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紅飛過秋千去：炊煙奶奶 第二章 新娘(1)

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

蝶戀花 . 【宋】歐陽修

第二章 新娘

( 一 )

吹煙一夜醒來，由徐家的大小姐變成了朱家的二奶奶。她坐在洗澡房的鏡台前，獨自發呆好一會兒了。

昨天那場豪雨，令這個簇簇新的新娘子心裏，依然象剛擰過水的轎簾子，疙疙瘩瘩得不平整。“怎麽會這麽倒黴？” 吹煙 看著窗外的朗朗乾坤，不免有點自怨自艾起來：“大姑娘上轎，頭一回，唉，一輩子不就這麽一回麽？人家出嫁，坐汽車，穿白紗洋服，手指上帶著那豆子大的金剛鑽，風風光光。我不過。。。”她有點心虛似地自己嘀咕起來：“我不過是想爭口氣，也讓爹和爺爺、祖上有靈，都能除除這些年的窮酸黴氣。等來等去，雖說總算還是嫁入了大宅門，可到底不是原配是填房啊。這也不能算所望太奢，也不會就遭天打雷劈吧？”吹煙想起昨夜，心裏更加象堵了點什麽似的，她那麽多年的夢想，那些從洋書本上讀到的王子公主灰姑娘的故事，就是這樣。。。這樣和朱家的二老爺共度一生去實現嗎？而且，一開始就還是這麽一個惡兆頭。

坐得久了，雖然隔著絲絨平金的拖鞋，她還是能感覺到腳下大理石磚麵的寒氣，這 又 讓她覺得一種甜絲絲的清爽。

昨天這個時 辰 ，她還在娘家那座小院的西廂房裏，被人圍著，往臉上塗塗抹抹，在頭上插插戴戴。娘還在她耳邊絮絮叨叨地叮嚀著，妹妹一會兒拿走了耳環，一會兒又戴上她的金鐲子。。。那份亂亂哄哄，那份擠擠挨挨，憋了她一身汗。

搖搖頭，吹煙讓自己撇開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開始 打量這間 不知道是哪一國反正是西洋式 的洗澡間， 那 上下砌得雪白的瓷磚和冰涼的大理石，她試探著，在光滑的台麵上哈了一口氣，立刻，淡紅色的石麵上就出現了一團 糊裏糊塗 的印跡，她趕快用手指抹去那個白霧霧的圈圈，還不太放心，又用睡衣的袖子仔細地擦了擦，確定台麵上依然光鑒可人才作罷。想了想又抬起自己那隻手腕，拽起雪白的絲綢，反複地確定袖子上並沒有汙痕，這才真的放下心來。

折騰了這麽一會兒，吹煙醒悟過來，自己也不禁 莞爾 ，“駭，怕什麽？從今往後，這些，”她伸出胳膊，象征性地劃了一個圓圈，“不都是屬於自己的了嗎？” 她忽然覺得，這屋子大得沒邊，自己象是電影上那個被魔法點到的可憐的人兒，一下子縮成小小的 ，天和地都離自己遠了許多。

“篤，篤，篤。”有人輕輕地扣門，“太太 ------- ”

吹煙趕快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出浴室，直接走到門口打算開門看看是誰。手伸出去，她 忽然警覺，想想不妥，自己已然是大宅門的太太，可不能象在家裏那樣，要端足了架子，免得叫人看輕賤了。於是她 又轉回身，躡手躡腳地溜回梳妝台前，坐好，拿了一把梳子在手裏，這才說了一聲：“誰呀？”

門開了，是一個胖胖的老媽子，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放了一隻小茶盅：“太太，早安！”

吹煙認得她是專門伺候上房的老劉媽，在朱家做了很久了，昨天就是她伺候自己梳洗更衣的。

“太太，”老劉媽把那隻茶盅放在茶幾上，笑吟吟地看著她，“趁熱把參湯喝了吧。 ”

“嗯。”吹煙努力讓自己臉上擺出一付矜持的樣子，徐徐地走過去，端起茶盅，揭開蓋碗，吹了吹，慢慢地呷了一口，甜津津苦茵茵的，象小孩止咳的甘草。這就是人家說可以救命的參湯？

老劉媽象看出她的疑惑，在一旁說：“這是西洋的人參，拿冰糖熬了水，當茶喝了補身子。洋人的東西不比咱們東北老參，大補的藥，亂喝不得的。。。”

“家裏人都喝這個？”

“老爺每天早起都喝一杯。少爺小姐們還年輕，還用不上這個。 ”

“咦？”吹煙想，“我也並不老啊。難到做了人家太太，歲數就要加上二十年，歸到上輩去啦？” 轉念一想，忽然醒悟，覺得這個老媽子忒可惡，“這不是明著譏笑我徐吹煙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麽？”她氣得漲紅了臉，把杯子重重地放回托盤上：“拿走，我不喝！”

老劉媽 從太太的臉色和動作上也覺出自己失言，惹得新奶奶不高興了，趕忙著又解釋道： ：“太太 當然還年輕， 慧姨都比太太大著好幾歲呢。這是，”她放低了聲音說，“這是老派的規矩，給新人補補身子的。 ”

吹煙想了想才明白過來， 紅著的一張臉更加紅得厲害 。 此刻再看老劉媽的那張臉，吹煙有些懷疑那裏多多少少帶著幾分捉弄。

她不等老劉媽再說什麽，搶著問她：“老爺呢？”

“唔，老爺一早就上鋪子裏照看買賣去了。” 老劉媽 上下瞅了瞅吹煙的絲綢晨縷，忍不住又補充說：生意人，勤儉持家，這是朱家的老規矩。老爺一向起早， 多年養成的習慣了。 ”

“噢。”吹煙 聽出其中有些教訓的味道，一時不知道自己是該點頭讚同呢，還是為自己辯護幾句，還在猶豫著，老劉媽的話又來了： “太太先梳洗，下樓吃早飯。少爺小姐們都上學，這會兒人 早 都走 光 了。老爺出門那也就是轉一圈， 一兩個時辰 就家來。今天是二朝，客人還得有些個，太太 也得 打扮打扮，省得一會兒著急抓瞎。 ”

正說著，樓道裏響起一陣腳步聲。吹煙以為老爺回來了， 想起日上三竿， 自己尚且衣飾不整， 萬一被老爺也。。。 當著下人 太沒麵子， 不免有點心慌。

“哎呀，快著點吧，老爺回來了。”她也不知道是在催劉媽還是催自己。

老劉媽不以為意，聽了聽，說：“這是丫頭來問太太還吃不吃早飯。。。”

果然，丫頭在門口問：“老劉媽，廚子問要收家夥了，問太太還吃不吃。早飯都涼了。”

吹煙 有點不樂意 了 ，催什麽催，不就晚了那麽一會兒嗎？她賭氣說 ：“時候來不及了，我不吃了！”

老劉媽攔著她：“那哪兒成？”她揚聲對門外的小丫頭說：“你對廚子說， 叫他等會兒。 我這就 伺候著太太下來了 。。。”

“太太，”老劉媽又回頭對吹煙 不以為然地 說：“ 早飯不能不吃 。 原先二奶奶在的時候，最講究早上這一頓， 多年的規矩， 老爺 和 幾位少爺姑小姐們 這一天事情再多再急，也得坐下來先用了早飯！往日， 晌午晚間都 保不準 有客來，太太是主人，飯桌上得照應那些客。從前二奶奶就沒得在客桌上吃一頓舒坦飯。唉，請客人可是最累人的。太太這還剛進門，不知道。以後慢慢就明白了。。。來，我服侍您更衣吧。”

吹煙 的不悅，這會兒象小孩兒吹的肥皂泡，一點一點兒地在加大。一個老媽子，一大早兒就拿出婆婆教訓新媳婦的款兒，嘮哩嘮叨地給太太講規矩，動輒還把從前的奶奶搬出來如何如何，天下有這樣的理兒嗎？ 說來說去，無非是新來人兒比不上她知道得多麽。 聽到最後一句，吹煙到底不便就拉下臉 來，隻有 盡量緩和著語氣 堅決 拒絕道：“不用！你下去吧。。。”

老劉媽知趣 ，總算不再繼續長篇大論地講她的家規， 可還是說：“我先去叫個丫頭來鋪床，回頭來接太太。”

吹煙心裏忍不住 厭煩 ，我也不是小孩，走樓梯怕跌著不成？劉媽 可不管她心裏怎麽樣想， 一邊向門外去，一邊繼續咕噥著：“。。。太太怕是還找不著樓上樓下哪兒是哪兒。 ”

看著她的胖腿一拐一拐地走出去，吹煙嫌惡地瞪了那背影一眼：“我愛走到哪兒走哪兒，要你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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