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資料
正文

時光裏的答案(一五七)

(2025-02-11 17:13:05) 下一個

157 葡萄酒的記憶

 

    不知過了多久,天終於亮了,舊年的最後一道晨曦透過窗簾照進來。我打開房門的時候,譚天已經和張阿姨在客廳忙活了。他們把幾盆開得好的蝴蝶蘭和水仙花從花房裏搬出來,沿著客廳窗台擺了一圈,屋子裏頓時喜慶熱鬧了很多。

    “小溪,你好些了嗎?肚子還疼不?張阿姨一見我趕緊過來噓寒問暖,待會兒吃了早飯再喝碗薑湯。

    “不用了,我肚子不疼了,就是我腳趾頭又癢又疼,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張阿姨讓我脫下襪子來一瞧,腳趾頭各個又紅又腫,有些地方還發紫,每個都鼓鼓囊囊的透亮得像包了一泡水。哎呦,你這是長凍瘡了呢?可難受著呢。你別撓,我給你拿凍瘡膏去。

    “凍瘡?我有點匪夷所思,因為從沒長過凍瘡,覺得很是新奇,那暖和起來就會好了嗎?

    “天熱了是會好,但是凍瘡這東西長過一年以後年年都會長,煩人的很啊。張阿姨一邊給我塗凍瘡膏一邊說,然後壓低聲音在我耳邊說,你那肚子疼也是,搞不好會落下病根,以後每個月都痛就麻煩了。

    “——” 我到此時才真正深刻後悔起昨天自己的衝動來。雖然每次我心裏都覺得是譚天錯了,是他傷了我,但實際上是我自己把自己傷得更嚴重。這種拿別人得錯誤來懲罰自己的事我幹了不止一次,還樂此不疲,那個需要反省的人是我。

    這時譚天正好搬完最後一盆花回來,我不想讓他看見我紅腫難看的腳趾,迅速穿上了襪子。我們倆有些不自然的對視了一會兒,他說:一會兒我跟你一起打電話給你爸媽拜年吧?

    我搖搖頭:他們現在肯定都很忙,等他們空了會打過來的。你想給你家裏打電話,你就去打吧。

    我猜想譚天這麽說是想讓我跟他一起給他家裏人拜年。按理說譚天在我家過了年,他打電話時我應該跟他一起給他爸媽拜年的 ,可是有了昨天那番經曆,我真的做不到。不如我家這邊也免了為好。

    譚天被我回絕後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我倆相對無言,屋子寂靜得十分尷尬。和此時的寂靜相比,昨天的爭吵顯得更鮮活一些。為了讓這屋子裏至少有點說話聲,我打開了電視機。

    新聞裏說京州今天雪停了,交通部門正在竭盡全力疏通障礙,有望年初二恢複交通。我的餘光瞥見譚天嘴角微微上揚,我想了想說:你要不明天去車站看看有沒有回家的票吧?

    “好。譚天頓了一下又想起來說,你爸媽什麽時候回來?

    “你不用等他們了,他們一時脫不了身的。趁年還沒過完,你早些回去吧。

    昨天之前,我巴不得雪下得越大越好,譚天可以在這裏多陪我些時日,我們可以一起堆雪人,拍雪景,圍爐包兔餃子。可是現在,我很希望這場雪快點結束,譚天快點回家,他在這裏多留一天我就多一份罪惡感。

    “要不我回京州後去那邊見他們?譚天竭盡全力的想要彌補些什麽。

    “不用了……” 我想找個理由,比如他們忙,想了想還是不解釋了,反正該說的都說過了。 帶譚天見父母的事一而再再而三的泡湯,天時、地利、人和似乎一樣都不具備,不如就算了吧。如果將來真有時機成熟的那一天,那不用我強求也會見上的。

    譚天連番被我拒絕,訕訕的不知所措,東張西望了一下想去幫張阿姨幹活。這時,張阿姨正拎著一隻桶從廁所出來往廚房走,一邊走一邊嘀咕:這昨天穿的那雙兔子拖鞋我刷了很久了也沒刷幹淨,我來倒點小蘇打試試看。

    譚天趕緊說:我幫你拿。

    在他走進廚房的當口,我往桶裏一看,兩隻鞋子從原本的雪白變成了黑灰,而且有幾塊毛皮被勾破了,斑駁得像癩頭一樣難看。一隻鞋子的兔子眼睛少了一隻,另一隻的三瓣嘴開了線,變成了生氣的一條弧線。我的心有點疼,這雙鞋子我平時隻在地毯上穿,連廁所浴室都舍不得穿進去,怕弄髒,而昨天我竟然把它們忘了。

    我伸手摸了摸露出水麵的一隻兔子耳朵,不舍但又堅定的說:都變成這樣了,無法恢複原樣了,把它們扔了吧。

    “怎麽就不要了,你不是最喜歡這雙鞋子嗎?張阿姨頗感不解,等刷幹淨了,我給你補補,還能還原個大概的。

    “不要了,今天除夕,除舊迎新的日子,這些舊東西就一並除掉吧。我淡淡的說。那誰說過,垃圾嘛就要及時扔掉,別老想著變廢為寶。

    張阿姨嘴裏不解的叨咕著什麽,但還是順從的把這雙拖鞋從桶裏拎出來,扔進了垃圾桶裏。譚天握著小蘇打瓶子難過的盯著垃圾桶。

    譚天一上午都在找活幹。中午媽媽打來電話時,他正在北邊屋簷下收醬肉。媽媽說爸爸正在馬不停蹄的到還堅守崗位的各行各業去慰問,沒時間給我打電話了。她問起譚天怎麽樣,家裏人有沒有責備他,我隨便搪塞了幾句都好。媽媽說要讓譚天來聽電話,她親自道個歉,我把又癢又疼的腳趾頭互相搓了搓,謊稱他幫張阿姨出門買東西了,沒叫他過來。

    媽媽不知道是覺察到什麽了,還是本意就是為了叮囑我才打的這個電話。她反複強調說,現在我是家裏唯一的主人,一定要盡地主之誼,無論是張阿姨和她兒子,還是譚天,都要熱情招待,讓他們過個熱鬧開心的年。他們都是因為我才舍棄去自己家過年的,我不能把這視為理所當然。

    被媽媽這麽一說之後,我忽然覺得自己這麽冷淡的對待譚天有些說不過去,畢竟今天是除夕,畢竟他是因為想來見我才被困在這裏的,畢竟他媽媽沒有料到他不能回家過年,心有不滿也是人之常情。我朝窗外看看,譚天正爬在梯子上。他沒穿外套,咖啡色的羊毛杉下肩胛骨隱隱的凸出來一塊,他的手指被凍得有些紅。他左挑右選從屋簷下摘了塊肥瘦適宜的醬肉,又急匆匆從側門走去了廚房,因為剛才張阿姨說我愛吃醬肉包子。如果譚天現在在自己家裏,他媽媽也應該在做他愛吃的菜了,不用跟我在這裏慪氣。

    也許譚天說的對,無論我多生氣都不該隻知道逃避,哪怕是繼續吵架也應該跟他麵對麵的把架吵完。譚天答應我不再傷我的心沒有做到,我答應他不再跑掉也沒做到,我們倆應該各挨五十大板。

    我想了想,回房間拿錢給張阿姨包了個紅包,又把她拉到一邊悄悄告訴她年夜飯給譚天加一個他家鄉的傳統菜砂鍋魚頭。

    然後從酒櫃裏挑了一瓶酒,主動對譚天說:你一會兒能幫我把這瓶酒打開嗎?提前醒一下。

    譚天有些吃驚,隨即欣喜的應允:沒問題,把酒給我。

    他從我手裏接過酒時,順勢摟住了我:大過年的,咱們別吵架了。之前都是我的錯,以後再也不會了。咱倆和好了,好不好?

    “那得看你選的醬肉好不好,肥的太多就不行。

    “我選的肉肯定好!譚天高興的親了我一口,我知道你不愛肥肉,專門揀了塊最瘦的,隻有一點點肥肉。

    我沒有躲避,但是心裏也沒有以往的甜蜜,就好像禮尚往來之後對方說了句謝謝那麽波瀾不驚。

    那個除夕夜溫暖而寧靜,張阿姨擺了一桌子菜,有我愛吃的醬肉包子,也有譚天愛吃的砂鍋魚頭,我們把張阿姨像長輩一樣對待,給她敬酒說吉祥話。我時而跟譚天說幾句話,時而招呼張阿姨的兒子吃菜,時而幫張阿姨一起換碗碟,忙碌又活躍,每個人都認為我已經雨過天晴。隻有我知道我的腦子根本沒在這桌宴席上,常常趁著嘴裏咀嚼食物的片刻功夫出神發呆。

    我的眼光漫無目的的落在了麵前寬底窄口的醒酒器上,剛才那瓶葡萄酒被提前倒出來存放其中。原本深紅色的酒跟氧氣接觸後色澤變得透亮了些,仿佛經曆了一場沉睡,從夢中慢慢蘇醒過來。隨著搖晃酒液輕盈地在玻璃壁上滑落,好像睡夢中流下的眼淚,被水晶吊燈光照射得如紅寶石般晶瑩璀璨。潛伏在酒中的果香開始浮現,帶著熟透的漿果氣息,夾雜著一絲微妙的香草和橡木的香氣,變得更加飽滿豐富。

    葡萄酒是一種很特別的酒類,它比其他酒更依賴釀酒時果實的味道,或者說更能清晰的複原當時果實生長的環境。葡萄酒經過漫長的發酵和歲月的沉澱,已不再是原本的模樣,卻依舊攜帶著它生長那年特有的陽光、雨水與空氣的印記。不同年份的氣候和風土變化,賦予了每一批葡萄獨特的性格——有的年份陽光充足,葡萄酒會帶有飽滿的甜度與濃鬱的果香;有的年份則因為寒冷或多雨,帶來了更加清爽的酸度與微妙的層次感。

    我在想,如果回憶是一瓶葡萄酒,許多年後,當我回想起這個春節,記得的是梅園的歡笑,還是失控的咆哮?是那對可愛的兔子餃子,還是破爛的兔子拖鞋?到那時候我們再回頭看這段感情,是相視一笑,還是相擁而泣?抑或已相忘於江湖?

[ 打印 ]
閱讀 ()評論 (0)
評論
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