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資料
  • 博客訪問:
文章分類
正文

旁觀國寶四羊方尊出土地的爭論

(2013-03-22 21:33:29) 下一個

亦文

當中國與日本為釣魚島的歸屬問題爭論不休,箭拔弩張之際,國內湖南省的學者和河北省的學者就中國國家博物館收藏的一件鎮館之寶,商代文物 --- 四羊方尊的出生地展開了另一場激烈的爭奪。

發起這場爭論的石家莊社科院研究員,市專家決策谘詢委員會副主任委員梁勇宣稱,他經過半年多的實地考察,發現 1938 年出土於湖南寧鄉縣月山鄉龍泉村的這一國寶的原始出土地點應為河北廣宗縣。廣宗縣的一些地方官員也出麵說明確有其事。他們主要的說法是:

1 .原廣宗縣湖南寧鄉籍縣長薑謐榮於 1935 年離任時,為防止國寶落入日本人的手中,帶回原籍,掩埋於老家的後山之中。後來被其薑姓族人三兄弟挖出。四羊方尊在寧鄉縣月山鄉的出土應是第二次出土。許多當年在縣衙與薑謐榮共事的老人曾經在縣衙的倉庫中見過此物。

2 .寧鄉屬於三苗活動區域,遠離殷商的政治和文化中心,不可能出現如此精美的青銅重器。廣宗縣以及與之相鄰的威縣和邢台乃商王朝的王畿之地。廣宗縣古名疪,後改為沙丘。據史記記載,商代自祖乙遷都來此之後,曆經五個帝王,先後達 94 年。此後,廣宗逐漸成為商代的重要帝王園林。商紂王曾在這裏營造酒林肉池,沙丘苑台,並鑄造精美華麗的青銅器。因此,四羊方尊如果出土在這一地區應當是一種曆史發展的必然。

河北學者梁勇和廣宗縣的地方官員對四羊方尊的出土地點提出質疑,如果是單純的學術研究,本來無可非議。但令人奇怪的是,自 1938 年春四羊方尊出土,到 2012 年 9 月的 74 年裏,從來沒有河北學者和廣宗縣的地方官員對四羊方尊的出生地產生過疑問。特別是在原廣宗縣縣長薑謐榮和他的同事們還活著的時候,也沒人對此議題詢問或調查過當事人。如果說在文革期間或四人幫當權時,由於當事人的身分敏感,采訪有困難,那麽,粉碎四人幫後,薑謐榮獲得了平反,在長沙生活了十年之久,為什麽也沒有河北省或廣宗縣的學者和官員與當事人取得任何聯係呢?這不能不令人懷疑這一爭論的動機。

目前,中國已進入追求 GDP 高速增長的階段。各地 GDP 的增長,是上級考察下級,鑒定地方官員政績,關係到這些官員升遷的重要指標。像廣宗縣,甚至邢台市這些地方,既不是科技重鎮,也沒有什麽特色手工業,用什麽辦法可以搞活經濟,提高當地的 GDP 呢?

早在梁勇的學術考察之前,廣宗縣就開始運作該如何利用商代帝王之都的遺址,開發旅遊業務。客觀的說,如果該縣把開發經濟資源的視角局限在這個範圍,走的還算是正道,應當支持。然而,運作歸運作,僅僅根據史書的記載的殷商遺址,還不夠吸引人們的眼球。廣宗縣和邢台地區,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出土過與殷商帝王之都的地位相匹配的重器。於是乎,出土於湖南寧鄉縣月山鋪的商代青銅重器與廣宗縣縣誌中曾記載的湖南寧鄉籍縣長薑謐榮就成了他們大膽假設的重要課題。而幾年前建於廣宗縣的四羊方尊主題公園,就是這種大膽假設與大膽運作的產物。今年九月,梁勇以學者的身份出麵對四羊方尊出生地的論證,其目的無非是要為這個四羊方尊主題公園取得血脈相承的正統地位。



               廣宗縣的四羊方尊主題公園

這種目的性極強的發現和論證出自於學者之口,把一段明擺著的事實,搞得越來越渾濁,越來越聳人聽聞。

正巧本人當年在此地當過知青,是薑謐榮老先生的晚輩朋友之一。上大學後,又多次麵對麵地聽過薑謐榮老先生口述曆史。不但獲得薑老先生的回憶錄《我的一生》,他還向我說起和解釋過回憶錄中的一些重要情節。自己也曾在西周古城遺址碳河裏和大量出土青銅器的寨子山一帶修過水利工程,對這些地方的種種故事有所了解。還徒步到過四羊方尊出土的地方月山鋪一帶多次,熟悉那一帶的山山水水。所以,當朋友傳來這一新聞時,覺得有必要就所知道的一些情況來談談這次爭論所涉及的問題。

四羊方尊的出土早於薑謐榮回到老家的時間。四羊方尊是 1938 年 4 月出土於寧鄉縣,月山鄉龍泉村。按照梁勇的說法推導,四羊方尊是薑謐榮由廣宗縣帶回老家掩埋的,那麽,薑謐榮應該在 1938 年 4 月之前回過老家。而根據薑謐榮的回憶錄和他本人和我講述的他的經曆,他是 1935 年 7 月離任的,其原因是新任省長宋哲元為了安插自己的人。當時他本人正請假在北京養病,見報後委托該縣的一個科長與新任縣長辦了移交。如果說四羊方尊在廣宗縣大院的倉庫,在北京養病的薑謐榮突遭調職,從此再沒回過廣宗縣,他哪裏有機會帶走這件重物呢?。其後,薑謐榮又先後三次考取過河南省的縣長和湖南省的縣長資格,直到 1939 年春才回到老家 ---- 寧鄉縣黃材左家灘。( 1 )此時,四羊方尊早就出土一年了。

薑謐榮的老家與四羊方尊的出土地點並非同一地方。梁勇等河北學者和地方政府官員,為了證明四羊方尊被薑謐榮帶到了老家,掩埋在自家後麵的山上。把黃材鄉左家灘村與四羊方尊出土的地方月山鄉龍泉鄉混為一談,稱之為“湖南黃材區月山鄉左家灘”。事實上,二者並非同一地方。在上個世紀三十年代,月山鄉屬於貧窮落後的山區,沒有公路,由黃材左家灘到月山衝的龍泉鄉,沿著彎彎曲曲的山路,起碼有 20 到 25 華裏的路程,步行要半天時間才可到達。四羊方尊高 58.3 厘米,重近 34.5 公斤,薑謐榮決不可能將這樣一個重物埋到一個搬到一個離家幾十裏的地方。此外,薑家在這個地區無親無故,挖出四羊方尊的薑氏兄弟,雖然也是薑姓,但並非河北學者所猜想的那樣,與薑謐榮是族親或親戚。薑姓在黃材是大姓,至少有十萬人。據薑氏族譜記載,其先祖流光公,自後唐莊宗二年由江西泰和遷到黃材,到上個世紀三十年代,已經一千多年了。薑姓後裔早已派係林立,族群紛繁,彼此互不相識。月山鋪的薑姓,也就是挖出四羊方尊的薑氏三兄弟那一支,屬於上薑,而黃材鎮周圍,包括薑謐榮的老家左家灘,鬆樹灣,田坪灣,以及沿炭河裏一帶,到薑公廟附近等歸屬於鬆樹灣祠堂,唐家灣祠堂,劃船塘祠堂,冷水塘等祠堂的薑姓,稱之為下薑。上薑與下薑不僅祠堂不同,連派序都不相同。薑氏三兄弟根本就不認識薑謐榮,而後者也不認薑氏三兄弟。僅從這點出發,薑謐榮也不會將一個國之重器放到一個自己完全看不到,沒有任何安全保障的陌生之處 ---- 別人的紅薯地裏。薑謐榮的老家左家灘和他後來在唐家灣修建的新家後麵都有小山丘,如果真像梁勇所說,四羊方尊被帶到了黃材,起碼也要埋在這兩個地方才合乎邏輯和人情物理呀!

四羊方尊出土後,寧鄉黃材地區出土了大量的商代和西周時期的青銅器 , 應證了四羊方尊與這一區域的遠古文明的血緣關係。從上個世紀三十年代起,在這一地區已出土的商周青銅器已有兩千多件。其中最為眾人所熟悉的有: 1959 年在寨子山出土的人麵方尊。 1970 年在黃材王家墳出土的商代 獸麵鳥紋提梁銅卣 。 1959 年在黃材寨子山出土的商代獸麵紋瓿 。 1962 年出土於黃材栗山灣的商代獸麵紋分襠鼎 。 1966 年此地的一位薑姓農民在整理菜地時,也曾挖出過商晚期到西周早期的青銅器多件。 1963 年在黃材的炭河裏這一區域,曾發現西周古城遺址。此地於 2004 年當選為全國十大考古發現。本人當年在此地當知青,在寨子山修黃材水庫的渠道時,曾親眼看到過農民哄搶挖出的青銅鏡。現在想來,這些東西應與以前出土的商代青銅器為同一係列。可惜那時沒有文物方麵的知識,沒有人出來製止。聽說搶到此鏡的農民將其賣給了供銷社的廢品收購站,得了兩塊多錢。寧鄉黃材地區,從薑公橋沿溈水而上,到寨子山,栗山灣,炭河裏這一帶,是商代青銅器比較集中的出土地的一個地形大圈。梁勇及河北的地方官員對四羊方尊這種精美的青銅器物不可能出土於遠離殷商文化中心的三苗地帶的質疑也是沒有道理的。實證已對此作了最為有力的說明。



                               四羊方尊

當然,肯定四羊方尊出土於寧鄉縣黃材地區而不是出土於河北省廣宗縣,更不是該縣原縣長薑謐榮帶回老家掩埋的,並不是說四羊方尊的身世已經大白於世了。不可否認,四羊方尊雖然出土於黃材區這個大範圍內,但月山鋪龍泉鄉轉耳侖卻在青銅器集中出土帶或以炭河裏為中心的出土圈之外。這一區域,除了發現了四羊方尊之外,再沒出過第二件青銅器。它出土的底層相當淺,既無古墓,也無古建築的遺跡,僅僅是一塊紅薯地。

其實,四羊方尊所出現的特點,也是寧鄉縣黃材地區出土的一些體積較大的著名的青銅器的共同特征,或者說令人費解的地方。這東西道底從何而來?如此淺埋幾千年為什麽器物表麵的氧化層並不嚴重呢?也有的學者質疑,為什麽沒有發現冶煉青銅器的遺址的地區可以生產出如此大量和精美的青銅器物呢?甚至懷疑它們是由中原貴族逃亡時帶入這一地區的。( 2 )這些商代的青銅器到底是產於本地,還是如同這些學者所懷疑的那樣呢?

我以為,從目前掌握的實證來看,這些青銅器產於本地的觀點更有說服力,也更符合邏輯一些。

上個世紀六十年代,湖南省博物館的高尚喜等考古專家和學者,在當地農民發現的基礎上,論證了黃材的炭河,是一個受中原文化影響,並有當地文化特點的西周古城遺址。很明顯,一座古城並非一朝一夕就可以形成的,可以肯定,在西周之前,這一帶的經濟文化已有相當水平,以至可以逐步形成具有相當規模的城池。而出土於這一帶的商後期的青銅器,就是這種經濟和文化相結合的產物。在一些較大的青銅器上,不但可以看到北方文化的影子,也可以看到南部文化的特色,如人麵方尊上述表現出的高顴骨,厚嘴唇,就是典型的南方人種。而在北方出土的這一時期的青銅器中,很少有如此寫實的人麵表現。這些青銅器不像純粹中原文化的產物。此外,在交通不發達的遠古,如果中原貴族在逃亡中,要將如此大量的青銅器搬遷到這樣一個尚未開發的窮鄉僻壤,是非常困難的。這些東西既不能吃,又非必不可少的用品,有必要在性命都沒有保障的情況下,帶著這些笨重的東西逃亡嗎?



                            人麵方尊

1958 年修建的中國第二大土壩水庫 — 黃材水庫,其左邊的壩體,與炭河裏的古西周城池隻有 500-600 米左右,炭河裏一帶曾是築壩或修取的取土之處。由於當時處於大躍進時期,很少人關注這一帶的古文物,因而,不能排除當年鑄造青銅器物的作坊遺址已被淹沒在水庫中或填在大壩之下。

黃材炭河裏西周古城到底是如何消亡的呢?從流傳和史籍我們都沒有發現殷商時期這一帶發生過什麽大規模的戰爭。一般來說,如果這個城市遭受了外來勢力的打擊,導致一個城池的消亡,那些後來出土的重要的和體型較大青銅器不是被毀滅,就是被掠奪,成為入侵者的戰利品被帶離此地。我們今天也就不會看到這些遠古文明的承載者了。從現在發掘的情況來看,還沒有發現火燒的痕跡的報道,暫且可以假定它不是毀於火災。此地處於溈江,勝溪河和塅溪河的交匯之處,即使 1958 年在溈江修建了水庫,起了蓄洪的作用,上個世紀該地發生的幾次大水災,如 1963 年和 1969 年的大水災,炭河裏都首當其衝,一片汪洋。可想而知,炭河裏的這一地理位置,決定了它在遠古時代更難躲避洪災的毀滅性衝擊。當洪災來臨,這些比較重要,價值比較高的青銅器,極有可能是被當時的居民搶救出來的。它們也許流落民間,幾經時間和世道的變遷,最終落入當地士紳或貴族的手中;也有可能有被收入了新建的祭祀場所。




                   炭河裏西周古城遺址

那麽,這些包括四羊方尊,人麵方尊等重要青銅器物是何時從地麵走入地下的呢?

我以為,可能與明朝末年這一地區發生的重大事件有關。  據湖南省和寧鄉縣的史料記載,崇宗十六年( 1643 )八月,張獻忠率部攻陷長沙,並向進攻寧鄉。寧鄉知縣邱存忠召集士紳陶雲、周易等人率兵阻擊,兵敗遭殺身之禍。隨後,張獻忠部揮師黃材,同樣受到當地士紳組織的民軍的頑強抵抗。民眾將糧食和各種貴重之物疏散到炭河裏附近的寨山一帶,依靠山裏的工事固守。而該地的幾十名士紳在民眾的推舉之下與張獻忠部談判。最後因無法滿足張獻忠部的要求或不肯投降,所有談判代表都被殺戮於羅脊嶺。後來,張獻忠部轉往四川,堅守在寨子山的民眾免遭一劫。在羅脊嶺上,當年不僅有這些士紳的墳墓,直到民國時期還有墓誌銘。大躍進時,這裏被夷為平地,蓋了農舍,文革期間,又進行了更大規模的拆遷,建成了供銷社的倉庫。此地離薑謐榮的老家左家灘不足 500 米。薑謐榮在《我的一生》中亦提到過這一事件。

目前,這些零零散散出土於一寨子山周圍的紅薯地和菜地的商代的大型青銅器極有可能就是這些當地士紳,各族的領袖,當地的貴族,或各族裔祠堂的收藏。在麵臨張獻忠部洗劫的危險關頭,這些人把這些收藏匆匆掩埋在自己堅守的區域之內。由於這是一種極其隱秘的個人行為,當這些人被張獻忠部殺害之後,有的埋藏之物就失去了線索,沒有取回,而遺棄於荒野。盡管四羊方尊的出土地點不在寨子山防線內,但距離寨子山不遠,在當年張獻忠部的包圍圈以外,並有塅溪河與之相通,屬於寨子山防禦體係的縱深。不排除某個士紳代表就來自於此地,去談判前將自己收藏的古物埋於山坡上的地裏;也有可能是某個貴族將此物從寨子山沿塅溪河運送到月山的一次疏散行為的結果。如果這一推斷成立的話,我們也就不難解釋為什麽這些鑄於幾千年前,並且埋得很淺的青銅器,其氧化層並不十分嚴重的問題了。因為,它們並沒有在地下沉睡幾千年。毋容置疑,這一基於史料與傳說的推論,仍然期待著更多的實證和文獻資料進一步考究。然而,這不並影響四羊方尊出土於寧鄉黃材月山鄉這樣一個世人皆曉的事實。

1. 參閱:薑謐榮《我的一生》

2. 參閱:《湖南文物專家:四羊方尊出土於河北廣宗與考古常識不符》新浪網 9/28/2012

[ 打印 ]
閱讀 ()評論 (0)
評論
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
登錄後才可評論.