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烏鴉的樹洞
Life is not a snapshot
163 舍、得
歐陽飛宇尷尬至極，和我一同架著李妍把她送回了宿舍，我叫了楊豆豆下來幫忙把李妍扶上樓。臨上樓前，歐陽飛宇攔著我說；“你把李妍安頓好後再下來，我有些事跟你說。”
“啊？” 我有點不情願，“快要熄燈了呢。”
“離熄燈還有半小時，夠了。” 歐陽飛宇的語氣不容拒絕。
我隻好點點頭。
待我再下樓來時，歐陽飛宇已經完全不是剛才吃飯時那副魚片被煮爛的表情了。線條流暢的圓臉在路燈下分出明暗界線，顯得更加有棱角和立體。眉眼分明的五官帶著清晰透明的微笑，那是杯純淨的清水，沒有水煮魚片的掙紮。
“剛才讓你為難了。” 歐陽飛宇為了抓緊時間，開門見山，“我以為隻是吃頓飯慶賀一下，就沒多想。”
“沒事。” 我對他笑笑，“我理解她的心情，挺複雜的，她已經很克製了。”
“你是不是心裏有事？” 歐陽飛宇急轉話題讓我猝不及防。
“啊？沒有啊。” 我連忙搖頭，心裏驚歎他的敏銳。
“你別誤會，我不是要乘人之危，我隻是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我希望你開心。” 歐陽飛宇十分誠懇的解釋，“可是我剛才留意到你今天話特別少，也不愛笑了。”
“今天主角是李妍嘛，我不能搶了她風頭。” 我執意的堅持，調侃的說， “再說人生哪能天天開心？最近收到好幾個offer，不知道選哪個所以心裏煩。”
從歐陽飛宇的表情看，他並沒有相信我的借口，但也沒再追問下去：“你若選定了記得告訴我，到時候為你送行。我們公司也會有去美國出差的機會，說不定能去看你。”
“嗯，那到時候麻煩你給我多帶點好吃的了。” 我想了想沒有跟他細說打算推遲入學的事，“暑假裏李妍請我去過你的房子了，裝修得很漂亮。”
歐陽飛宇聽了眼睛一亮：“你去過了？你喜歡這裝修？這風格就是咱們在雜誌上……” 他看著我的表情，顯然明白我已經知道了這一緣由，靦腆又滿足的笑了笑，那個酒窩像半遮麵的琵琶女不知何處躲藏。
“李妍後來給你添了不少軟裝，也……也不錯的，很喜慶，經糙耐用。” 我補充說。
“我不太喜歡把家裏弄得太花哨，上次我媽來時都讓她拿回家去用了。” 歐陽飛宇輕描淡寫的說。
哎，我在心裏略略為李妍歎了口氣。有時候自己覺得傾盡所有的付出，對方其實還覺得挺麻煩的，是個負擔。今天她把我和歐陽飛宇一同請去吃飯，應該也是想讓歐陽飛宇知道我現在跟她是朋友，不會再成為他倆的阻礙，然而效果不如預期。
歐陽飛宇似乎一點也見不得我沉默，立刻又說：“對了，我媽還問起你，要我找機會請你一起吃飯呢。”
“嗬嗬，阿姨太認真了，不用放在心上。” 我到底還是沒有按歐陽飛宇希望的那樣說讓他媽媽下次來時通知我一起吃飯。
歐陽飛宇很得體的沒有將失望寫在臉上，我們隨便聊了幾句在熄燈前道了別。走回宿舍樓梯時我突然意識到，歐陽飛宇從沒有問過如果我出國了譚天怎麽辦，這於他似乎從來就不是個問題。
譚天的生日前一天，他打來視頻：“你怎麽給我寄了個包裹？有東西下次見麵給我不就行了。”
我錯愕的在電腦這頭愣住了，算是徹底明白他為什麽總也記不住我的生日，因為他連自己的生日也根本記不得。“這是給你的生日禮物呀，過期了就沒意義了。”
“我……我自己都不記得了，還是你惦記著。” 譚天如夢初醒，撓撓頭不好意思的。他翻看手裏的皮夾說，“這皮質真好，你怎麽想起來給我買皮夾了，我現在這個其實也還能用的。”
“你那個都很舊了，換了吧。我買的這牌子皮夾質量好，能用一輩子的。再說了，你不是說我財運好嘛，分點給你唄。快換上吧，包你財運滾滾。”
“嗯，好，馬上用起來。”譚天說著把東西從舊皮夾挪到了新皮夾裏。他看見了裏麵夾著的大白兔畫像，笑嘻嘻的掏出畫說，“這兔子是我，冰糖葫蘆是你。唔，大白兔一看見冰糖葫蘆就嘴饞，可惜不在身邊吃不著。”
“那畫上還有兩個梗你看出來了嗎？”
譚天端詳著畫想了一會兒說：“這條圍巾是你回國時送我的，還有那小汽車是啥？給咱孩子的玩具？”
“撲哧……” 我被他逗得又想笑又覺得不好意思，“胡說八道什麽呀，那是代表芯片，你不是在做芯片架構嘛。”
“呦，你都知道芯片的用途啦，有長進。”
“是你一直小瞧我。” 我迫不及待的向他展示我新近習得的知識，“我還知道有個叫英偉達的公司新近推出了一款GeForce 256，引入了硬件加速的3D渲染功能，比現在用的CPU性能高很多呢。”
“英偉達？沒聽說過。做芯片目前主要還是英特爾，IBM，德州儀器這些。” 譚天用專業人士的口吻糾正我，“芯片這東西投資很多，護城河也深，一般的小公司做不起來的。”
我有些不被欣賞的悻悻，噤了聲，思量了很久沒有告訴他，我已經把他給我的一萬元買了英偉達的股票。他若知道了大概會不滿我的輕率冒進吧。
買股票是我們倆之前“冰河”時期的事。當時為了跟譚天找話題，做了很多芯片方麵的研究，以前跟譚天在實驗室也經常見他搗鼓半導體，晶體管。按彼得林奇的要求，這對我來說已經是個算得上熟悉的行業了。我在想，現在個人電腦，手機，汽車這些工具越來越普及，芯片的需求量毋庸置疑會極速增加，這是個絕對值得投資的行業。
不過正如譚天所說，芯片行業目前還是英特爾這些大公司占主導地位，英偉達作為新秀無論是市場份額，市場影響力都無法跟他們無法比，甚至還不能自己製造，得依靠第三方製造商。但是上市後英偉達的財務表現良好，營收和利潤保持增長，顯示出強勁的盈利能力，而且產品迭代周期比英特爾要快得多。剛才說的GeForce 256已經表現出適應高性能計算的潛力，將來說不定機器人這些仿真科學上都會用到。況且英偉達比英特爾便宜了一半，所以我把眼光聚焦在了英偉達上。
雖然我也有些顧慮，因為英偉達的PE值非常高，在80-100之間，遠超出通常建議的20倍。然而，考慮到它作為初創企業，具備快速增長的潛力和良好的未來前景，所以我可以接受這個高PE。更重要的是，根據摩爾定律，集成電路中的晶體管數量大約每兩年會翻一倍，而單位成本會下降一半。對英偉達而言，這意味著它可以不斷改進芯片性能並降低成本，從而進一步提高市場滲透率和利潤率。在這樣的背景下，英偉達有機會實現利潤的快速增長，使得其高PE變得更具投資吸引力。
譚天雖然懂芯片，但是不懂投資，盡管我竭力看好英偉達，卻不知道怎麽說通他。而且投資有風險，他大概也沒法接受我把他的全部積蓄都買了股票，所以我就決定先斬後奏。現在被他一看輕，就更心虛的不敢說了。我打算如果將來盈利了，再告訴他，若虧了就不說了，都算我的好了。
既然是給他過生日，那就讓他高高興興的，這些會引起爭執的事情以後再說吧，於是我沒有辯駁。譚天以為我不愛聽關於芯片的話題，轉頭來問我：“你的學校申請有沒有消息？”
我把我拿到的幾個offer，包括獎學金數量都一一告訴了譚天。
“這麽多好消息你怎麽不告訴我？” 譚天興奮溢於言表，他看上去在由衷的替我開心。
“那時你在忙著照顧史雲霞，根本沒空理會我。” 我悶悶的說。
“你怎麽又來了？史雲霞的事咱們不是翻篇了嗎？” 譚天本來上揚的眉毛囧迫的耷拉下來。
雖然是事實，但炒冷飯誰也不愛聽，而且也沒用。我克製了繼續算賬的衝動，歎了口氣說：“反正要推遲入學，學校說不定不同意，那就等於白申請，沒什麽值得說的。”
“你若不想推遲入學就不推遲，等我碩士讀完再去跟你匯合。” 譚天想也不想的說。
我被譚天的果斷怔住了，不知道應該感激他的成全還是應該悲哀他的不留戀。
好半晌我才說：“你碩士畢業再去還得兩年呢，你舍得跟我分開這麽久？”
“我舍不得你，但是你不是也舍不得這些offer嗎？拿這些offer不容易，估計後麵好多人排隊等著呢。而且你寒暑假可以回來啊，我們還是能見麵的，平時也能視頻，兩年一晃就過去了。” 譚天分析得十分理性。
對，譚天從來都是理性的。從我們要不要開始，到後來我去芝加哥，他去北京，和現在接不接受offer，在他的思考模式裏，隻有利弊權衡，沒有多愁善感。
“你就不怕我移情別戀嗎？” 我不甘心的追問。
“唔，說完全不怕是假的。我怕，但不是那麽怕。” 譚天踟躕了一會兒說，“相比之下，我更怕你放棄之後會後悔。”
這下我不知道該怎麽繼續追問，才能讓他明明白白的說一句不想讓我走。我自己也不是那麽確定如果真的放棄這些offer，將來不管發生什麽，我都能無怨無悔。譚天把選擇權交給了我，我卻陷入深深的遲疑中。耳機劈裏啪啦的電流聲不滿的控訴著我們的沉默。
譚天的喉結在微微抖動，欲言又止的表情讓我有些難過。是我讓他放棄工作讀碩士的，是我之前跟他約定推遲一年入學的，是我承諾等他畢業然後我們一起出國，我不能言而無信。而且這分開的大半年我覺得已經讓我們的關係走到了極限，我不覺得我們還能隔著異國他鄉再堅持上兩年。
我橫下心說：“我會給每個學校都寫一封信，他們如果同意我推遲入學的話最好，如果他們不同意的話，我明年再重新申請好了，也就是多交點申請費的事，明年肯定也能申請到。”
“小妞，你真的想好了嗎？” 譚天充滿疑慮，“這麽重大的決定，我希望你是為自己做的，而不是為了我做的。”
“你當初堅持讀碩士不也是為了我做的決定嗎？你說過，我們倆就應該你為了我，我為了你。”
譚天的眼睛裏有些閃亮亮的，說：“你還是跟剛認識時一樣，是個小傻瓜。好，你放心，我從現在開始就準備考試，明年絕不拖你後腿。”
隔天我就給所有學校都發了一封申請推遲入學的郵件，同時也寫了一封信告訴Dodo教授。譚天似乎為了補償我，給我打電話聊天更加勤快了。隻是當我們的聊天中一旦出現冷場，兩個人莫名的都會很不安，急於尋找一個話題把它填滿。而以前，我們會掛在QQ上，沒啥說的就做自己的事，想到什麽好玩的就繼續說。那種鴛鴦戲水的鬆弛自在變成了緊張忙碌的螞蟻搬家，我們都在揣測著明天將會是一個什麽天。
其實譚天那句話說的非常誠懇：我更怕你放棄後將來會後悔。林溪的問題是願意把兩個人綁在一起，落空後又傷心怨懟，其實這對另一方是一種情感負擔。
問好不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