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石激起千層浪,石頭沉了湖底,可湖麵上蕩漾著的漣漪卻一圈兒圈兒不斷地往外擴展。
一想起那個麵目可憎的女人來,方怡梅跟不小心吃下一隻蒼蠅,惡心,卻吐不出。惶惶然,她心有餘悸,直到丈夫下班回到家,她心裏才感到了一絲踏實。
“建新,今兒下午家裏來了個女人,說是小梅的生母,想要認親,還掏出一萬塊錢想要補償咱。”
李建有點驚訝,故作淡然問:“你答應了?”
“嘁,怎麽可能!都老夫老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為人,小梅就是我的命根子,閻王爺想要從我身邊兒拿走她都得掂量掂量,我是真會豁出去跟他拚命的。退一萬步講,為了一萬塊錢就把閨女賣了,還算人麽?!”
李建新一口下去,咬了滿滿一嘴的饅頭,“你這是,嫌人給錢少啊?”
“我今兒心情不好,隻燒了一個菜,對不住了”,方怡梅給他碗裏夾了一大筷子,肉比菜多,“換作你,會跟她討價還價?”
“那當然,至少也得讓她多出點兒血,一萬塊太便宜了,攤開了,才相當於……一個月還不到40塊,全托孩子也沒這麽便宜的”,嘴裏的饅頭噎得他話都說不清,可到底是理科學霸,算個簡單的除法對他來說不在話下。
“去!小梅白喊了你二十年爸爸,你看你這老不正經的,哪兒還有個爸爸樣兒?!回頭小梅知道了,還不得跟你斷絕父女關係?到時看你還嘴賤不?可別怪我沒事先警告你”,方怡梅又往他碗裏夾了一筷子,她早已習慣了丈夫這過嘴不過心,滿嘴跑火車式的幽默,結婚二十多年來,雖然與他時有磕磕碰碰、磨牙拌嘴,卻從沒跟他真正紅過臉。
李建新過意不去,把肉夾還到方怡梅碗裏,“你也吃啊,現在市場上肉蛋早就隨便買了,又不是吃不起,你別老那麽節儉,好日子不是嘴裏省出來的……早上給自己也添個煮蛋吧,我跟學武每早都有蛋吃,還差多你這一個?你看你,除了倆大眼珠子,瘦得隻剩一把大骨頭架子了,外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虐待你呢。”
“有錢難買老來瘦,誰愛嚼舌頭嚼去,那叫羨慕嫉妒恨。我方怡梅雖說沒本事,可擋不住咱命好哇,老公嫁得好,兒女雙全,還都是大學生,氣死他們!”
李建新悶頭扒飯不言語,方怡梅絮絮叨叨,她肚子裏的話,跟蓄滿了水的水庫,終於可以泄洪了。
“建新,下個月就是學武的婚禮了,親家那邊說,結婚三大件兒必不可少,讓咱隻負責買台電冰箱,我昨天死皮賴臉去跟孫姐要了個內部票,海爾牌雙開門兒的,可搶手了,就這個票,黑市價起碼五張大團結,孫姐這個人情我欠大發了,都不知道以後怎麽還人家。”
“王家人可真張得開口,蚊子腿上劈肉,他們得多缺錢哦。我那台老爺牌兒電視機,最近一陣兒陣兒抽風,時不常地飄雪花,隻能湊合著當收音機使,我還想著趕緊換一台呢。”
“別這麽說,當老的哪個不是兒孫的奴?!如今年輕人結婚早不是咱那會兒的行情了,咱親家隻讓咱負責買個冰箱,他們負責彩電、洗衣機,大麵兒上說得過去,咱不能不知足。人李嫂的兒媳婦,不但進門兒三大件兒必不可少,還要改口‘三金’,唉,李嫂就一個寡婦人家,起早貪黑,拚死拚活,到底圖個啥?!你看她吃的、穿的那個寒磣樣兒,每早能賣出去好幾百個茶葉蛋,她連一個都不舍得自個兒吃,想想我都替她覺得冤屈。”
“嘁,咱兒最多長得壞,她兒那是長壞了,眼斜腿瘸,有人願嫁就不錯了,能跟咱學武相提並論?!”
“倒也是。嗐,家家有本兒難念的經。我說,咱家哪兒都好,就是羅鍋子上山——錢緊巴點兒,買了冰箱,辦婚禮的錢就湊不齊了……哎,你好不好跟咱姐說說,讓她多少幫襯幫襯,借咱點兒?小梅還有幾個月就畢業了,咱負擔輕了,錢,咱隻是暫時過下手,很快就能還上。”
“不都翻篇兒了麽,怎麽又提這事兒?不行!我姐有那是她有,咱就甭惦記人家的口袋了,親戚之間最好不要談錢,傷感情。救急不救窮,人家的錢也不是大海潮來的,沙灘上白撿。”
“嘖嘖,清高能當飯吃,還是能當錢花?學武是她唯一的親外甥,我這是跟她借,又不是跟她要,大不了咱跟她算利息。”
“真想借,找銀行借去,咱不欠人情。”
“你看你,喝冰水說風涼話,能借我還不去借?你讓我拿什麽借?!雖說你也是個處級幹部,外表光鮮,可每個月幹巴巴拿回來有數的那幾個子兒,還不如人家李嫂賣茶葉蛋掙得多,拆東牆、補西牆,那也得先有個東牆可以拆啊。”
李建新把碗筷往桌上一拍,沒好氣兒地埋怨:“錢錢錢,我看你是掉錢眼兒裏了,吃個飯也不讓人清閑,早知今日,當初你怎麽不嫁給錢去?無聊!”
“一分錢難倒英雄好漢!你倒是說說,親家那邊催著買冰箱,你讓我咋辦?!難道為著台冰箱,能眼看著兒子的婚事黃了?你看人家李嫂,就個目不識丁的農村寡婦,訂親一把給了媳婦兩千塊,媳婦過門兒時,三大件兒加三金,她愣是都給攢齊了,我呢,才給了人王璨一千,嗐,我這準婆婆的臉都不知道往哪兒擱好了,你不嫌寒磣我還嫌硌硬呢,這倒好,媳婦還沒進門兒,我這婆媳關係就輸在了起跑線上,以後還怎麽跟王璨相處?!我可不想為這事兒讓她記我一輩子。”
“有完沒完了?!你跟誰比不好,偏跟個擺地攤兒的寡婦比,也不嫌俗!”
“俗不俗的,你以為我願意啊,還不是因為親家那邊又撂話了?你嫌跟你姐談錢傷感情,我還嫌跟親家談感情傷錢呢,可我有得選嗎?”
“王家這是賣閨女咋地,還論斤稱?這種婚事黃就黃了,不結也罷!我還偏不信,就憑我的兒子,要才有才,要貌有貌,他會沒有好人家的姑娘願意嫁?!”
“嘁,站著說話不腰疼!你自個兒的媳婦當初是公家發的,如今都這年代了,一切向錢看,你還惦記著兒媳婦也免費進門兒?美得你!當初若不是我腦子一根筋,非你不嫁,就你那個出身,等著打光棍兒去吧。”
“你這人也真是,手裏拎把錘子,看誰都像釘子,就不能好好說話?!”
“實話好說難聽!誰家爹娘娶兒媳婦不扒層皮去?!我說,咱還是先想辦法湊錢吧。”
“錢錢錢,天天把錢掛嘴邊兒,俗不可耐!”
“喲,那你也得先有大把的錢,才有資格瞧不起它,對不?!娶媳婦不能靠意淫,那是做夢。”
李建新被噎得語塞,他心裏堵得慌,騰地起身,氣咻咻扭頭摔門就走。
門,“咣當”一聲,巨響過後屋裏頓時安靜了下來,靜得可怕,方怡梅聽到自己心裏的那麵鼓依舊還在“咚咚咚”。
奪人孩子堪比殺人父母!那吳姓女人的話言猶在耳,此刻聽來,依舊像把利刀,字字句句殺人誅心。
方怡梅的五髒六腑跟著了火一般難受,一股莫名的怨氣怒火灼得她亂了方寸,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何控製不住自己的脾氣,要拿丈夫當出氣筒,這又不是他的錯。
二十二年前的那個秘密,是她不能觸碰的傷,她曾把那傷口封印在了身體的最深處,將它融成了自己身體的一部分,粘稠得再也化不開。
她原以為自己不再用成天提心吊膽,時刻擔心暴露,可是,那個女人的不期而至,打碎了她的夢想,那封印,無意間被人揭開,就像揭開一個結痂的陳年傷疤,鮮嫩的傷口頓時鮮血淋漓,痛徹肺腑。
可是,要如何才能止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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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怡梅這種父母太多了,中式父母,為子女家人犧牲操勞了太多,自己的利益都被擠到最後,甚至可以說完全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