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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鄉2

(2009-12-24 04:23:57) 下一個
故鄉2 廠區與生活區之間,是一條兩側有明排水溝的公路,水溝外側當時一邊一排糖槭樹,之所以記住這種樹,是因為夏天這種樹是天牛喜愛的棲息地,男孩子夏天喜愛的遊戲之一就是爬到樹上捉天牛。天牛身披玄甲,甲上點綴白色的斑點,頭上豎著二隻黑白相間長長的觸角,宛如戲台上武將的雉雞翎,很是神氣威風。路南是工廠的北牆,路的北邊是由幾片莊稼地分割開的職工住宅區。 沿著這條路東行約30華裏就是市內。那時候,進城可是件大事。40分鍾一趟的大紅的公共汽車,單程的時間也是大約40分鍾,上下永遠是那麽擁擠,我相信人們站到市內的記憶一定高於坐到市內的記憶。從廠門口的汽車站上車到市內車票是4角錢,那時候已經是很多錢了,因為車票錢按當時的物價大致可以折合成3-4斤粗糧或2斤細糧的樣子,而那時大多數工人的工資每月按30天計平均每天1-1.5元,所以進城,無論對大人還是孩子都是奢侈的事。但那時候,錢太多的話,除了能改善衣食,還真沒有高消費的地方。進城,我估計對於孩子們來說,記憶最深刻的還是當時3分錢門票動物園裏的猴子老虎,如果不是市內有親戚,記不住城裏的人。孩子們進城回來後一定談論的是動物而不是人類。 另外還能記住的是在城裏可以買到汽水喝和冰磚吃。那時候的冰磚確實很好吃,香甜濃厚的奶味,都是真材實料,那時候人們還沒有造假的意識,同樣也沒有買到假貨的擔憂。那時候人們的物質生活很貧乏,但那時候人們都純樸,那是一個純真的年代,是一個值得追憶的年代,一旦回憶起那段樸素的歲月,就能引起人們對善良純樸的深深的懷念。雖然那時候物資實在太匱乏,人們實在太貧窮 ,但人們對生活基本還是滿足的,我看不出人們對社會的不滿比當今多。 廠子的北門口,可以看成是一個具有小廣場功能的一塊地方,我的印象那裏基本可以看作工廠的政治文化活動的中心,節日的時候,廠大門上邊會裝上彩燈,掛上紅色的宮燈,小型的春節煙花也會在這裏施放。那時候每逢國家有什麽重大的政治事件發生時,一般是需要慶祝或是需要宣誓支持的事件,職工們會在這裏集合,打起彩旗,舉著各種標語和宣示牌,呼著口號,出發沿著那條通往城裏的公路東西走上一、二裏路遊行,小孩子們並不知道遊行的意義或目的,但情緒會因為人群的聚集而熱烈興奮起來,追著遊行的隊伍跑。 無論如何,這樣大規模的群眾運動還是極具鼓舞性和煽動性的,是極有效的一種宣傳方式。從記事起,就知道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打倒一些冠有各種反動意義頭銜的大人物或是古代的人物。那個行二的如果九泉有知就一定極為鬱悶,死了二千年人們還不放過他,仿佛他幹了什麽十惡不赦的現行罪惡,過街老鼠似的被全國人民喊打。好在已不在人世千年,否則像他這個級別的全國人民都眼熟的通緝犯,在國內絕對是無所遁形的。人們結仇一般在當世,遠一些的世仇2-3代,結仇結了上千年,人就不夠寬容,不太厚道了。 但那個時代,教會了人們一個重要的本領,進入社會,首先要識別出誰是我們的敵人。從某種意義上講,步入社會就意味著你已經麵對了許多你並不認識的敵人,不是私仇的敵人。這就是那個年代所講的立場。 廠區的作息基本上是遵循著廣播喇叭的三次播音進行的。 早晨6點鍾播出的頌歌,深情而舒緩,把人們從睡眠中喚醒,新的一天就從這時開始。吃過以玉米麵和高粱米為主的早飯,7點多的時候,你會在住宅區看到人們陸續的走出家門,去工廠上班。中午的時候,孩子盼的是一首旋律歡快的讚歌,因為他們知道父輩們就要下班了,有很多心急的孩子結伴去廠門口迎接父母。我很懷念那時晚上的時光。晚飯後,若是月光皎潔明亮,孩子們在月色裏奔跑嬉戲,一種月光延長了白晝的喜悅在孩子中間傳遞感染彌散,沐浴在月色裏的孩子們不願歸家,家長們一次次的呼喚並不有效,當雄壯的進行曲在廣播裏奏響,象征一天活動結束的時候,孩子們則自會帶著不舍的心情各自回家。 對於廠區人們的生活來說,常用的地理知識就是以廠區為中心,沿公路東西各延伸一裏地,東邊叫東頭,西邊叫西頭(也叫小街兒(讀該兒),因為那裏是二個關係到人們日常生活的重要的商業中心,除了遊行喊口號搞運動,人們畢竟還要吃飯穿衣。二個商業中心分別由日用百貨商店,副食品商店,土雜商店和蔬菜店四個部分組成,盡管東頭的規模要稍大些,商品的缺乏和緊俏的程度是一樣的。除了賣鹽和賣糖果糕點的櫃台,其他關係到日常生活的副食品櫃台永遠是排著長隊,買鹹菜排隊,打大醬排隊,打醬油也排隊,而且,多數副食品是要憑供應票的。秩序最亂的時候是海產品上市的季節,蔬菜店的水泥櫃台前人潮洶湧,為了有限的海鮮供應,顧客們實際上進行的是一場憑票花錢對美食的爭奪的戰鬥,比原始殺戮要文明幾千年的戰鬥。如果用排隊形容搶奪的人群,那隻能描述為立體的橫排,高潮的時候,隊伍的平麵空間無可爭奪,人們就開始了對高度的爭奪,很多體格健壯,公德缺乏的人會爬到人群上頭踩著別人的肩頭進行搶購。究竟是太過饑餓,還是太過嘴饞?或者兼有? 多年以後,當人們不再感到物資缺乏的今天,人們發現,那個養育了2代或3代人的國營工廠,那個曾經獲得國家級銀獎榮譽的工廠在體製改革的大潮中倒下了,那個集體消散了,那樣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集體生活也離他們遠去了。人們迷茫,憂慮,不同於原來搶購時的對生活的算計,當初是集體的進退,而今天各自為謀生奔波忙碌。各個車間,從選料到切洗料,從蒸球到抄紙,到選紙板件,從生產到動力,工人們發現他們不再是產業工人,不再是各個工序協同合作的工友,而是操著各種行業的各自為政的個體戶,獨自麵對不斷進化的社會,他們對從前的集體會有什麽樣的懷念?他們對新的生活又有著什麽樣的憧憬? 謹以此文獻給故土上生活的鄉親,獻給那片難忘的故土,獻給那離我們遠去的難忘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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