牢記在心裏，不敢再犯。”
跟譚天通話之後我本平靜的心，被豆豆扔進來的這顆石子激起了一圈漣漪。欲擒故縱？我沒想過。我不懂得這些手腕，我隻知道愛得深的時候，哪裏舍得“縱”？愛不在的時候，又何須“擒”？如果我決定轉身離去，那一定是駟馬難追的。
我看看豆豆失而複得的高興樣，不想掃她的興，沒跟她提譚天電話的事。“你經過這一次得長點記性了，以後別再理會陳可那個人，他除了給你帶來痛苦和麻煩，沒有一點好處。”
“嗯，你放心，我不會的。不過這次事件也是有好處的，就是讓我和王樺都看清了對方的重要性。你知道，我本來對跟他這麽快結婚有點排斥的，但現在我覺得他對我挺重要的，我願意用自由去換取跟他一起的生活。”
豆豆還是第一次用義無反顧的語氣來說結婚這件事，但這反倒讓我有點擔心。她對王樺的感情加深了，王樺那邊也如此嗎？雖然是王樺最終還是主動來找豆豆和好了，但是拖了那麽久才來實在是顯得勉為其難，他是放不下沉沒成本還是另有隱情呢？楊豆豆歡喜的訴說著他們和好的細節，臉上滿是希望的喜悅。我笑著點頭傾聽，希望是自己多慮了。
楊豆豆在婚紗店裏一眼就看中了那件V領緞麵婚紗，裙擺外麵罩著輕盈的歐根紗，層層疊疊，宛如盛開的花瓣，邊緣上麵用細密的手工刺繡點綴，金線銀絲交織出繁複的花卉圖案。肩部以透明薄紗覆蓋，點綴著璀璨的水鑽與珍珠，宛若晨露灑落在花叢間，靈動而奪目。店員殷勤的幫楊豆豆試穿，當她從試衣間走出來時真的讓我眼前一亮。每一層紗裙都在輕輕擺動，宛若一朵流動的雲霞，水晶與金線折射出迷人的光彩，在步履間跳躍。
“好美啊，你現在絕對賽過楊貴妃，迷倒眾生。”
“是嗎？我也很喜歡。” 楊豆豆的笑容流光溢彩，“隻是不知道貴不貴？”
“結婚一輩子就一次，喜歡最要緊，貴就貴點吧，其他地方可以省。”
楊豆豆一問租金要兩千五，她有些猶豫了：“會不會太貴了？王樺平時挺節儉的，我光租婚紗就花那麽多錢，他會不高興吧？”
“那你要不跟他商量下再說？” 我說。
那店員看見我們猶豫了，趕緊說：“姑娘你眼光好，這件婚紗貴是貴了點，但也是我們店裏最緊俏的。你看這是預訂名單，這麽多人排隊。你婚期的前後幾天都被訂走了，加上清洗時間，剛好就你那天還有空。你最好現在就訂，不然就輪不上了。”
楊豆豆本就對這婚紗愛不釋手，經店員這麽一慫恿，當場付了定金。
幫楊豆豆完成了一係列大事件，我決定今天回家去住幾天喘口氣，順便拿些換洗衣服。張阿姨見我回來了，趕緊張羅去買菜，出門前告訴我這些天的信都在客廳桌子上，還有一封國外的她看不懂。發offer的時機都已經過去了，怎麽還會有外文信。
我一眼就看見了桌子上一隻A4大小的白色壓紋紙信封，右上角有一個我似曾相識的logo，可是我有些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打開信封一看是來自荷蘭的伊拉斯姆斯大學，我方才想起來當時跟譚天賭氣把這當作申請的第十一所學校，也寄過申請材料。因為沒有真心想去他們那裏讀博士，所以隨便申請了一個金融碩士專業。荷蘭學校碩士的獎學金機會很少，我根本沒報希望，而且後來跟譚天和好了，加之又收到一連串美國的offer，我就把這學校給忘了。
信上說錄取我為伊拉斯姆大學鹿特丹管理學院的金融碩士，免學費並提供我每月1500歐元的獎學金，這錢給的比Kellogg還多，實在大出所料，讓我一個月之內答複他們。久違的成功帶來的幸福和滿足感又回到我心裏，我順手拿起電話打給爸媽。之前美國幾個學校offer的事情，我沒有告訴他們實情，謊稱都被拒了。這次他們聽說我終於如願以償，十分替我高興，畢竟這也是歐洲排名前三的商學院。
張阿姨回來後，我抑製不住的興奮，絮絮叨叨的開始跟她講拿到offer出國讀書的事，她雖然不太懂，但耐心的聽我說，還時不時的問幾句。我一邊笑話她問的問題不著邊際，一邊不厭其煩的跟她解釋，直到她最後問：“那個小譚成績也挺好的吧？他跟你申請到一個學校沒？”
我的心咯噔一聲，由騰雲駕霧摔了個四腳朝天。從拿到offer起到現在，我壓根兒就沒想起過譚天。確切說自打早上掛了他電話後，我竟然沒有哭，沒有生氣，也沒有想起他。
我對張阿姨隨便搪塞了幾句，悶悶的回到自己房間打開電腦，仿佛這個動作是對譚天的一個交代。等著電腦啟動時，我很糾結如果譚天的QQ對話框跳出來，我該怎麽回他。我能預見他會寫什麽，但是我完全不想聽任何解釋，我也不想因為任何理由而又一次心軟的不了了之。
幸好，QQ打開後，譚天的對話框沒有跳出來，我如釋重負的鬆了口氣，雖然心裏也有點失落。我厭倦了他的解釋，他大概也厭倦了向我解釋，或許他還認為自己隻不過陪史雲霞吃了頓補過生日的飯，我又小題大做的矯情。隻是現在我不知道要怎麽處理我們的關係，幹脆就晾一晾吧。
第二天我還沒起床，電話鈴很不識相的響起來，我以為是譚天，做足了了心理準備才拿起話筒，沒想到那頭傳來楊豆豆火燒眉毛帶著哭腔的聲音。
“林溪，你快回來，我們得再去趟婚紗店。”
我細細問了才搞清楚原來昨天回去後，王樺因為婚紗太貴和豆豆大吵了一架，我立刻趕去給她救火。
“他罵我是敗家精，什麽東西都揀貴的挑，還說讓我想傍大款找別人去。” 在去婚紗店的路上豆豆梨花帶雨的說，“他以前從來沒有這樣說過我，那年我倆在一起後第一次過生日他送我的項鏈還要一千多呢，現在兩千多的婚紗還嫌貴。”
我聽罷皺起了眉頭。王樺嫌貴是意料之中的，如果預算緊跟豆豆好好商量換一件便宜的就行，但這麽說豆豆實在過分。
“又不是原則問題，說話那麽刻薄，他定是餘怒未消，借題發揮。” 我對豆豆說，“剛和好又吵架，這婚不結也罷。走，我們別去婚紗店了，你去那家文秘公司把合同簽了吧。”
可是沒想到我這麽一說剛才還在委屈聲討的豆豆馬上噤了聲，小心翼翼的問：“你是說他還在生我的氣，所以才嫌婚紗貴的？”
王樺氣還沒順是真的，但他嫌婚紗貴應該不是隻因為生氣，也是他向來精打細算的習慣。我懷疑他以前對豆豆的消費習慣隻不過是按耐著沒有發作，現在一股腦兒的把之前的怨氣全發泄出來了。
我還在思量著該怎麽跟豆豆解釋，豆豆卻已經忙不迭自降身價說：“昨天還看到一件單肩短擺的，那件隻要五百，要不就換那件吧。”
“你不是覺得那件穿著顯胖不好看嗎？” 豆豆這樣委屈自己讓我於心不忍，畢竟婚禮上每個新娘都希望是自己人生最美的時刻。
“算了，反正就穿一回，又不是天天穿，租金高了是挺不劃算的。” 豆豆帶著一丁點勉強的笑容想要說服我，可是她明顯就說服不了自己。
“你真想好要嫁給他嗎？” 當初豆豆給王樺置辦西裝領帶的，哪樣不是八百一千的，她都沒心疼過，現在為了討好王樺強迫自己穿不喜歡的婚紗，我實在看不下去。
“這是眼下最好的選擇。” 豆豆眼巴巴的看著我說，“前段時間我覺得隻剩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我很害怕，也十分懷念和他在一起的時光。林溪，我怕孤獨，我寧願兩個人吵吵鬧鬧，也不要一個人冷冷清清。”
唉，誰需求多誰就活該買單，經濟學的供需理論更古不變。
“好吧，你自己想清楚了就行。租婚紗的錢我給你出，反正我也要隨份子包紅包的，就當我提前給你了。” 我拍拍她肩頭說，“不許推辭！”
“林溪……你……” 豆豆感動得眼眶一下子紅了，“還是你最好。”
楊豆豆可是研究了半年多的婚紗雜誌，一會兒想要拖地長擺，一會兒想要抹胸型，什麽刺繡、流蘇、公主線、腰封都研究得一清二楚。 她渴望一件能讓她光彩照人的婚紗，我不能讓她到頭來穿件自己都看不上的衣服去完成人生大事。
不過楊豆豆怕我太破費，也擔心王樺識破，最後折中挑了一件租金一千二的魚尾裙婚紗，婚紗店另收兩千塊的押金。這件婚紗不如原來那件高貴華麗，但是把豆豆的身材襯托得凹凸有致，玲瓏畢現，溫婉中略帶性感，我們倆都覺得很好看。同時我們串通好對王樺就說隻要五百塊。
回到家，張阿姨說譚天打來電話過了，讓我回來了立刻呼他。我回到房間從抽屜裏把五封錄取通知書攤開來擺在桌子上，其中四封已經作廢了，這是我要跟譚天在一起的代價，剩下的這封我還要再壓到天枰上去做最後的籌碼嗎？如果能用它換來我們天長地久幸福的明天，我不會舍不得。可是如果不能，我又何必押上巨大的邊際成本去換取零收益呢？
我的QQ原本是在電腦啟動時自動連接的，我現在把這一設置取消了。我也沒有給譚天回電話，我需要冷靜的想一想那條通向未知的路，是否依然值得我滿懷期待地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