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無

既無意種花,也無心栽柳。隨性撒字,意走行間。有心者進來坐坐,絮叨絮叨寬寬心。萬事順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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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 (1)

(2011-04-22 08:42:33) 下一個

每個人都希望自己有個值得炫耀的祖先。像龍大,史兄,心君,費兄那樣,不僅有過光榮,而且有曆史,傳承有序。這如同古董,有價值,還可以賣出天價。(這是開玩笑)

所以有一時期,我對祖上曆史特別有興趣。我也希望我的祖先有過一些輝煌,或者是哪個帝王貴族有關,再不濟能和哪個名人搭上關係,哪怕是個窮酸秀才,落魄文人也好。再再不濟,是個遭人罵的曆史人物也不錯。好歹有些名聲可以顯配顯佩。

可惜的是,我得不到一絲這方麵的信息。我的祖先太平凡。平凡到他的子孫都不想知道他們是幹什麽的或者都幹了些什麽。唯一可值得一提的是我家族的姓可列百家姓前十位,那也不是什麽值得炫耀的。因為隻是證明我這一族繁殖能力特別強。就像小草一樣,不慣壞境優劣,照樣撒遍了漫山遍野而生生不息。

所以我是沒有爺爺以上的信息。最高輩份我所知道的就是我的爺爺。

我爺爺在我眼裏是個極為古板的人物。我們小一輩的見到他都有些怕他。

我沒有和我爺爺生活在一起過,不過住在一個城市,按規矩我要經常去看看他。

我覺得我爺爺古板是因為他長著一張極為嚴肅不帶笑容的古板臉,而且從來不苟言笑。不要說和我們這些孫子輩,就是和我父輩,似乎也從不見他有什麽笑容。談什麽事總是三言兩語。話不多,聲不大,但說出來的話給你就是感覺是不容置疑的,最後命令的,要立即執行的。沒有一點討價還價的餘地。

當他有什麽事吩咐我爸或者其他人時,好像從來沒看到有什麽人有疑議,都是不聲不響地去執行了。

我雖然很調皮,但隻要一腳踏進我爺爺家就立馬安靜下來。一般都是我進門,站得直直的衝著我爺爺畢恭畢敬地叫一聲:“阿爺”。我爺爺總是坐在窗台邊的八仙桌旁寫些什麽,或看些什麽。一臉嚴肅。聞聲抬起眼皮看看我,“唔”一聲算是回答。其實他早就看到我進大門了。

我爺爺住的是上海典型的石庫門。進大門是個天井。和天井相連的前客堂間就是我爺爺家。我記得那時和天井隔開的不是牆而是一排落地窗,木頭做的。所以一到冬天就很冷。有風從門縫中吹進。我常常看到我爺爺拿個紙條往門縫上貼。這個狀況一直到後來大修期間才改善。工人們拆了落地窗,修了半人高的磚牆,再把原來的落地窗改成窗戶。這樣冬天就好過多了。可是我還是懷念當年的落地窗。因為特別適合我們小孩玩捉迷藏。那時有一扇落地窗門是可以打開的。同時靠通往後麵廚房走道的牆也開了一扇門。一個房間有了這兩道門,人就可以前進後出,玩起捉迷藏別多高興了。有時想甩掉我表妹這個小尾巴也靠這道門。我表妹跟著跟著,突然我們滋溜不見了。隻好哇哇哭著找阿娘(奶奶)。後來改了牆,隻有一道門,這捉迷藏遊戲就玩不成了。爬窗?想想爺爺那雙在濃眉下的眼睛,那是給我吃了豹子膽也不敢。

我的印象中我爺爺總是坐在靠窗的桌子邊。那裏有一張藤椅,是我爺爺的專座。好像除了他,沒人敢坐上去。我爺爺他就在那裏拿毛筆經常寫些什麽。後來我表妹告訴我,我爺爺那是在寫日記。我爺爺去世後,我表妹整理遺物時看到的有很厚厚的一大摞,十來本呢,全是日記。我問她爺爺都寫了些什麽。我表妹說沒什麽。不知是真的沒什麽呢還是不想告訴我。不過想我爺爺那個年代的人居然也會寫日記,這倒很出乎我意外的。

我的祖先是幹什麽的,我前麵說了,我不清楚,因為我爸這一輩也不清楚。反正我爺爺很早就出來了。

在我很小的時候,曾經跟父親陪我爺爺去上祖墳,回老家一次。印象不深,隻記得有一間房間挺大,像是客廳,黑洞洞的挺壓抑。大廳裏好像有一把很講究的搖椅。我和堂哥坐在上麵搖啊搖,挺開心的。至於其他的就什麽也記不得了。哦,記得我有一件燈芯絨的夾克衫在飯店吃飯時,擱在窗台上被小偷在外麵順走。還好留下一張四人合影,在一個公園亭子裏,我還穿著這件夾克衫,算是對我這件衣服最後的留念;還記得寧波那時的三輪車是雙排背靠背的。坐車時,我爸我爺爺坐前麵,我和我堂哥背著坐後麵。挺新奇,但也挺害怕。特別是上橋時臉衝下好像人要掉下去似的。我們兩個小孩嚇得一手拉著車把,一手拉著對方的手,握得緊緊的。那時我才五歲,我堂哥也就7歲。現在人肯定不會這樣。一定是一大人帶一小孩坐一起。那時就是那時,大人小孩,父父子子,等級分明。我父親後來回憶時說其實那時他也挺擔心的,但當著我爺爺麵又不敢說什麽。

那時寧波鄉下人很多都到上海做生意或者找生活。由於寧波這一帶經濟文化比較發達。一般人家都是念過幾年書的。所以到了上海做職員或商人比較多。一旦站住腳,再把家裏人帶出來到自己的店裏打下手,或者介紹給別的商家什麽的。所以在寧波鄉下的人一般總有一些親戚朋友,鄉裏鄉親的在城裏認識。托個人,作個保都很方便。我爺爺大概就是這樣出來的。

我爺爺出來後混得應該是還算不錯。因為從他不斷的換房子,能養七八個孩子,還讓他們都上了學,可以知道他還是掙了些錢的。據我父親說最好的時候是在上海靜安寺那一帶裏買了套房子。全家十來口人再加傭人什麽的住的舒舒服服。不過好景不長,不久就賣了。因為我爺爺有個嗜好喜歡賭馬。那時上海灘都知道有個跑馬場,就是今天的人民公園那一塊。所以我爺爺掙的錢是左手進,右手就送給跑馬場了。馬票是一堆堆放在抽屜裏把錢給替換出來。

隻要哪一天全家又要搬家了,就知道我爺爺在馬場上又輸得一塌糊塗。這樣就從大房子變小房子一點點下降。最後到解放,就剩下現在住的一個客堂間和一個小後間。就這還是租的。身無分文。不過也好。在曆次運動,我爺爺倒也沒受到什麽衝擊,即使在文革,也就是被抄一次家,拿走一些線裝書而已。總的來講是太太平平過完他的一生。倒是他的兩個女兒,我的姑媽,因為都嫁了資本家,結果都吃了些苦。

一直到解放前,我爺爺是做證券的。一解放,政府關閉了證券大樓。所有搞證券的都倒閉。我爺爺也就失業了。而後他可能也覺得自己老了,就呆在家裏頤養天年。那時我父親這一代也全出了道,成家立業。所以我爺爺就由他的子女們供養。每月按時交錢。我記得我爸拿到工資的這個星期天一定要去我爺爺家交錢。由於子女多,給的又不少,我爺爺好像從來沒有缺錢的困境。即使在三年自然災害時期,也是舒舒服服,一直有保姆伺候著。而父親這一輩兄弟姐妹幾個,好像也沒有為給錢多錢少有過什麽爭議或不快。都是自自然然,自覺自願。他們從小接受的規矩是這樣,教育就是這樣。

其實,像我爺爺那樣的情況是可以向國家申請補助的。好像裏弄裏也問過他。不過我爺爺不願意,覺得自己有那麽多子女還要向外人要錢,那是很丟分的事。在我爺爺的概念裏,政府也是外人。無論共產黨國民黨,還是袁世凱,甚至清王朝,都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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