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影萍蹤
曆史人文
到今年的三月二十六日，我搬到英國居住就是整整的三十年了。
三十年前我帶著十一歲的女兒，坐東方航空公司的飛機，輾轉布魯塞爾到達曼城機場。老公和剛剛考過駕照的老王開著車，過來接我們。
一轉眼三十年過去了，已經超過了我這輩子在國內生活過的任何城市。當年我離開中國的時候，差幾天四十二歲，我姐說，你膽子可真大，這把歲數了還敢往外跑，從頭開始生活！
走的時候，我工作的大學正在房改，我們可以按照職稱，工作年限，折價兩萬多就可以買到分到的三室一廳的住房，但是如果我離開，就不能買了。我朋友說，你就不能先別走，買了房子再走嗎？工作了這麽多年，難得一次福利，你就這麽輕易放棄了？這話說得極其有理，我也覺得可惜。可是那時簽證已經發下來了，三個月之內有效。而且，我也沒有經濟頭腦，更沒有政治嗅覺，完全料不到如果當年我等一等，買下著房子，十年之後，這房子的價格就長到了幾百萬！
可惜我沒有發財的命，還是決定走了。臨走前學校有關部門隻同意為我們保留兩年住房。
雖然我走之前，老公一直對我說，國外生活很艱苦，你要有思想準備哦！那時我們同學中，熟人朋友出國的人很多，早就有所耳聞。再說，《北京人在紐約》都上演幾年了，介紹留學生生活的小說也讀了幾本。可是從老公的信中卻沒得到過什麽具體細節，能讓我有點實質性的想象。總之，我知道出國的日子不好過，但我沒想到會這麽地不好過！
可以說，剛到住地時，我真的是有點被嚇到了。老老公和另外兩個留學生合租一套公寓，合用一間廚房和衛生間。如果是單身，那還真是正常，但是突然多了我們母女倆，就顯得轉不過身，頗感擁擠了。
第一天印象最深，屋子裏隻有一個單人床，讓女兒先睡了，折騰了二十多個小時，孩子真是累壞了。老老公準備了一個床墊，我們就打個地鋪，躺著倒也不難受。他說，小龔他們已經找好了房子，過兩天就搬了，咱們就先將就兩天。我說，哦，沒關係，都再說吧。
沒過一會兒，老老公就睡著了，他已經是累了一天，第二天還要忙。雖然我也是二十幾小時沒睡覺，卻一點都不困，滿腦子都在想，這日子怎麽開始啊？
第二天早上一起床，突然覺得非常地尷尬，睡眼惺忪，蓬頭垢麵，開門就見從來不增謀麵的生人？！不，不行！我早早地，趁別人還沒起床，我就先上了廁所，然後就等同屋的人都走了，我才出去洗漱。
老公說，他帶女兒去他們大學，看看他的辦公室，讓小朱（同屋小龔的妻子）帶我去買電卡，順便逛逛街。
小朱帶著我順著街區走，我反正也不認路，稀裏糊塗地走到了市中心。到了電力公司一個辦事處，我說想辦理電卡充值，那位先生就劈裏啪啦朝我說了我一大堆話，我居然一句沒聽懂！心想，完了，這麽多年學的英語都白學了？不過好歹電卡倒是辦好了。回到家跟老公一說，他講，知道厲害了吧，利物浦話難懂的很，我剛來的時候，沒事就在街上找人說話，聽聽就習慣了。幸虧後來遇到了一位老師，Angela，她說的話我還都能pick up, 這樣才放心一點了。
其實生活上我並沒有什麽發愁的，老公在這已經生活一年多了，似乎一切都已經輕車熟路了。我發愁的是，我的生活該怎樣開始呢？
首當其衝的事是孩子上學問題。雖然，在我們到來之前，老公已經聯係好了學校，但是還要準備什麽，心裏一點沒數。好在這段時間正好是複活節放假，給了我們做準備的時間。據說書本文具都不用怎麽準備，學校會提供，最主要的是要為孩子準備好校服。按照學校給的單子，一樣一樣地買，裏裏外外，加上體育課服裝，竟然花了八十多鎊！把我嚇了一跳，在當時這比錢相當於一千多塊人民幣了！那個時候，1996年，我們一個月的工資都才是800多元！但是這錢必須花，當然不能省。
開學那天，女兒穿著海軍藍的西裝外套，百褶同色短裙，白色襯衫，藍黃色相間條紋的領帶，黑色長襪，黑色皮鞋，嘿，整個英倫範兒，真是漂亮！
雖然她在國內上六年級，但是到這，就算是上中學了。
到了學校，一位男老師Lee接待了我們，他是女兒的班主任（Tutor）。當時女兒隻知道一點點英語，怎麽應對課堂？這讓我非常擔心。可老師說，一點不用擔心，很快孩子就會跟上的。我心裏真是惴惴不安，想著一句話都聽不懂，她這一天怎麽過啊？
結果下午，我去接她放學時，還錯過了車！原來在這乘公交車，在車站看到你要坐的車來了，還必須招手，否則司機不會停。我一點都不知道，結果錯過一趟車。到了學校，其他孩子早就剛學了。Mr. Lee 還在陪著女兒等我，弄得我很不好意思。女兒看起來有些疲倦，問她怎麽樣，她說還行。我問，什麽都聽不懂那怎麽辦啊？她說，看人家做什麽，我就跟著做唄。孩子確實適應能力強，一個星期下來，她就好多了。
和大家擠了一個星期的樣子，小朱兩口子就搬走了，這樣我們算是租了兩間房子，女兒能自己住一間，我們住另外一間。這樣就好多了，也終於可以把我帶來的床單鋪上了。
哦，記得還有一段小插曲。我的行李當時沒有取到，一直到第二天才送來。我發現箱子完全是打開的，拉鏈也壞了。告訴送行李的人，他問，那有沒有丟東西？我說，那得給我時間檢查啊。他也沒等就走了，結果機場寄來一張150鎊得賠款。這成了我在英國銀行裏開戶的第一筆錢！
剛到沒幾天就是複活節，那天，老王和小胡，帶著他們的小女兒一起來訪，還帶來一個大大的彩蛋蛋糕。女兒很興奮，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複活節蛋糕。
老公第二天就幫我和女兒辦了大學的遊泳卡。他說，白天多出去走走，到學校遊遊泳，家裏雖然小，但是也就晚上回來睡個覺，也就不覺得了。其實我也並沒有覺得小，隻是沒有家的感覺。
第一個星期，真的就是每天先去學校遊泳，然後到老公的辦公室坐坐，圖書館遛遛，下午再去買點菜才回到那個小窩。
特別記得，有一天，在遊泳的時候，看見泳池裏還有一個亞裔麵孔的女人，和我差不多的年紀，不確定是中國人。我們遊過來，遊過去，都互相對視，微笑一下。遊了幾圈，我們在水池邊坐了下來。你說中文嗎？她問我，我立刻就說，啊，那太好了！我從青島來，剛到幾天。她一臉的喜出望外，真的呀，我是從濟南來的，那咱們是老鄉啊！半個老鄉，半老鄉，我們隻是在那工作而已。我趕緊說。那不管，從山東來就是老鄉了。然後她馬上就問我們住在哪，邀請我們周末去他們家做客，包餃子。我說了地址，她馬上說，那裏我很熟，我們以前也住過那兒。
我們到的那天是星期二，就在那個星期六，山東老鄉就開著車來接我們了。我說屋裏太小，就不請你們坐了。她先生姓董，馬上說，知道知道，剛來的時候都這樣，慢慢就好了。
他們是89年到英國的，老董先是在劍橋讀博士，然後才到這裏。現在他們已經買了房子，一座兩層樓的小房子，雖說不大，卻舒適而溫馨。
那天，在他們家過得真是太開心了。他們的女兒和我女兒同名，小一歲的樣子。他們來英國已經好幾年了，女兒中文說得不是很流利。但兩個孩子很玩得來，哈哈笑著跑來跑去的。
他們倆口子特別了解我的心情，什麽都不問，隻是告訴我別擔心，萬事開頭難，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劉說，那個時候，連豆腐都買不到，我們都是自己做豆腐呢！
那天，老公去打工了，沒在，我和女兒在他們家玩到很晚，他們才送我們回去。在路上，看著車窗外的燈紅酒綠，心裏好像不那麽悵然，那麽無著無落了。
最重要的是，就從那時起，我們成了朋友，一過就是三十年。
記得剛剛來澳洲的時候，即使我們已經有身份可以長期居住，也帶著一筆錢，不用擔心幾年的生活問題，可是那種焦慮的情緒，一直折磨著我們夫妻倆。也幸虧有很多老朋友和新的朋友幫助，才慢慢穩定下來，真正實現安居樂業。
+1 而且我覺得年輕時吃的苦， 因為年輕和新奇， 都不覺得太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